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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荒野 把老子裤腰 ...

  •   细雨织成灰网,罩住整片山野。

      自夷陵城出来,灰鸦便专拣人迹罕至的野径。荒山野地,能逮山鸡牛蛙,以山涧水解渴,望乐无甚抱怨。只是猎魔人踏入荒野后愈发沉默,终日不发一言,让她莫名怀念起有人声的日子。
      最后听见的那句人话,是夜宴后灰鸦那句听不出情绪的:“你倒是挺能惹祸的,嗯?”
      她当时垂首趴跪,自知理亏。

      天际乌云翻墨,山雨欲来。

      二人寻到的山洞,不过是岩壁上一道裂缝。洞内弥漫淡淡血腥气,岩穴极浅,斜飞的雨丝不断打在她裹着的蓑衣上。灰鸦歇在另一侧,风雨偏开一点,她却不愿挪过去——离开人类城镇的猎魔人,身上似会漫出某种非人特质,像匿伏深潭下的魔兽。

      火石相击,脆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望乐试了数次,引火绒始终没燃起火花。

      “那两个傀儡师……把老子裤腰带都解了!”她鬼使神差开口,话一出口便后悔。终日对着个沉默的猎魔人,她也不知该去哪里整点词汇。
      事实大差不差。只是这氛围,聊天还不如埋尸。

      抬眼,正对上灰鸦的视线。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锐利如鹰。

      雨幕深处,忽传来枯枝踏落的异响。

      一道白影自岩顶跃下,四爪溅起大片泥巴。那生物形似雪狮,头上却顶着弯曲羊角,琥珀色竖瞳燃着冷火。它浑身湿透,龇着牙,喉咙低吼。

      灰鸦将望乐往后推开,匕首还卡在鞘中。

      人兽瞬间扑在一起,雨中撕斗。利爪撕破灰鸦肩袖,猎魔人以更野蛮的姿态迎上。他侧身闪过扑咬,借势翻身骑上兽背。白兽疯狂甩动,灰鸦双腿死死绞住兽腹,臂弯如铁钳卡住兽颈。

      “放开我的猫!”一声呵斥破开雨幕。

      循音望去,一蓑衣老妪拄着桃木杖站在雨里,细雨在离她三尺处自动分流——巫者无疑。

      被唤作“猫”的羊角兽喉间发出委屈呜咽,垂了尾巴。灰鸦刚松臂膀,那巨兽便蹿回主人脚边,低沉咆哮:“它们偷了兔肉!”

      “美人误会了!”望乐从岩缝钻出来,眼睛瞪得滚圆:我们没偷!

      老妪的眼珠子转了过来,视线透着寒意,看似昏花却绝无浑浊的老眼在望乐周身游走,像是在丈量什么无形之物。

      “掉缝里去了,捡出来。”老妪声如岩壁冷硬。说完喝令白兽把她伏上,便踏雨而去。

      望乐一愣,旋即矮身钻到洞穴深处,伸手在岩缝中摸到了野兔。
      她眼巴巴地望向灰鸦,那巫婆婆冷漠的神情看起来比恐龙粪便还强硬,但话语却暗示着暖烘烘的炉火,没准还能蹭上一顿兔肉汤。

      灰鸦默然颔首。

      二人收拾行囊,牵马跟上白兽。

      循着足迹,寻至一处隐秘岩壁。
      扫开垂藤,露出一栋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茅屋。屋顶覆着厚苔藓,檐下挂着风干的药草。

      推开门,榫卯发出老人骨骼般的呻吟。

      “猎魔人,把火生起来。”老妪把枯柴推到灰鸦脚边,又抽出他腰间的匕首扔在兔尸旁,“把皮剥了。利刃不见血,等着生锈?”

      她枯爪般的手突然攥住望乐手腕,指腹按在命门上。“离魂症……失语……魂火碎成这样还能说话,倒是块硬骨头。”

      “听得懂白泽吼声?哼,等人类话语塞满你的脑袋,你就听不见兽语了。”巫婆狞笑。

      望乐不敢出声。看来那羊角猫名字叫白泽。

      灶膛里火星噼啪炸响时,老妪忽然嗤笑:“夷陵城来的?夷陵那小妮子,驯豪猪倒是一把好手……却偏要学男人争权夺利,弄得一身腥臊。”

      望乐安分端坐着,心中暗忖:巫者不依靠龟甲兽骨,不摆弄动物肠子,也能推断知晓这么多?

      “公公耙耙的男人,整天就爱折腾权谋划领地,”喝下一口汤,老妪咂了咂嘴,“却没人问星星为何不坠落?水为何能克火?世界最初的魂火起源于哪里?”

      她神色恍惚,枯手握着带裂缝的陶碗:“以前,我用隔夜汤汁掺鸭屎给人治病,十之八九都能好——人本来就能自愈,只要相信端来的是巫药。”

      有人愕然顿住,喝汤声都消了。

      柴火在巫婆婆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年用魂火救了个中蛇毒的孩子,三个月寿命换他四十年阳寿。”枯瘦指甲陷进椅背木纹,“后来?后来连在河里泡了三天的尸首都抬到我院子里!”

      故事的结局从来都不新鲜——到最后,每个死于蛇毒的孩子都成了她见死不救的罪证,每个摔断腿的樵夫都在咒骂她的铁石心肠。最后躲进深山的巫者,哪个不是被自己的心软逼上绝路?

      巫婆婆抓起陶碗,将残汤一饮而尽。

      待陶碗落回膝头,那双看尽世情的眼睛缓缓阖上。白泽静伏在她脚边,如山峦般沉稳。

      说到底,巫术以死亡为代价。不懂吝惜魂火的巫者,便如与死神对弈,终将赊尽性命。
      古有木偶戏:木偶人进城,用指甲换一缕烟花,切指节换车马,卸胳膊得豪宅,割耳朵获权位,最后掏出心脏换美人垂青……木偶何时才会惊觉,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给睡着的巫婆婆披上絮被,望乐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一个念头刺入心底:除了神智尚存,这些魂火凋零的巫者,与得了离魂症的人何其相似?
      一个是为世人耗尽魂火,被世道抛弃;一个是因未知缘由魂火日渐离散,兽化后终被世间遗弃。
      殊途,同归。
      ……

      **********************************

      晨光透过茅屋缝隙时,望乐在灶台边醒来。

      冰冷的锋刃贴在她喉间——猎魔人的匕首,握在巫婆婆枯瘦的手中,刀尖凝着寒露。

      “杀了他。”老妪将匕首翻转塞进她掌心,“你就自由了。”

      望乐心惊胆战地接过匕首,却是横步拦在灰鸦身前。猎魔人依旧闭目沉睡——该不会是喝了掺鸭屎的隔夜汤吧?

      “难道你要当一辈子的奴隶?”巫婆嗤笑。

      话刚落下,望乐不由自主地僵硬转身,匕首竟对准了灰鸦的心口。她死死咬住下唇,五指却像被冻僵般紧扣刀柄。冷汗顺着眼角滑落——这比傀儡师操控更可怕。

      不——!

      她在心底无声咆哮。那头曾在夷陵城撕碎傀儡师控制的“狼”骤然苏醒。“唰”一下,匕首在狼嗥中调转了方向。崩出血丝的双眸锁死巫者,她发出一声低嗥。

      “很好。”巫婆咧开缺齿的嘴,“现在,你也是野兽了。”

      白泽巨兽跃上木桌,阴影完全笼罩望乐。羊角狮首的猛兽弓着身,以绝对的力量对比压制着她。望乐突然举起匕首,反手刺向自己手臂——控制受伤的野兽总会更难些,或会需要更多魂火?

      鲜血溅落,控制她的力量果然减弱。

      “我无财无物,唯有这身子……”望乐强忍剧痛,跪地爬向巫婆,“今晚就是您的人。”她仰起头,“你不需要他——”

      可巫婆连眼皮都懒得抬。枯指一勾,望乐身躯四肢被无形之力提起。匕首仍在一寸寸逼近灰鸦的心口,刀尖已触及衣襟。

      绝望中,她猛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掌,决绝地抓向锋刃。

      一只有力的手截住了她的手腕。

      “这么消耗魂火,”灰鸦不知何时睁开眼,黑瞳清明,“不值得。”

      “哼,老身这把骨头还能再烧三十年!”巫婆嗤笑,指尖飘出几点未熄的魂火余烬。

      桎梏骤消。望乐跌坐在地,赫然发现臂上伤口正被灼热魂火缠绕着慢慢愈合——竟是巫婆婆在耗损魂火为她疗伤。

      “猎魔人,”巫婆瘫回藤椅,脸上有着刚戏耍完猎物的满足感,“你养了一条好狼。”

      望乐怔在原地——方才抵喉的匕首、弑主的决断,竟是老太婆的一场试探?她扭头瞪向白泽,巨兽慵懒甩尾,龇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之前,”巫婆声音冷硬,恢复之前的颐指气使,“把柴砍了。”

      屋外,经了一夜风雨,落叶铺了满地。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落叶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灰鸦提起斧子便劈砍起来,望乐默然将劈好的木柴捆扎整齐,堆进棚内。

      半日工夫,柴棚已然垒满。二人这才开始收拾行囊。

      天空阴云翻涌,山雨欲来。他们上马前,默默披上蓑衣。

      一阵山风猛地刮来,卷走了望乐还没来得及系紧的斗笠。

      就在斗笠即将滚入草丛时,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凌空将其截住。灰鸦转过身,行至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将那顶尚带着风息的斗笠,稳稳戴回她头上。

      动作自然得仿若只是顺手擦拭剑柄。

      望乐兀然僵住,像只突然被摸了头的野狼,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她下意识想学那白泽,对这般亲近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可喉咙里咆出来的,却是一声连她自己都未能预料的、极轻的:

      “汪~”

      风声似乎静了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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