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恶魔 按惯例,要 ...
-
古堡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匎在山脊上。
青黑石墙爬满枯藤,塔尖隐没乌云,护城河早已干涸,杂草缠绕着伯爵墓碑。
古堡周边的村寨,近来饱受食人魔侵扰。
上山樵夫常发现被野兽啃噬的残骸,皆被取走心脏。传闻那食人魔正是七年前自古堡出走的凯萨琳——威廉二世的亲妹,被恶魔附身,能使人石化,凡与她对视者皆僵固如石。
更骇人者,她惯于将石化之人开膛取心,吞食入腹。
乡绅多次集结猎户讨要说法。威廉二世愿以金银赔偿,却坚称凯萨琳早已远游。
他数次派兵入山,皆无功而返。众皆道他存心袒护。权贵亦纷纷与威廉古堡断绝往来,古堡日渐倾颓。为证清白,威廉二世散尽家财,悬赏猎魔人除魔。然多年来,接下悬赏的猎魔人竟无一生还。
不过,“无一生还”在猎魔人的信条里,只意味着更高的酬劳。仍有猎魔人不断敲开古堡大门。
“猎魔人?”开门的胖妇人用身体堵着门缝,“这月已来了四五个送死的。下个月再来吧。”
“砰——”
灰鸦将匕首卡进门缝。
木门震动,妇人肥肉一颤。几息对峙,灰鸦目光如鹰隼。妇人猛地拉开门:“请便!”
古堡内,墙壁斑驳,彩绘玻璃暗淡无光。
零星仆役如幽魂飘过廊柱,荒草从地砖裂缝探出头。唯有大厅几尊大理石雕像还维持着昔日荣光。
“《蒙面丽莎的微笑》。”瘦如僵尸的管家手指划过画框,“长得英俊的人,画像就会对他笑。”
“《魔鬼的羽毛》。”管家目光空洞,看向画中黑羽笔悬在沙漏上方,“百年才落一寸。”
最后一幅《啃了一口的苹果》泛着诡异光泽,出自威廉世家百年前一个能预言未来的女巫,传说此画是对未来的一种暗示——死亡,以及滔天的财富。
“只要找到合适的收藏家,以上每一幅都能卖出千金高价。”僵尸管家向在座的猎魔人介绍着藏画,墙壁挂画位置空出不少,看来确实是散尽家财了,“当然,诸位也可选一千枚银币作酬劳。”
盛装的女仆推着餐车出现,银壶里的红茶正沸腾,主位摆上餐具却没有布置椅子。
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打破寂静。
威廉二世裹着墨绿毛毯出现,湛蓝眼眸如浅海,淡金长发垂落苍白的额角。他微微颔首,锁骨从松开的领口显露。
“请原谅这具残躯的失礼。我妹妹……凯萨琳离开时,这里还挂着《最后的晚餐》。”
“传闻说她被恶魔附身了?”有猎魔人试探。
威廉二世抬起忧郁的双眸,瞳孔深处暗潮翻涌:“请带她回来——活着带回来!”
他伸手取餐巾,却碰翻银杯。葡萄酒在桌布上漫开血泊般的痕迹。他怔怔望着污迹,哑声道:“失礼了。”随即离席。
古堡主人走后,猎魔人们议论起来。
据生还卫兵回忆,凡与凯萨琳对视者,皆在瞬间僵直倒地。若得悉心照料,约半月后苏醒。醒来后皆述说相同的经历——在昏迷中,“感觉”自己就是一块石头,意识被困在坚硬的躯壳中。
“这石化异能,必有破绽。”一个虎背熊腰的猎魔人撕咬牛排,“否则魔物何必躲藏?”
“所有女仆都安然无恙。”另一人接话,“要么她放过女人,要么石化对女人无效。”
“那赏金是我的了!”一道冷冽女声传出。
众人望去,角落那个戴铜面具的光头猎魔人竟是女子。轻甲紧裹矫健身躯,面具边缘蜿蜒爪痕:“不如让我先出手,也省得你们这群娇俏美男子白白送命。”
哄笑声顿时炸开。
“小妞还是太嫩,美男子能有像我这样的雄壮之姿?”
“美女跟我搭档如何?就算石化了也绝不碰你——那头熊可说不准!”
“嗤~ 你怕是石化了才能硬起来吧。”
猎魔人间的粗鄙调侃本是常态,只见那女猎魔人同样反唇相讥:“那诸位先请,我正好摸摸看……能有多硬。”
灰鸦静坐如磐石,沉默得如同石化。
……
********************************
次日,阴云密布。
四名猎魔人结伴入山。
灰鸦依旧不参与围猎,独自倚在廊柱下擦拭箭矢。那自称“斩男”的女猎魔人也留在厅堂。
后土夫人推来糕点,为她斟茶时问:“小姐为何取这等名号?”
面具下传来轻笑:“遇上雄性魔物,我总爱让它们先尝尝甜头。”她指尖划过自己丰满的胸口,“等它们神魂颠倒时,再把心掏出来。”
望乐不自觉看向她。斩男忽然转头,抛来媚眼:“王洛兄,看硬了吗?”
望乐被茶水呛得满脸通红。
四五日后,深山依旧沉默。
数名猎魔人杳无音讯。当湍急河流将一具被掏空心脏的尸体冲到碎石滩时,古堡气氛凝重。
午后,灰鸦牵出黑马。他按住想要跟上的望乐,目光冷酷:“留在堡内。”
斩男骑着枣红马踏水而来,覆铜面具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灰鸦兄,”她勒住缰绳,声音里带着刀刃相贴的亲昵,“若是你变成活石......不介意我捡个现成便宜吧?”
“随你。”灰鸦抖开缰绳,斗篷在风中展如鸦翼。
望乐看着二人策马走远,消失在林荫深处。
阁楼之上,古堡主人的轮椅也出现窗边,静静看着最后两名猎魔人离开吊桥那端,直至暮色将古堡的剪影烙在猩红天幕,威廉二世才隐没了身影。
………
********************************
是夜,宴厅空旷。
深居简出的古堡城主再次露面,少见地出席了晚餐。
随着猎魔人们尽数离去追寻食人魔的踪迹,空旷的宴厅里只剩下望乐与威廉二世。
长长的桃花心木餐桌上,银质烛台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轮椅碾过,威廉二世将一支含苞的黑玫瑰放在望乐餐盘旁。
“王洛姑娘……凯萨琳总说,黑玫瑰像被月光吻过的夜。”
望乐心中暗惊,低头啃着面包。自入堡她便伪装哑巴,只为不惹麻烦。
“你的眼睛……真是像极了她。”威廉二世晃动水晶酒杯,殷红酒液流转。
那语气不对劲。望乐喉间发紧,不自觉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凯瑟琳小时候...很听话。”他声音如夜风拂过幽暗湖水,“像玫瑰一样安静,散发香气。”
望乐神经紧绷,如游鱼感知到掠食者的影子。
“这是酒窖里存了百年的勃艮第。”他唇畔带笑,视线游走于她白皙的脸庞与脖颈,“可比起你的美丽,它还是太寡淡了。”
望乐心脏猛地一缩——那是掠食者的眼神。
“你的心跳声……也很悦耳。”
她欲起身离席,却双腿发软倚住桌沿。脸色煞白——酒不对劲。
抬眸怒视,威廉二世依然微微笑。但那双湛蓝的眼眸中,黑色从中心扩散,吞噬了所有蓝色。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他才是那个恶魔!
太迟了。神智恍惚,仿佛被无形力量拖向深渊。一只冰凉的手臂扶上她的腰——某个侍从动作僵硬、目光空洞如傀儡,将她拦腰抱起,安置在寝室榻上。
当帷幔外出现威廉二世的身影时,望乐只觉自己如伶仃猎物。恶魔的气息笼罩下来,她竟生不出挣扎的力气——不是无力,是失去了用力的欲望。
她闭上眼,呼唤身体里的那头“狼”。终于积蓄起最后力量,猛地挥出手臂——
“——啪!” 一记清脆耳光。
出乎意料,威廉二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笑着,眼里是露骨的欣赏。当她再次出手时,他轻而易举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触感让她全身发冷。
非人的冰凉,配上那双纯黑的眼睛,还有那难以形容的气味,不像动物,不像植物,也不像矿物,而是一种纯粹的异类气息。
竭力挣扎中,她瞥见腕间夷陵女巫所赠草编手链。绝望之下,她生出一个念头——希望这草链能发挥点神奇力量,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恶魔将她的手腕反压在头顶,露出一个赤裸而满意的狞笑。酒中的药物仍在蚕食她的神智,强撑的意志即将耗尽。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彻底失去意识。
【诅咒你下地狱】这是她脑海最后的念头,强烈而纯粹。
恶魔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四周烛光忽被风刮熄,房间陷入彻底黑暗。
深沉的黑暗中,她似乎看见了……很多种不同的黑色,纯粹的、明亮的、五彩斑斓的黑——有个说法,夜视是生物的一种诡异现象,它存在于你的大脑中,却假装发生在你的眼睛里。
一个身影从黑暗深处走来,移动方式非人般地流畅,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它掠过望乐,将一团散发着威廉气息的浓雾暗影撕得粉碎。整个过程激烈却又无声无息,随意得令人心惊。
“你……是猎魔人吗?”望乐觉得自己发出了声音,虽然她什么都没听见。
非人之影在她眼前放大,仿佛有无形触须探入她脑海,细细翻找词汇。
【不。有个词更贴切——恶魔】
“恶魔并不存在。”
一阵翻找:【暗物质】
好吧。世界确实存在着不可见、不发光、不反射光却遍布宇宙的暗物质。人类所能感知的一切,仅仅占据了宇宙质量的不到百分之五。
那超过九成的黑暗里,有点什么不奇怪。
“恶魔附身人类……还能分离吗?”药物让望乐的思维变得迷糊,提出的问题亦怪异得很。
又一阵翻找:【载波】
“恶魔大人,能不能搭把手,”尽管被陷于这片静谧的黑暗中,望乐仍能感觉到有一人的重力压在她身上,这让她恶心反胃,“把压在我身上的......那个东西弄走。”
一阵翻找。【按惯例,要以你的躯体或灵魂为代价】
“啊这......不是!能砍价吗?”就这样死去,未免太过轻率。
恶魔的影子开始消散,似是将要离开。
“等等...别走!”望乐极度不愿独自面对现实。她宁愿谈谈交易,“灵魂,真的存在?”
【有,也是没有】短暂的停顿,又是一阵翻找:【灵魂没有......静止质量】
“呃?那‘阿飘’......”
【不,灵魂无法脱离躯体存在】那片黑暗泛起一点五彩斑斓。
“如果躯体没有了灵魂......”
【你就是‘死’的了】飘忽的黑坍塌成一点。
“呃,那这个灵魂......能被看见吗?”
【不。看不见】
望乐还有些犹豫:“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一阵翻找【代...】
五彩斑斓的黑暗骤然消失。
现实,被拉扯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