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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献猎 “或献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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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叠翠,寨中清幽沉静。
落影叶与七刀出寨寻书,一去近半月。猎户陆续带回书卷——神话残本、地理志、历代异闻,在书房案头堆成小山。赫兹前日随猎户归来,风尘未卸,便先来见望乐。
除了一摞摞书籍,他还带回长安的消息。
“国王要在新都建一座最大的神庙,比旧都的还要宏伟。国库拨款,也向权贵富商募资,大批召集各地能工巧匠,已轰烈动工。年轻国王雷厉风行,限令半年落成。”
望乐默然听着,未置一词。
赫兹续道:“街巷热议,新王新气象,斥巨资改建新都亦是寻常。也有人小声议论——南闵未定,便如此大兴土木,未免操之过急。”
他压低声音,“还有一说,教团潘司长与安远将军并称‘双璧’。国王许将军最高权限兵权,扩军练兵,同时又建神庙扩教团影响,是神权与兵权互相制衡。国王虽年轻,手腕却不简单。”
“辛苦寨主。”望乐听完,未对长安事作任何评价。她凝眉一瞬,身边少了两个拌嘴的护卫,倒有些怀念了。
赫兹见她眉头微蹙,不知缘由,也不多问,正欲躬身退出,却被叫住。
“赫兹大人,”望乐抬眸,“近日我看了些书籍,说精灵族多隐居于南闵?”
赫兹迟疑片刻:“世人道是隐居藏匿,其实不然。精灵族本就生于南闵与卡帕交界之地。在那片栖息之所,外人闯入易生幻觉,故甚少有人涉足,连魔族人多数也止步。”
稍顿,他道出,“我曾带思娜想回精灵族一探,我们兄妹皆有精灵族血脉,踏入地界仍会头昏目眩,便不敢再深入。”
望乐眸光微凝。难道是书籍中提到的雾区,而精灵族是适应了某一片区的种族?
“山野虽自由,终是无籍之民。”她看了一眼赫兹,“此前在卡帕旧都,我也见过尖耳的半精灵营商。为何不选择去卡帕生活?还是日后你们更倾向于回南闵?”
“人生在世,能逍遥几天是几天。”赫兹耸肩,“我哪边都不想去。南闵妖魔横生,不少种族靠寄生兽才能活,除了猎食便是扎堆求偶。我路过那些村寨,几度被魔族女子拖入屋舍,粗野得很。”
“哦?”望乐睁大眼睛。
“那些荒蛮之地,人人只求活命。别说互传情诗了,文字都不会写,更无歌姬。唯一乐子便是围着篝火大口吃肉,解人裤腰带。”赫兹说得有板有眼,“我一矜持美男子,哪能受得了这般随意。”
望乐没忍住,几乎噗嗤笑出声来——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逗她。
“寨主俊朗非凡,自是易迷人眼。”她正色道。这话倒是真心,半精灵的容颜,确实迷人。
“娘子若是想知道,那些日夜我并未失身……”赫兹目光认真。
“咳咳,”望乐赶紧打断,“那卡帕歌姬多貌美,不是正合你心意么?”
“卡帕文人确也好风月,歌姬貌美是没错。”赫兹叹道,“可那里人人跪拜猿神,礼教约束甚多。言及男男便斥为苟且,天理不容,怎得我容身?”
望乐愕然一瞬,思索片刻才听明白。
“娘子若是想知道,我更喜双——”
“谢谢寨主相告。”望乐赶紧截住话头,“路途劳累,寨主早些歇息吧。”
赫兹笑了笑,躬身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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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内最大岩洞流水潺潺,四壁干爽。
自落影叶离寨,望乐亲自去灰鸦居住的岩洞收拾打扫。
此前灰鸦早出夜归,她从不过问去向。这几日他日间也未出寨,反倒让她觉得不寻常。
不过她正好想问他南闵之事,便每日去向寨民讨些自酿果酒和烤肉,与灰鸦共食。寨民热情,总会多塞一些坚果枇杷之类,她便一并端来。
没有酒杯。她将果酒倒进缺口的粗瓷碗里,酒香四溢。一碗推给灰鸦,自己端起另一碗。
“灰鸦大人,”她啜了一口,酒液微涩,“此前你日间常出寨,是去了哪里?”
她问得自然,并非打探,只是好奇。
“深山洞穴,易藏妖物异兽。”灰鸦目光微定,他尝了尝果酒,“我去周围看看。”
望乐笑笑。她知赫兹与寨民都敬重猎魔人,而秦缓治病,落影叶带孩子,七刀偶尔帮猎户削木砍竹,大抵她是寨中唯一白吃白喝的。这样安然的日子,她好想过一辈子。
她想起那夜灰鸦说的话——南闵雾区妖魔横生,独行难活。
魔族男子常追随雌主集群而居,成为雌主的汉特士。共感天赋,雌性更强。追随者越多,共感联结越紧密,探知范围越广。一人遇险,所产生的恐惧便会触发全族戒备。
“在南闵,”望乐看了一眼灰鸦,“若是得汉特士追随,那雌主岂不是可以一辈子躺平了?”
她想了解南闵的一切。她想要看清的拼图,还缺那一角。
“妖魔潮来袭,”灰鸦抬目,语声平静,“有时雌主也要上战场。”
望乐怔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终究低估了南闵的残酷。
“若死伤概率太大,战后也会有人离开,改随其她雌主。”灰鸦补充道。
丛林法则,一切为了生存。望乐明悟。
“那如何获得另一个雌主认可,加入她的群体?”她问。
“献猎。”灰鸦道,“所献猎物越丰厚,越容易打动雌主。”
望乐凝思一瞬,觉得有理。
“或献身。”灰鸦面不改色,“有雌主好美色,可赤膊一试。”
望乐蓦地脸热,赶紧低头,端起酒坛给灰鸦斟酒。她想起他曾对她说‘是汉特士’。
“既然南闵妖魔横生,定会有不少南闵人迁出吧?”她话锋一转,“此前长夜公主在卡帕京都,两国相安无事,怎甚少听说有南闵人来往经商?”
灰鸦沉默片刻。
“离卡帕近的族群,如地精,有到卡帕的,多被作仆人驱使,境况不如在南闵自在。而我们魔族自幼群居,能彼此感知。一旦脱离群体,便生极深的不安。寻常人撑不过来。”
望乐试图想象,若自幼共感群居,硬生生使其脱离,怕是如鱼离水,不仅是孤独,更是恐惧。
“在南闵,能独行者不多。”灰鸦道。
望乐忽然意识到——灰鸦独行千里至卡帕,在南闵定是少有的佼佼者。
“那你来卡帕之前,在南闵也是……”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像是探听灰鸦的过往,便慌忙改口,“我是说,长夜公主幼年来卡帕,独自一人,定是很不容易。”
灰鸦看了她一眼。
“幼时我得母后庇护,后来选择当猎魔人。”他开口,缓缓道,“长夜公主不到三岁离乡,远赴异国,自是不易。不过在长安时她告诉我,白雪王后待她甚好。那长安的渊王,是她的汉特士。”
望乐一怔。
“卡帕人没有共感,也可以当汉特士?”
灰鸦目光沉静。
“这是彼此的选择。”
望乐愕然一瞬,忽而抬眸。
“那你此前对我说‘是汉特士’,”她顿了顿,声轻了几分,“是长夜公主所托,还是——”
灰鸦看着她,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是我所愿。”
静了一瞬,望乐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她心底早已隐隐察觉,现下不过是借着酒意说破。良久,她为灰鸦斟满酒,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便独自饮尽。
“灰鸦大人,我愿随你。”望乐阁下碗,目光沉定,“并非为报救命之恩。”
灰鸦抬目,端碗的指节顿住一瞬。
“只不过,在卡帕我还有个夫君。”望乐扯着嘴角,说破了反而心底一片坦然,“至少我得先跟他和离,才好改随其他男人。若是你愿意等的话。”
灰鸦看着她,看尽她眼底的神伤。她早已选了当猎魔人。当下她心里装着的,既不是他,也不是长安王座上的那人。在她眼里,世间无妖魔,唯对神明恨之入骨。
“好。”他没有点破。
望乐别开脸,静了片刻。
弑神,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不会停下,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不会停下。
“灰鸦大人,”她敛了神色,“有一事,我想请教。”
灰鸦看向她。
“卡帕人和南闵族人,模样一般无二,想来应有共同的先祖。”望乐开口问道,“后来为何称南闵人为魔族?”
灰鸦自斟了一碗酒。
“卡帕的史书不会记载,南闵也无古籍可考。”他顿了顿,“不过南闵各族有民间故事相传。上古诸神之战,天雷落于大地,满目疮痍,南闵之地不宜人居,难民大批涌向卡帕,卡帕先民设下屏障阻止过界,称他们为已被污染之人,会变异成凶兽。”
望乐听着,陷入沉思。按史书记载,确实是说卡帕土地宜居,妖魔稀少,是各族垂涎之地。
“后世直呼南闵先人为魔族,或也因活下来的人强悍如魔兽。”灰鸦补充道。
望乐点头。她也在卡帕史书中读到过——那之后,卡帕与南闵有数百年战史。
南闵之地,不断有新女王兴起,带领汉特士北上攻城略地,于人类而言如魔潮过境,所经之地血流成河。在卡帕快被蚕食殆尽之际,法师大显神威,借得猿神伟力,以神力铸造不畏生死的卡帕大军,终将南闵数女王逼退回南方。战后,卡帕各地兴建猿神神庙,供奉不绝。
“南闵魔族既有强悍体魄,又有共感天赋,”望乐看着灰鸦,目光沉静,“若无猿神庇护,南闵可以平推卡帕。数百年前如此,当下亦如此。”
“是。”灰鸦道,并不反驳,“在南闵,一直有主战派。”
望乐沉默片刻。
她想到更多。若无猿神威慑,一旦魔族卷土重来,卡帕必然也会如数百年前般崩溃分裂。纵然两国结为同盟,卡帕人大抵也会日渐沦为下等人——好比地精族多被驱使为仆,弱肉强食之必然。
“据闻,卡帕国王正在长安兴建一座最大神庙。”她提起赫兹带来的消息。
“有所耳闻。”灰鸦抬目。
静了片刻。
灰鸦看着她,开口问:“要我回长安,烧掉那座新庙吗?”
望乐抬眸,平静笑笑。
“最近我读史书方知,那些神庙是卡帕与南闵止战之后才兴建的。”她搁下碗,目光沉静,“也就是说,猿神或因神庙众多、信徒广布而力量强盛,但并非烧尽所有神庙,神明就会消亡。”
她的思绪飘远。猿神是在战乱中诞生的,并非亘古就有的神祇。当然,也可说是神意难测,猿神见卡帕人将遭屠戮殆尽才降下神威,然她一向奉行奥卡姆剃刀,剃去多余猜测,只留最可能的一项。
“世人皆言,神明力量来自信徒。”灰鸦淡然道,“那杀光卡帕境内的侍神者呢?”
“那与屠夫有何分别?”望乐目光清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