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恙》无忌虾米

95、涅槃 旧都神庙大

　　旧都神庙大火三日未熄。

　　赤焰吞噬主殿，浓烟蔽天，侍神者被禁卫军尽数护送迁至法师圣殿。撤离那夜，有人回望火光，纵是修持多年的老僧，也难维持往日古井无波的心境。

　　安顿之后，他们照旧盘膝静坐，凝神冥想，静候猿神传来神谕。
　　可一连数日，无论如何收束心神、诚心叩拜，往日那片祥和空灵的道境再也寻不见分毫。一众侍神者相继睁眼，眼底只剩茫然，闭眼冥想只有空寂、黑暗与疲惫……再也无法感知神明分毫。

　　惶恐，如同寒雾，一寸寸爬上每一张常年沉静淡然的面孔。

　　烈火焚庙之前，旧都古寺常年檀香萦绕。
　　侍神者入庙之日便斩断俗缘，抛却爱恨贪嗔，立誓不涉凡尘、不慕荣华。世人敬他们超然脱俗，却少有人知晓，长年静坐并非苦修，而是凡人穷尽一生也难求得的安然宁和。

　　每日晨昏，寺中僧侣齐齐入定冥想。
　　修行者初入道门，心多浮躁、杂念纷扰。年长的得道侍者便会端坐其身旁，以毕生虔诚渡化后辈，言传身教，引他们沉下心性、放空自我，静坐冥想。
　　万般色相皆是虚妄，人间爱恨荣辱皆是浮尘泡影。唯心存神明，方可破执、放空、归一、安宁。

　　那是一种无可言说的玄妙境界。
　　无天、无地、无我，耳畔无声、眼底无物，俗世所有的焦灼、悲苦、贪嗔、别离尽数消融。人渺小的魂火，仿佛骤然沉入一片无边无际、浩瀚温柔的空明之中，被静谧的神性包裹、接纳、抚平。

　　这不是虚妄臆想，是虔诚者方能触碰的大道真境。
　　俗世凡人浮沉红尘，心念杂乱、难以窥见此境。侍神者摒弃一切俗念，心念越虔诚，所得的空灵安然便越深沉。长此以往，人心渐淡、欲望渐绝，只余一片澄澈空无的道心。

　　寺中长者常言：修行一生，便是等待神的召唤。
　　当一个侍神者彻底看破红尘、道心圆满、魂火纯粹无垢，便会得神明垂召，归于神性无垠。世人谓之圆寂，谓之得道升仙，是修行者毕生所求的归宿。

　　古寺檀香袅袅，岁岁年年，寂然无声。一代又一代侍神者，怀赤诚之心、守空寂之道，以凡人之魂，赴神明之约，静候一场无垠归一的圆满。

　　直到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滔天烈焰撕碎了长久以来所有的安稳与虚妄。

　　火光烈焰升腾时，城中巫者合力也无法扑灭。

　　那一晚深夜，幽居霜华宫的老国王再次疾步踏入圣殿。他环视殿内一众惶惑的侍神者，白袍凌乱，无一人能解释失火缘由，无一人能感知神明，也无一人获得神谕。
　　看尽众僧侣眼底的空洞和惶恐，老国王忽而大笑，癫狂笑声在圣殿中回荡，随即挥袖转身离去。

　　厚重殿门缓缓闭合，禁卫军分列两侧，将侍神者尽数软禁于殿内，隔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络。

　　当夜，一道以神谕之名传出的诏令自皇宫发出：猿神于烈火中涅槃，圣婴降世，将临人间！

　　大火彻夜不息、巫者束手无策的那一夜凌晨，旧都城郊一名农夫家中，一声婴儿啼哭突兀响起。大批禁卫军与御剑士闻讯火速奔赴村落，将这名刚出生的婴孩一路轰动地接入法师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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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都急讯借着巫者所训信鸽，不出五日便抵新都长安。不多时，又有一队御剑士日夜兼程，携一卷仕女图急急送入长安王宫，呈至新任君王王哲斌面前。
　　画卷缓缓展开，仕女眉眼渐活，卓文君自画中缓缓踏出。

　　连日寄身赶路，她面色苍白，身形虚浮。寄身于画是她独有的隐匿术法，然术法皆有代价——画卷受损，她自身神魂亦会受创。即便如此，她仍不惜冒此极大风险，足见旧都局势已然危急万分。

　　“京城神庙失火，料想陛下已知。”卓文君语声急切，自行催动魂火暂稳心脉，“主神庙被彻底焚毁，火势自带诡异之力，城中巫者合力也无法扑灭。”

　　王哲斌眉峰紧锁，未言。

　　“大火燃起后，所有侍神者失去与猿神的联结。”卓文君神色虚弱，眸光仍犀利，“眼下只有两种可能——猿神已然消亡，或祂被某种未知力量取代。”

　　殿中静了一瞬，王哲斌终究是难掩眼底震颤。得知神庙失火的讯息，他已想过这个可能，但无人敢直言道出。庇护卡帕、受万民敬仰，亦震慑魔族数百年的神明，怎可能一夜倾覆。

　　“对外宣称猿神涅槃，是我劝老国王颁布的假令。”卓文君道出真相。

　　王哲斌压下心头惊涛，没有打断她。编造猿神涅槃的神谕，许是眼下唯一能稳住朝野的法子。

　　“旧都所有侍神者已被软禁，知情者全部封锁。”卓文君看向年轻国王，“大火当夜，我们已选定城郊降生的一婴孩接入圣殿。” 她续道，“若陛下应允，可昭告天下——猿神火中涅槃，此幼孩便是圣婴。届时在法师圣殿举办盛大庆典，以安民心。”

　　王哲斌黑瞳明锐深沉，敛尽君王气度。

　　“你也认为，猿神当真已亡？”

　　“陛下，此刻真相不是最重要的。”卓文君语声沉定，“神庙被焚，侍神者却接收不到神谕，一旦传开必举国恐慌。然大火只焚毁神庙主殿，未伤及侍神者与皇宫，各地分支庙宇亦安然无恙——不论猿神消亡或被取代，这股力量并无加害王族之意。眼下必须稳住民心，密令卡帕大军严防边境。”

　　王座之上，王哲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拟诏。”

　　盖聂应声入殿。王哲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昭告猿神于烈火中涅槃重生，侍神者已寻得天降圣婴。三日后，于法师圣殿举办盛典，布告四海猿神降世，令普天同庆。”
　　他稍顿：“长安在建神庙，不需再塑猿神金身。空出正殿，迎候圣婴迁入，受万民供奉。”

　　盖聂猛然抬眼，神色震动。他强压下心中惊涛，躬身领命。

　　殿门开合，盖聂快步退离。殿内只剩王哲斌与卓文君二人。

　　王哲斌目光重新落向她，怅然开口：“昔日，望乐曾对朕直言，当她归来，会烧尽卡帕每一座神庙。你觉得，以凡人之身弑神，有可能吗？”

　　卓文君抬眸。王座上那位年轻君王，他肩负卡帕江山，心尖挚爱却不为神明所容，降下神罚。望乐凭一己心志挣脱离魂桎梏，两度险死生还，仍直言要剑指神坛。神明忌惮她，并非没有理由。

　　“陛下，”她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依臣所见，此事并非有无可能——大抵是已经发生了。”

　　话音落下，她面色苍白，连日寄身画卷耗竭神魂气血的倦意袭来，她身形微晃，便要跌倒在地。

　　王哲斌心头一紧，几步跨下玉阶，长臂稳稳将她揽入臂弯，扬声急唤传召巫医。

　　卓文君倚在他臂弯中，这是此生头一回与君王挨得这般近，温润龙袍的气息包裹周身。她强撑着眼帘，浅浅一笑：“陛下不必担心，臣不过是数日未进食，腹中饥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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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婴降世，卡帕举国震动。

　　庆典自吉日启幕，持续了七天七夜。驿道快马、往来商队、游历的巫者将圣婴降世的祥瑞传遍卡帕乡野，旧都大火遗留的满城惶惧，日渐消散无踪。
　　老国王于京城皇宫亲自主持祭天大典。法师圣殿内，众侍神者虔诚跪拜圣婴，婴孩周身萦绕神明气息。民间皆言大火当夜天际漫铺柔光，乃是猿神弃舍旧躯、涅槃转世的天启吉兆，满朝波澜渐息。

　　新都长安，王宫传下谕令，全城悬灯结彩，家家户户高挂祈福绢幡。
　　城中最大主神庙清空正殿高台，预留宝地，专待日后圣婴迁入供奉。礼部百官夙夜不休，修订祭祀仪轨、筹备礼器祭品；百姓自发携鲜果香烛，络绎奔赴城郊神庙朝拜。
　　那神庙仅堪堪筑完穹顶主体，两侧配殿、斋戒回廊、偏祠地基方才夯定，木梁砖瓦堆积满地，工匠尽数停工，暂搁营造之事以迎庆典。殿中的空荡高台只铺一层锦绣，摆临时香案，权作朝拜之所。

　　御剑士领兵沿街巡守，维持庆典秩序。
　　皇城角楼之上，卓文君静立远眺，望着城下万民欢腾、香火绵延的盛景，眼底一片沉郁。唯有她心知肚明，世人交口称颂的婴身神辉，不过是先王命宫中高阶巫者布下的幻术，一层虚妄泡影。

　　七日庆典落幕，王哲斌颁下谕旨，对外宣称将入城郊新庙斋戒静修，直至庙宇全部落成，方登大典主持祭天仪式。闭关斋戒期间，君王谢绝百官觐见，唯有卓文君可往来传递紧要奏报。

　　皇宫殿堂空寂，盖聂向卓文君说明当下长安局势：南藩绛离女王进献的奇石贡品已运抵长安，昔日镇守南疆的殷浩重掌边境兵权。此番押送贡品的队伍是安远将军蔡琰亲自压阵，队伍之中暗藏大批随军巫者与异能修士，皆是精锐。此番入城，亦归蔡琰调度，协助长安维.稳。

　　“宫内有盖聂御剑士驻守，城中有蔡琰掌兵，寻常动乱足以压制。” 王哲斌语声沉缓，看向卓文君，“朝野一切紧要事务，尽由你决断调遣。”

　　卓文君心头微沉，轻声追问：“陛下，您是打算离宫远行？”

　　“七日盛典已毕，你所言不假。” 王哲斌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旧都大火只焚神庙主殿，未曾伤及皇宫与一众侍神者，可见新神无加害王族之心。长安有你坐镇，万事可安。纵使日后生出滔天惊变，殷浩本是卡帕王族，边境兵权尽在他手，这卡帕江山，他亦守得住。”

　　“陛下……” 卓文君欲言又止，万千劝阻堵在喉间。

　　王哲斌从王座上缓步走下，眼底掺着释然与惆怅：“从前朕总以为，王座、万民、神统皆是卸不下的桎梏。父王却给了我另一种答案，母后离世，他便放下权柄独居霜华宫，冷眼观世事沉浮。”

　　卓文君正要开口再劝，却被他平稳续上的话音截断。

　　“朕守江山，是为护一方百姓安稳。”王哲斌语声沉缓，“可若神明从不垂目人间，庇护卡帕亦是靠汲取子民魂火维系。今旧都神庙遭焚，猿神无言。这一切真相，我必须亲往求证。”
　　末了，他目光沉凝而坚定：“纵使抛开社稷大局，我亦要亲眼见她平安，方能心安。”

　　深宵宫阙，月华浸满长阶。

　　卓文君立在宫门前，目送王哲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未带大队扈从，只点四名御剑士随行，一行人改换商贾、护卫装束，悄无声息离了长安城门。

　　王哲斌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此前二十名先行外派的御剑士已传回过消息，探清了望乐栖身的山寨方位。当年他曾亲赴云山岭，接回云山公主；如今，他亦要再寻她，将她带回身侧。

　　身后巍峨皇城渐行渐远，王座荣华、朝野纷扰，尽数抛在身后。天下万物皆可放下，他此行，只求寻回望乐一人。

　　五骑刚出城关，便见一骑快马扬鞭，风尘仆仆自关外奔入，正是秦缓。

　　察知是王哲斌的队伍，秦缓心头一震，急忙勒马翻身落地，快步趋至王哲斌身前，一字不落地低声道出那句足以撼动整个卡帕神权根基、勘破离魂症本源的秘语——‘唯信徒会得离魂症’。

　　短短一句入耳，王哲斌浑身一僵，立在城关之下久久未动，心神翻涌如惊涛骇浪。
　　转瞬之间，过往所有疑点尽数串连，他终于彻悟猿神屡次不择手段追杀望乐的缘由。这一句真言，便是直接戳破神明赖以存续的根本，是神明必须封禁于世的致命真相。

　　秘语虽重，可比起心中那人的安危，却又显得无足轻重。他抬眼看向秦缓，语声微颤：“望乐，是否仍在那山寨之中？”

　　秦缓垂首应声：“臣离开前，她一直在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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