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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玄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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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是劈完了柴。我站起来,揉揉酸痛的脖子。感慨道:真是老了老了,这点小事也能叫我腰酸背痛。
季诗也站起来,用手擦了擦汗,却不慎将灰也抹在上面,顿时变成了花猫脸,左一块黑,右一块白。
我呶呶嘴,示意她擦干净,她也不甚在意,反而对我笑了笑,眼镜弯成月牙儿,闪闪的,水光润润。
桃花眼,一笑而动春风,小心你相公千千万。
我心里暗暗说道。
她就这双眼,与夫人最像,却不是什么福相,将来定为劫数所牵,铸下错来,若是能遇见什么高人,避过一劫,方能稳稳妥妥的嫁人生子,寻个好归宿。只盼上天庇佑,让她好人有好报了。
“弟弟,想什么呢?”她伸出手,想揉乱我的发,我连忙避过身去,没好气地说道:“不知道不能乱摸男人的头么?”
“有这事?”
“千真万确。”
“如此”她悻悻地缩回手去:“姐姐带你去外面走走,可好?”我点点头算是应了她。
日光此时最好,游湖的人自然也多。半个时辰后,我同季诗换了装束,悄悄的出了季府,荡舟游于南湖之上。
她著了月白色云纹锦袍,登着青缎小靴,卸了女儿红妆,束起发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本就生的极美,如此妆扮,更是英气非凡,俏生生一个浊世佳公子。叫寻常人见了,心跳也要漏上几拍。
我呢,著青色布衣,一副侍从打扮。正所谓美女需要猪头配。我虽未有猪头兄那般惨烈,用来衬衬他,倒是正好。
湖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她看得开心,又转过身来,对着我招手,我正煮茶,现在水也不煮了,任那儿搁着,陪她看。
“小……”一字还没出口,她嗔视一眼,我立马乖乖的转口:“公子,你平日里都不出来么?兴致这般好?”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冀国的民风一向开发,女子也没有太多的限制,看来我那老爹也知道桃花眼不祥,把她关在府里。原来今天不是她带我出府,而是我带她出府。
“好吧,我败给你了,说吧,今天想去哪儿玩?”
她又眨眨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画舫:“你听……”
正是微弱的琴声从那条画舫上传来,隐隐带着霸道之意,与这喧闹非凡的地方,格格不入。
“我想见见那弹琴之人……与那张琴。”
我是俗人,自然不懂什么雅乐雅致,在我看来听人弹琴还不如去万春楼买段小曲来得实在。不过我这位“公子”是个风流之人,我必得满足她就是了。
于是,我陷入了苦思冥想。
船家突然叫道,:“东家,前面快到九里江了。”
九里江?!
有了。我随手取来纸笔,匆匆写下几个字。折好,又神秘兮兮地在他耳边叮嘱并叫他送至那画舫。
季诗递给我一个疑惑的表情。我只是微笑不语。
果不其然,那船家片刻后传话过来,说是画舫主人请我们过去小叙。
“一孤舟,两客商,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风蓬,下九江,还有十里。”
这是绝对,一般人自是对不出。
季诗听了会心一笑,随即,小船靠上画舫,一名清秀的童子唤道:“二位,请。”我跳上画舫,将他也扶上。
那童子瞟我一眼,眉眼间很是不屑,我就当作没有看见。
撩开竹帘,走进厅内,这虽是在船上,也是十分宽敞。屋内摆了几间沉香木做的小件,故而弥漫着一种微醺的香气。
沉香木长得极慢,木料又少,能凑出这几件来,想来此间主人非富即贵了。
我装作好奇的样子,通通扫过一遍。反正我先下是侍从模样,也不在乎丢脸不丢脸的,小心为上。
“这位公子,你这小厮倒是奇,甫一进来,便将我这寒酸的地方看了个遍。”非常浑厚的声音。
身边的季诗连忙扯我的手。我这才将目光定格在案旁的人上。
只这一眼,就叫我看了呆去。
所谓的人中龙凤,怕也不过如此。
他的轮廓要较一般人深些,线条硬挺,一张脸不能说十二万分的英俊,却刚劲有余。一双金瞳更是璨如日曜,目光如剑似电,一举一动间,威严顿显,不能直视。
唯见他双唇稍显单薄,便可知这是个天性冷清之人,也算是美中不足罢。
霸气逼人,贵不可言。我暗下结论,观他身边另有一人,依稀是少年模样,眉清目秀,左耳红玉的耳坠轻摇,更显得面目如画,气度雍容。对着这样的脸,我竟判不出吉凶。
他的目光冷冷的转过来,叫我的心中生出一种不祥。
冀国的情况我并不熟知,但常识还是有的。金瞳是皇室的象征。
我与季诗对视一眼,交换想法,她是如此聪慧之人,应当能明白,这是多么敏感的时间与地点:金瞳、冀王病危,明城,三大世家之一的季家,如果牵扯进来……我们面上不变,心下却是思绪万千了。
“二位似乎心有疑虑啊,”那人笑得很狂放,这才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诗到底是大家闺秀,反应极快:“这位兄台见笑了,吾等不过乡野之人,大惊小怪罢了。在下王明礼,这是侍从王二。”我连忙作狗腿状鞠了一躬,季诗已在席间坐定。
“小兄弟不必拘礼,也坐下罢。在下莫御行,这是寰宇兄。”那少年不过略一点头,算作回礼,始终没有出声。
莫御行亲自倒了茶水,我们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心安理得地品起茗来。
明前的茶,流入口中,别有一番香馥之气。可惜我不谙此道,竟说不出名字。
我歪头,看向一边的琴,看这形制,倒像是匿世已久的枯木龙吟。我转过头去,正想询问,莫御行便点了点头,确认:“小兄弟好眼力,确是枯木龙吟。”
季诗闻言也望过去,这不看还好,一见,素来柔和的眸子顿时燃烧成两团火。
我心道不过一张琴,你激动个什么劲,清咳一声,她这才回过头来,按捺不住雀跃的神情,一点小姐的矜持都不顾了,使劲掐我的腿。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面上却要微微笑,装作没事人。
这还要多谢我家那爱琴成痴的老爹,素日里为琴一掷千金也毫不在乎,所以做官这么多年,也是囊中空空。幸而世间好琴不多,绝品如枯木龙吟者,更是千年难得一见,才没让他败光了家产。季诗是他的女儿,自然也是琴痴一个,这苦的,就是我的腿了。
我心下为我那遭罪的腿默哀。
不过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能在一瞬间就辨出枯木龙吟的声音。
“看来明礼兄,也是与琴有缘之人,何妨奏上一曲。”一直隐在一边的寰宇终于发声,居然十分清脆好听,完全没有少年人的沙哑。我不免对他的年龄表示十二万分的怀疑。
季诗本就是爱琴之人,这句话更是求之不得,连忙像个孩子一样坐到琴旁,细细的摸索起来。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不稳重,想来也是琴痴作怪。但好歹我的腿是解放了。而寰宇,则只坐着沉默不语。
“铮……”她奏响了第一音。我全部的注意力便叫她翻飞如蝶的手指夺去了。琴声时而沉郁不振,时而豁然开朗,本是举杯相祝,转眼间,又是生死决别。
一叠,一叠,一叠,她叫他本是有些刚劲的古琴奏出了凄然的别离,别离中更有豪放。譬如细雨轻尘,又是黄沙枯杨。自是听的人也沉醉,奏的人也沉醉。一曲已尽,余音早散,一船人也还未回过神来,倒是莫御行反应过来,缓缓拍手道:“好。好一曲《阳关三叠》!这琴遇见你,也是它有幸,不如就送予你如何?”
“此话当真?”季诗这下子是昏了头了,并且要一昏到底,什么也不顾了。我默默地摇了摇头,这收进来算个礼,却要用什么来偿还?
辞别了画舫上的二位公子,我同她又摇着船驶进了水道,明城是个地道的水乡,河湖之间相互连通,形成了密密的水网。
不少人家一河而居,终于形成了繁华的水市。又因着得天独厚的位置与发达的水运,明城终于曾为冀国南方的第一大城。
季诗既得了这琴,不免兴致高涨,我只好陪她遍游四处。
那时候,明城岸边植满了柳树,她折下一小枝来,执在手中晃悠,哼着明城特有的小调,新绿映颊红。
淙淙的水声与熙攘的人群。岁月一刻,如此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