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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许探花 “平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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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夫往返三趟,把乔不见、张惜问、路平分别背回了房间,看见路平那副失魂落魄的窝囊样子实在是来气。
“不让你喝你偏喝!沾上许雁昭你就没干过人事!全县都知道你俩好得就差一纸婚书,他能知不知道?他今天给你请媒婆,你明天给他下聘就完事!你不就非他不娶吗?别跟我扯什么人伦纲常,他们读圣贤书的有一个是一个,巴不得肚里揣个小皇帝,能怀早怀了。除了没整明白男的怎么怀,你想怎么弄他,我有的是书!”
张怀望仰天大笑三声,仗着路平不能动,索性说了个痛快,说完把药碗一扣,仔仔细细洗了遍手,关严门窗,去了安置乔不见的房间。
乔不见在啃肘子。
这小子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自从得到于嬷嬷的怜爱,嘴就没停过,一个人埋头啃得正香。
“二十五君……”张怀望轻声叫。
乔不见反应过来是他引以为傲的排名,舔舔手指抬起头:“怎么啦?路捕快病好了没?”
“你还关心他?”张怀望在床边坐下,“他一好了就要抓你。”
乔不见脸色一下垮了,看看手里的肘子,像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的吃,低头咬了一大口,细嚼慢咽下去,再抬头忽然带点悲壮。
“可路捕快都答应给我买礼物了,你说,我要不还是给他抓一次吧……”
“你……”张怀望目光闪动。
没想到小毛贼有这等觉悟,他伸出两指,对乔不见的麻筋毫不留情地戳了下去。
“你脑子让门挤了?一句没影的礼物就给他抓,那我呢?你睡我的床,用我的药,穿我妹妹的衣裳,让我娘扎的头发,哦——还吃我的肘子!”
“嘶啊啊啊……”乔不见被他戳得半边酥麻,抽动着小声抗议,“是猪的肘子……”
“什么?”张怀望剑眉一挑。
“那,那我蹲完大牢还可以找你嘛……”乔不见苦恼地抹了把嘴,“反正你对我第一好,你要什么好处我都答应的,你可以多攒几个……”
张怀望几乎感动了:“如果我已经攒了好几个呢?”
——约莫一炷香后。
乔不见喘着粗气,后背绷成一把弓,蜷缩在榻上。
“不成了……呼……那是什么穴道,难受得很……真能治我的腿?”
“有书里这么写的,我也不太肯定。”张怀望左手举着一本发黄的《本草大全》,一脸正气道,“所以才要你帮忙,如果试成这个法子,没准阎王爷把你偷东西的罪过一笔勾销。”
“行,那,那你按吧……”乔不见闭起眼睛,把心一横。
“看着我。”张怀望往巧处按下,温声道,“你专心些,告诉我什么感觉,我好完善医书,留给后人。”
“我麻得很……呜。”乔不见眼睛憋红,可一听说要写进书里,忍不住得意起来,“我说的话也能写成书么?我觉得肚里长出鱼了,一条一条游得快,还咬我……现在,现在两条腿都使不上力……想解手……”
“这就对了。”
张怀望微不可察地抿住了嘴,半途而废,擦擦手指,打开了厚厚的札记本提笔写字。
“唉?”乔不见伸长脖子,却大字不识几个,悻悻地缩回脖子,蹬了蹬腿,“不按摩啦?”
“对,慢慢来。”张大夫极具信服力道,“怕你一次受不住。”
“其实……”乔不见扭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其实有一阵还挺舒服的。”
“哦?”张怀望调转笔杆,戳了一下他的脸颊,“那是你体质好,疗效不错。”
这表扬很是受用,乔不见就忍了会痒,没一阵,见张怀望又伸出两根手指竖在他眼前,自觉顺杆爬道:“再来?”
张怀望嗤地笑出声,对上一双黑枸杞似的眼睛,不由吞咽了一口,定了定气道:“先不来,我要第二个好处。”
“什么好处?”
“我要你恢复之后,帮我偷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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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三查县衙后堂,阮常拍桌而起,一桌子杯碟碗筷叮叮咚咚。
“不是说还要三五日才到?明日哪来得及准备?”
信使:“…………”
“拿来我看看。”阮常的夫人秦氏拿帕子擦擦手。
阮常一把将信拍在桌上,秦玉浓抚平上下一扫,见那笔小楷工整端秀,措辞也极尽礼数,无非说不便叨扰郑知府,明日一早启程赴县,盼望能登门拜会上官,倒没什么可挑刺的。
秦玉浓叫丫鬟封了些跑腿费,打发走信使,才道:“许雁昭以县丞的身份到任,老爷这个县令降阶迎他,已给足他面子,还要什么准备?”
阮常冷哼一声:“妇人之见!你当官还是我当官?”
秦玉浓神情淡淡,知道他多半还是要找应吉商议,明日急急忙忙出城接风。
果不其然,应师爷很快被人找来,和阮常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壶茶,分析了一通许雁昭归心似箭,是因为敬重阮常这个上官,还是为了给路平早日娶亲——毕竟此事都引来州府的卢夫人亲自写信关照,结论是二者兼而有之。所以明日接风还是要把路平叫上,站在前排,穿新衣裳。
两人这边一敲定,翌日天不亮,县里杂役便奉命去城门口搭彩棚,扎彩球,捕快柴康领着人敦促主道两旁的商户和人家装点门面,整个三查县城在喜迎探花的热烈气氛中苏醒过来。
路平是半夜四更才能动弹的,身体的麻痹从头到脚层层解开,像是整截入了土,再一点点被挖出来。两脚刚能下地,他就离开了百草堂,顶着一轮大月亮回到家中,推开门,猝然被什么绊了个踉跄。
月光下,黄布包袱里塞着一本大红册子,封面上两只鸳鸯戏水,不知道什么东西,八成是王媒婆隔墙扔进来的。路平抬脚跨过去,反手带上卧房门,睁着眼往床上一倒。
很快,他又伸直胳膊,黑暗中摸到许雁昭上京前叠在墙角的铺盖,掌心蹭了蹭粗布被面。
他不是那种喜欢,不是!个子抽条以后,他们就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两个男人睡一起干什么?
他只想天天见面……可到头来,好像还是隔了一纸婚书,哪怕他不娶亲不成家,许雁昭那样条件,还能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雁过长空,一去万里,一颗小石子追着那道身影骨碌碌滚上山崖已是极限,再前一步,只有无路的深渊。
路平用力屈起指骨,回过神来,惭愧地抹掉了皱痕,过一会,又紧紧抓住,松开,抓住……
“路哥——!”
院中哗啦一声,陆安从墙头跳下,脑袋顶开房门,放进了半亮的天光。
“路哥路哥别睡了!猜猜谁回来!”
刚有了一丝睡意的路平被陆安从床上挖起,一路恍恍惚惚推进县衙。应吉拿一身崭新的皂底红领公服给他换上,不合身的地方叫裁缝当场裁改了,秦玉浓的丫鬟给他修眉洗脸,重梳了一遍头发,扔了他抽丝的布带,新换一条红绢带束起,松鼠尾巴似的垂在脑后,最后在腰间系上半掌宽的赭红腰带,那小丫鬟手劲奇大地一勒,勒出了一条堪称纤细的腰线。
路平焕然一新。
“瞧着还不错。”秦玉浓点点头,挥手让应吉领走了路平。
出了西城门,远望一片开阔。郊迎的彩棚挨着城墙根,花花绿绿垂挂下彩条,底下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十几个捕快守在棚外,难得见路平没穿常服,穿了一身公服,眼前先是一亮,忍不住交头接耳:“路哥要升官了?”
“早晚的事,咱们能叫路哥的机会不多了。”
快到午时,阮常和赵老爷有说有笑,携手走出城门,一见路平立马招手:“来来来,路捕快啊,我刚跟士昂兄给你讨了个宽赦,那盗印贼可恶至极,百年不遇的武功高强,狡猾异常,也是难为你了。”
路平走过去,赵老爷瞅了他一眼,便朗声大笑:“劳动路捕快这么些日子,赵某人才是过意不去。不论如何我信得过路捕快,若能找回玉章,我必有重谢哈哈哈哈!”
这赵老爷大名赵士昂,原是个家有薄产的秀才,多年不第,有天突然收到一封信,才知道他早年出游未归的父亲成了建西一带数一数二的豪富。赵豪富虽然另置了家室,到底念着祖宅和长子,每年送来一大笔钱,让他把赵家门楣支撑得漂漂亮亮。年逾不惑的赵士昂也就彻底放弃了科举,过上修身养性折花弄草的生活,五年下来,脱掉了念书时的痨病样,整个人富态白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致仕归养的大员。
阮常和赵士昂相互借势,没路平的事,他去点了个头就继续站着发呆。四周吵吵嚷嚷的,城门围得水泄不通,不停地有人跟他说话道喜,路平都点了头,其实什么也没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终于腾起一面尘障,马蹄声动地而来……
荡荡黄沙中,当下奔出一匹黑马,马上之人一身绯色锦袍,衣裾飘逐,翻起飞腾的云霞。
路平怔然向前走出两步,先听见一把清亮的声音远远传来:
“平哥——”
那声音似有实形,砰地撞在他身上,三魂撞飞出去,这一刻天地人生,好像都没有不平的事了。
路平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手紧了紧腰带。
两骑眨眼即至,许雁昭隔着百步下马,牵行而来。
先前过三查门时,已有阮常安排的人等在那里,给他胸前戴了一朵红绸绣球,颜色比御赐的绯袍还要浓烈扎眼,但他天生肤白,五官英秀,身覆两重大红丝毫不压神采,反而更衬得容光奕奕。乌纱幞头垂下两脚,双鬓各饰有一只缕金凤翅,随步伐翩翩颤动……
要命,一别半年,怎么更好看了???
路平猛倒了两口气,从前他就指望这一□□劲,现在更是……他非成仙不可,看一眼多活十年。
人群中早就发出小声赞叹,只等阮常起头欢迎。
阮常却也被震住一般,待人走近,才如梦方醒地一抖,夸张大笑起来:“探花郎!哈哈哈哈!可把你盼回来了!”
众人此时终于看了个清楚,许雁昭与他们想象的并不太一样,少了读书人那股弱质文气,倒像是一尊极其奢华名贵的玉像。正午的暖阳高挂,只见那双眼睛如凝金晖,在路平身上短暂地停留,才向众人扫去,长揖向阮常下拜。
“远劳大人相迎,下官不胜惶恐。”
“哪里的话,鸿卿见外了。”阮常笑得见牙不见眼,官袖一甩,大动作托起许雁昭,向他引见今日到场的乡绅。
包括阮常在内,这些人其实都没怎么见过许雁昭。许家出事后,许雁昭便退了县学,众人只道他遭逢巨变,人也废了,哪成想三查县唯一一个金榜有名的就是他,一个个没少在心里后悔押错了宝,面上却没有一丝尴尬,亲切得仿佛许雁昭打小就是住在自家后院的表少爷。
一群人能说会道地围上去,路平被越挤越后,他没什么好着急的,许雁昭今天总会跟他说上一句话,然而人群外,忽然有一道目光向他投来……
“路捕快。”
远离热闹的中心,一个黑衣男子笑容可掬,朝他拱了拱手。
那人长了张过目即忘的脸,却自有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傲气,腰间配一柄长剑,剑首龙纹饰玉,显然不是俗物。
路平愣了愣,看向男子缠在手掌的两条缰绳,脑中勃然一震——许雁昭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来时两人两马,一前一后,此时两匹马都排牵在那人手中,交颈相贴……
那人不知为何,脸上笑意更深:“在下慕容英,是许大人的……”
“冤枉啊——”
人群中乍然一阵骚动。
“探花郎!许大人!小民有冤!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一个布衣男人跌跌撞撞推开众人,就朝许雁昭扑了过去,路平急冲上前,却只见慕容英已像条影子般一闪而至,持剑挡在了许雁昭身前。
那男人被剑柄抵住,一头跪倒在地,口呼“青天”,阮常刷地脸黑如锅底,冷眼不发一言。
好好的接风洗尘,眼看就要变味,众人惊异之余不乏一丝兴奋。
只见许雁昭朝阮常略一颔首,不慌不忙道:“外乡人只识噱头,待下官问问情况。”便拨转慕容英的剑柄,俯身去搀那男人:“兄台,听你口音可是临州人士?为何来到这里?三查县的父母官阮大人在此,定会为你做主。”
“许大人!你,你是京城来的,我信你,你一定要主持公道啊!”
那男人头也不抬,重重地一磕下去,嘶声震动天地——
“草民临州巨勤县庄户杨伸,状告三查县的捕快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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