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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出行 “潘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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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初透,城堡地底密道中,一辆古朴马车正平稳前行。
道壁嵌夜明珠,柔光铺路。执缰侍卫形貌肖似,细看方能分辨一人眸深、一人目冷——正是以巫术易容为双生子的七刀与玖夜。
车内宽敞,王哲斌已扮作一位身形敦实、面容饱经风霜的中年富贾,锦袍玉带,唯有那双眼睛,锐气沉静,一如往昔。此刻,他却望着对面的“少年”,目光微顿。
玖夜自然也替望乐换了装扮。他原以为会见她扮作他“老伴”,未料眼前端坐的,却是个清俊伶俐的少年郎。喉结轮廓清晰,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许是用了能持一日的高阶术法。
“我让玖夜改的。”那“少年”嘴角噙着笑,“大人为何一直看我?”
“这一身男装……”王哲斌语气微顿。
“从七刀身上脱下来的。”望乐答得坦然。
车辕前端,七刀执缰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身外袍,确是王妃强硬命令他解下交出的旧衣。他明白其中关窍,旧物的磨损与烟火气,本就是最好的伪装。此刻车内话音清晰传来,他唯有目视前方甬道,心中一片木然——
王妃,你下次……还是直接砍我一刀吧。
……
马车穿行甬道,石壁厚实,每隔一段便有闸门。马车过时,门自内滑开,过后即合,枢钮皆在门内,杜绝外人潜入。前方岔路隐约,不知通向外间多少出口。内部人从哪一条走,外界无从知晓。
行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于一处石阶前。几人下车,拾级而上,推门而出,已置身一间寻常仆役房舍。数名扮作家丁的御剑士垂首候立,院中已备好一辆华贵却不逾制的马车。
七刀与玖夜再度执缰,王哲斌携望乐登车。马车驶出庄院,汇入京都晨间的街巷。几名骑马“护院”不远不近随行在后,俨然一派富家老爷携子侄出游的行头。
车内,王哲斌黑瞳明亮,随着望乐的目光,也看向窗外渐醒的街景。
京都大道宽阔,可数驾马车并行。
两侧楼阁高耸,商铺林立,南海珍珠、北境貂绒,琳琅满目。行人衣色各异:卡帕织锦长袍、雪族滚边皮袄、西域胡商卷檐帽、南闵客商纱丽,皆汇于此。
街边食肆挂着各色幌子:高原酪浆、云山米糕、南闵炙肉,不一而足。
望乐目光落在窗外。
虽未及午时,长街已渐次苏醒。商贩支摊,车马穿行,巡城卫队甲胄鲜明。
行至一处繁华街口,一座小巧马戏棚已搭起,非夷陵常见的傀儡戏法,有乐师吹笛引奏,雪狐踏节、烈鸟旋舞,观者如堵。街角占卜摊也花样迭出:悬八卦盘批八字的,摆水晶球与罗塔牌的,披星月斗篷的巫婆,各显神通。
“西域来的巫者,”王哲斌顺着她目光望去,语声平淡,“自称能通过水晶球与亡魂交谈。比起雪族须以梦境为媒的通灵天赋,这等法子……倒是更易商业化。”
“猿神倒是宽厚,”望乐笑了笑,“异域巫者,也能在京都各显神通。”
王哲斌未来得及接话,车外骤然爆出喧哗。行人如潮向两旁涌去,掌柜伙计乃至客人都探出身来——是驱魔司的轻骑队伍。
王哲斌的车队自然随之停下,隐入街边。
在京都,驱魔司地位超然。
直属教团,扫荡妖魔、追捕异端,成员皆是千挑万选的精英,多出名门。能入驱魔司,已是实力与荣耀的象征。他们每次鲜衣怒马列队出行,都是一场展示威仪与风采的巡礼。
“是驱魔司!”
“快看,潘安潘公子!司长家嫡子!”
“天哪,当真风姿不凡!”
“潘公子,看我,看我——!”
少女们尖叫与百姓议论汇成热浪,扑面而来。
潘安,驱魔司司长独子,年少成名,品貌才干皆属上乘,至今未婚,是京都街头巷尾的传奇。望乐不由循声望去。
驱魔司队列从容行来。为首数骑之后,一位银蓝劲装、腰悬法剑的年轻骑士格外显眼。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眸光清正,在欢呼注视之下,并无半分骄矜,唯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那便是潘安。
他的目光,恰在此时,越过人潮,似不经意地扫过街边的富商车驾,然后精准地落在微掀车帘、正向外观望的望乐脸上。
四目相接。
潘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并非敌意,而是能当驱魔使者本就是灵视超然之人,有洞悉非常之物的本能。对方车队有巫术伪装,再淡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就在他手势微抬、队伍将停未停之际,那“富商”车队中,一名看似寻常的护院突然站了起来。
“潘公子——!”那护院扯开嗓子,学着一旁激动的人群大喊,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剑士的浑厚质感:
“性别......能不能别卡那么死?”
此言一出,人群中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与喝彩。
潘安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御剑士之间流传的、针对他“风头过盛”的戏言。唯有那些身份相若、实力相当,同处于年轻一代顶尖位置的王族近卫,才敢用这句话来“调侃”他。
车队里有御剑士。有王族的人。
所有疑点霎时贯通。潘安眼中那丝警觉退去,化为一片了然。
他目光扫过那名“护院”,几不可察地颔首,仿佛只是回应一声寻常的街头欢呼。随即抬手下落,轻抖缰绳。驱魔司的队列不再停留,如一道银色溪流,从容绕过富商车驾,继续向前行去。
七刀坐回原位,面上木然,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与他毫无干系。
车厢内,望乐已笑弯了腰。
“看来那位潘公子……果真是‘风靡京华,男女平等’呀!”
王哲斌侧目,故作严肃:“王妃如此盛赞旁人,可是觉得为夫今日这扮相,输了他一筹?”
“潘公子确实俊俏,”望乐眸光流转,笑意未减,故意拖长了调子,“可我觉得,也不如——”她顿了顿,目光瞟向车辕前端那身影,眉目弯弯:
“七刀。”
七刀背脊一僵,神色是一脸近乎超脱的、看淡生死的木然:
“殿下,明日属下就……去追求潘公子以示忠诚!”
“……”
车厢外,玖夜嘴角微抿,勾出了一丝笑意。她瞄了一眼七刀,王妃所言倒也不差。
车厢内,望乐笑得不亦乐乎。
王哲斌看着她,连日她敛藏于眼底的郁色,终于在此刻悄然松融。他自是知道,那一抹郁色源自城堡的高墙,源自身不由己的禁锢。
而此刻,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靥,他心中恍然——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是戒备的锐利,不是疏离的客气,而是全然放松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开怀。
那笑容如此明快,晃得他心口微微发烫。
车厢内,望乐的笑声渐歇。
行至不远,马车又缓缓停下。周围的喧闹转为一种肃穆的寂静,行人纷纷驻足,神色虔诚地望向街心——那是一队来自某个城邦的车马,正护送着两位“侍神者”入京。
二人分坐敞篷轺车,素白麻衣,闭目凝神,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得不染尘世波澜。日光洒落,周身镀一层柔光,仿佛活着的佛像,被信徒迎往圣地。百姓自发垂首,目光敬畏而向往。
就在车队与马车交错的刹那——两名侍神者微掀眼帘。
目光空茫,无喜无悲,缓缓掠过街景,如同例行公事地检视沿途虔诚。那视线流转瞬息,自望乐半开的车窗外无声滑过,未作停留,随即垂落。车队徐行而去,了无痕迹。
望乐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如晨霜凝于叶尖,隐约泛起寒意。
她望向那素白身影,只觉那过于纯净的表象之下,似藏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空寂。她将这感触归因于对“宗教”本身的疏离——那身素白麻衣,她曾在偏远之地的神庙里见过。
“是侍神者。”王哲斌低声道。
“侍神者?”望乐眉头微凝。
王哲斌心口一痛——她离魂失忆,连这尽人皆知之事也不知晓。
他压下怜惜,解释道:“各地神庙最虔诚的信徒,每年数百人,自愿入京,长居法师殿侍奉神明。日夜冥想,心境纯澈者,可得神召,渡劫升仙。”
“每年送来数百,法师殿岂非人满为患?”望乐问。
“每年……亦有许多人功德圆满,”王哲斌语声平静,却隐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既定轨迹,“得召升仙。”
望乐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年轻的侍神者身上——不过二十出头,远未到功德圆满的年纪。每年数百人入京,每年升仙的数量却能维持平衡……这不合常理。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她心底浮起。
“他们,”她转向王哲斌,声音很轻,“像是法师的‘御剑士’,对吗?”
王哲斌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对,只是他们侍奉的不是君王,是神明。终生不必持刀剑,只需以最纯净的冥想靠近神祇,直至被接引升仙——那是无上荣光的路。”
望乐眸光微凝,心底却半分不信。她想起裴旻寥寥数语提及的御剑士之事:自愿竞逐,万里挑一,于古老法阵中立誓——“愿为主死”。
殿外的侍神者,殿内的御剑士——看似天差地别,内核却是同一种东西:一场被冠以无上荣名,早已标定终点的、寂静的献祭。
唯一不同的是,献祭的姿态。
御剑士以血与剑献祭。他们或许会为君王战死,也可能活到年老荣退,终归能在这世间留下姓名与血脉,以生死换取的荣耀与恩赏,亦会荫及家人,惠泽后代。
而不持刀剑的侍神者,似乎连存在本身,都将被供奉上神坛,化为信仰的薪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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