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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凤求凰 “光本无色 ...

  •   临江的《凤求凰》酒肆,是京都一处别致的风雅地。

      王哲斌带望乐来此,一为尝鲜,二为让她看看这京都才子佳人最爱的烟火雅集。
      酒肆内别有洞天。楼阁通透明亮,处处悬着轻纱灯笼与薄膜纸屏,屏内皆是美人翩跹的剪影,随着底下机关徐徐旋转,满室流光似裙裾摇曳,雅致而不失灵动。往来宾客果然多是锦衣文士、簪花仕女,谈笑间诗酒相和,正是望乐从未见过的京都鲜活气象。

      王哲斌早已订下顶楼三间临江雅阁。他与望乐居正中,七刀与玖夜侍立于侧,其余御剑士则分散两旁阁内,看似寻常家仆,目光却如网般笼住全场。

      酒菜未至,楼下中庭忽然传来一阵低呼。众人纷纷凭栏望去——原来是有人上前挑战那著名的“狮身人面兽”谜题。

      只见一位青衫文士立于中庭,纸屏上光影浮动,一头威风凛凛的狮身人面兽骤然跃出,落地无声却气势俨然。它张口,声如金石相击,说出第一个谜题:
      “猜一物:幼时十六足,长成六足行。”

      文士蹙眉苦思,终是摇头,奉上一锭黄金。

      纸兽吞金,继续说出第二个谜题:“再猜一物:幼时无足善泅,长成六足善飞。”

      文士再度语塞,又献一锭。

      纸兽吞下黄金,獠牙微露,低吼驱客——过来挑战谜题的来客,连续答错两次便只能作罢,可来日再战。周围看客掩口低笑,文士满面赧然,匆匆离去。

      楼上雅阁内,望乐倚栏看完,转头对王哲斌道:“是蝴蝶与蚊子。这谜……不算难。”

      王哲斌微微一怔,眼底漾开讶异与赞赏:“王妃聪慧。”

      “答对了可有奖赏?”望乐好奇。

      王哲斌笑笑,便将这酒肆的来历娓娓道来。

      “此处酒肆主人名唤卓文君,容貌极盛,京中才子曾赞她‘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他缓缓说道,“她在这临江宝地开了《凤求凰》,一手折纸剪纸的技艺更是精绝——楼中这些流转的光影,皆是她的影灯剪纸……”

      纸艺栩栩如生,灵动若附魂魄,故世人多疑她身怀巫术,以魂火注灵而成。然她从未当众施术,且能在这临江宝地安稳经营,坊间皆传其背后必有倚仗,寻常巫者亦不敢轻易试探。

      慕其名而来的文人雅客终日不绝,求见者甚众。

      “为挡这些纷扰,卓文君便设下这狮身人面兽谜题悬赏于中庭。”王哲斌望向中庭那尊静伏的纸兽,嘴角微扬,“答对三题者,可得她亲自接见。答对一题,亦可获纸兽为赏——这些纸兽附有灵术,可化形助战,虽不能持久,却也是难得的奇物。”

      望乐双眸微亮。

      “只是这谜题刁钻古怪,”他收回目光,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多少风流才子在此铩羽而归,成了满京城的笑谈。久而久之,便有了‘流水的才子,铁打的狮身人面兽’之说。”

      听闻连过三关者能得见主人,望乐眼中光亮微动:“那我也去试试。”

      王哲斌犹豫一瞬——她身份特殊,本不宜抛头露面。可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兴致,那点顾虑终究化为颔首:“好。”

      他起身相伴,七刀与玖夜无声随下,其余御剑士仍隐于高处,目光如鹰隼巡弋。

      望乐步至中庭时,满楼目光再度汇聚。毕竟一日两试,实属稀罕,四下议论声已纷纷响起:
      “奇了,平日十天半月也未必有一个敢上前,今日竟一连见了两位……”
      “这顿酒钱算是值了,看戏都看了两回。”
      “小二,添酒添酒!”
      ……

      纸屏上光影流转,此次跃下的却非狮身人面兽,而是一头通体皎洁的白虎,金瞳如炬,径直锁定了庭中那抹纤影。

      它开口,声如金石相击:“第一问:此地何物速度最快?”

      四下私语顿起。有人猜是巫者遁术,有人猜是剑士疾行,更有笑指后院那只终日奔窜的哈士奇。众说纷纭,却无一定论。

      望乐静立片晌,眸光掠过纸兽身后那满楼流转的光影,轻声答道:

      “是光。”

      白虎金瞳骤然灿亮,庞大身形随即收拢折叠,化作一枚巴掌大的精巧纸兽,轻轻落于望乐掌心。

      满座低呼未歇,纸屏再生涟漪。此番跃出的是一头麒麟,鳞甲毕现,目光沉静。

      它开口,声线清越:“光为何色?”

      庭中再度陷入思索。有人低语“金光”,有人争辩“霞色”,更有人提及月华之“银白”。纷纭之中,望乐抬起眼,声音清晰:

      “光本无色。”

      麒麟身形亦随之收束,化作第二枚纸兽,跃入她手中。

      连收二兽,满楼哗然。各层栏杆处探出的身影愈发多了,连跑堂的小二也忘了斟酒,只怔怔望向中庭。
      王哲斌立在廊柱旁,目光始终未离那庭中身影。

      最后一道兽影自屏中浮现——正是那尊众人熟知的狮身人面兽。满楼霎时屏息。

      它开口,声震梁尘:
      “打一物:无形无影,能蚀精铁生锈,能摧草木枯萎,能销千军成枯骨,能覆宫城作土堆。”

      四下寂然,此次再无人私语。

      微微一笑,望乐平静答出:

      “时间。”

      狮身人面兽深深凝视她片刻,身形亦化作一枚纸兽,轻轻落入她已捧着两只纸兽的掌中。

      三兽俱归,满楼静了一瞬,随即惊叹之声如潮涌起。

      就在此时,高处簌簌作响,一群纸鸢如雪片般纷扬落下,轻盈地旋绕着中庭中央的望乐翩跹起舞。纸鸢越聚越多,渐成旋涡,几乎要将那抹纤影全然淹没。

      楼上雅阁边,几名御剑士指节已按上剑柄,却见王哲斌极轻地一摆手。他目色沉静,已然明了——这般精巧如梦的阵仗,只可能出自此间主人,卓文君。

      纸鸢的旋涡愈转愈密,终于彻底遮蔽了庭中人的身影。下一刻,它们又如被清风拂散的云絮,齐齐散开,翩然四散,消失于楼阁梁柱之间。

      众人定睛再看,中庭已空。

      方才那位连破三谜的“年轻才子”,竟随纸鸢一同失了踪迹。

      王哲斌未露惊色,只转身缓步拾级而上。他知道人被带去了何处。当他重新踏入顶楼那间望江雅阁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这般景象——

      望乐正一手揽着卓文君的腰肢,另一手轻抬美人下颌,眼中漾着明亮而恣意的笑意,低声道:

      “美人,我被困于时间的牢笼,也逃不出你的掌心,何不与我执手共渡岁月长河?”她顿了顿,倾身过去,“从此晨昏相伴,风雨同舟,纵是时光无尽,亦不负这一场相遇情深。”

      王哲斌立在门边,字字听在耳中。
      “被困于时间的牢笼”分明直指她身患离魂症的生存困境;“逃不出掌心”表面是风流才子对美人的调情,在王哲斌听来,却可能是她对他无法挣脱的依赖或命运羁绊的隐晦告解。

      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不是调情。这分明是她将他未能宣之于口的深重情意、将他想要给予的承诺,用这般戏谑轻狂的口吻,原封不动地 “还” 给了他。
      她在用一种荒唐风流的方式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我看得见;你想要的一切,我也知道。

      宛然一笑,卓文君轻轻从望乐臂弯中退开半步,手中团扇不轻不重地在她腕上一压,眼波流转间已带上了一丝了然于心的浅笑。

      “公子莫急。”卓文君眸光潋滟,唇角噙着温雅笑意,恰似春风拂过琴弦,“草木不负春风意,岁月不负赤子心。情深自有归期,何须争朝夕?”

      言罢,她转身执壶,为落座的王哲斌也斟上茶。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却不显卑微。茶盏轻放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案上点了两下。
      随后,她再转向望乐,笑意温婉依旧:“公子才思敏捷,文君佩服。这三道谜题悬在此处已久,今日终得知音。不知公子平日……是偏好观星推演,还是更爱研读古今异志?”

      “偏好游历观星,听民间志怪。”望乐唇角弯起一抹浅淡苦笑。现下她一字不识,研读书籍已成奢望。跟灰鸦游猎各地时,倒是从街巷或荒野村民对悬赏榜的讨论中了解到不少志怪。
      回想起来,灰鸦从不轻易出手。现在她才明了,他是魔族暗探,当猎魔人不过是兼职。

      她不愿深谈此节,未待旁人多问,话锋已如轻舟转舵:“前些时日寄居长安王府,倒是见识了不少。府中门客皆一时俊彦,常清谈阔论,品评天下奇物、古今轶事。我便是旁听,亦觉耳目一新。”

      “哦?”卓文君眼波微转。这一声轻应里,既有顺着贵客话头的玲珑,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不知有哪些趣闻,令公子印象最深?文君愿闻其详。”

      “我在王府识得一位道友。”望乐眼底掠过一丝暖色,想起那个总爱在屋子里写鬼画符的身影,“他曾说过——光与影,本是乾坤一体两面。世人向光借力,燃魂火以施术,便奉为正道;若有人转向影中求索,心性未改,何以便成了诡道?”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起来:“他还说了,乾坤分阴阳,能量本无正邪。不过是世人畏影惧暗,便将其斥为旁门左道。借光者被颂为宗师,驭影者便成了邪魔——这世间的规矩,从来都是由站在光里的人定的。”

      话音落尽,满室纸屏流转的光影似乎都静了一刹。

      卓文君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倏然漾开一丝明亮的、近乎灼热的涟漪。她定定望着望乐,唇角的弧度未减:

      “公子高论……莫非是得自——魏远道?”

      望乐颔首:“正是魏兄。文君姑娘也识得……”

      “不曾谋面。”卓文君回话,眼中流光更盛,“可魏公子之名,谁人不知?”

      她向前倾了半分,团扇半掩唇角:“云梦第三的美玉郎君——那是旧话了。”她声音压低,却掩不住眼中的鲜活神采,“自乱葬岗一役后,满江湖传的都是他裂金丹、战百家的年少狂歌。莫说第一美男,便是十大公子的名头叠在一块,风头也早被他一人压尽了。”

      美玉郎君。王哲斌端坐主位,神色未变,只是执杯的手停在半空一瞬。

      “看来,”他抬眸,目光温煦地掠过卓文君发亮的眼睛,最后停在望乐沉静的侧脸上,“远道公子虽远离江湖,江湖却从未忘记他。”
      随即他将杯中茶饮尽,看向卓文君,话锋平稳却暗含机锋,“想来文君姑娘,对远道公子也颇为赏识。不知除了胆魄,对他那‘光影之论’,又有何见解?”

      “大人折煞文君了。”卓文君笑意盈盈,执壶为他续茶,水线稳而轻,“文君一介商贾,终日盘算的不过是银钱往来、客流盈亏。光下影里,于我而言,皆是生意。至于修行大道、正邪之辩……”她抬眼,眸光清润无辜,“自有大人与天下英杰裁夺。文君见识浅薄,岂敢妄言。”

      这话滴水不漏,将探究轻轻推回。

      王哲斌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望乐:“望乐以为呢?远道公子此言,是惊世骇俗,还是……道破了几分天机?”

      “魏兄天赋异禀,”望乐想起那人懒散晒着太阳捣鼓符纸的模样,唇角微弯,“只是心性疏阔,平日最爱放纸鸢、逐山鸡度日。但若他哪天肯静下心来钻研,将那‘影中借力’的法门理出个章法,广传于世……必能成为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

      “哦?”文君眼眸微亮,问道,“公子认为此路可行?”

      “不如说,有何不可呢?”望乐笑意更深。

      她起身走到月台栏杆边,面向奔流江河。

      “天地万物自有其律。”她缓缓说道,“巫者施术,需燃魂火为引,便是向光借力,难免耗损身心。倘若他能另辟蹊径,从别处借来能量施术,不必以魂火为代价——那对天下巫者,乃至对苍生百姓,都将是莫大幸事。到那时,前来求学的门徒,怕是要踏破门槛了。”

      文君听得怔住,心中暗想:何止是踏破门槛,只怕江湖百家的弟子,都要争相改投魏氏门下了。

      王哲斌目光渐锐:不,这已不止于开宗立派,而是足以撼动天下根基的创举。
      如此诡谲之道,当真能为人所掌握吗?可转念一想,难怪此人会被渊王招揽麾下——万一成了呢?到那时,恐怕连猿神也会投下注视。

      他看向望乐,她目光清澈坚定,仿佛真的相信那人能做到这一切。这份近乎天真的信任,比任何精妙的算计更让他心惊。

      魏随便此人,他须得重新衡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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