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恙》无忌虾米

37、色诱 神，是不能

　　王子的宫殿与皇宫遥遥相对，其间横亘着大片宫苑与街衢。
　　车帘微掀时，仍能望见京都天际线上最巍峨的两道阴影——皇宫的金顶与法师殿的灰白双塔。与渊王府的磅礴气象不同，皇宫更像是坚固的堡垒，虽未高耸入云，却自有宏伟肃然之气势。

　　确诊望乐身无大碍、离魂症唯一的“后遗症”只是贪嘴之后，不出两日，王哲斌便安排好一切，要将她秘密接回自己的宫殿。于公，她本就是他从云岭迎回的正妃；于私，司济堂往来人多，他不能再承受她再次“消失”的可能，也不忍让她长居在那座日夜回荡哀嚎的深察院旁。

　　秦缓已启程往长安，留下玖夜——她是秦缓早年于山野所救的孤儿，巫术天赋卓绝，却因幼时磨难心性孤僻，不信神也不救人，只认秦缓一人。有她每日为望乐诊脉，已足够。
　　宫殿中亦有常驻巫医，足以应付寻常状况。

　　此刻，王哲斌与望乐同乘一辆遮掩严实的马车，驶向那座堡垒般的宫殿。

　　车轮碾过石板路，规律的声响沉沉敲着车壁。

　　王哲斌侧过脸，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望乐，忽然开口：“宫中……也常备糕点。”

　　话一出口，他便暗自失笑。他自是知她不会真为一口吃的留下，可那句“没有桂花糕便逃跑”的戏言，却像根刺扎在心底——尤其是，她已不止一次从他视线中悄然走脱。

　　望乐耳根微热，没有应声，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接下来几个月，怕是要委屈你暂居堡中。”王哲斌黑瞳明锐，语气郑重，“待长夜公主返京，风波稍平，我再带你……觐见父王。”

　　他说得克制，心里却清楚——接真正的王妃回宫，竟要如此隐蔽行事，这本就是委屈她。
　　三个月，是殷浩给的期限，也足够从长安取得离魂症的解法。届时一切落定，他再向父王禀明，光明正大地还她名分，将她置于王权之护下。
　　不论如何，她是真正的云山族公主，于公于私，父王都没有理由不站在他这一边。

　　望乐依然沉默。

　　她心里明白，那位假王妃被王哲斌雷厉风行地护送去神庙“祈福”，实则软禁，巫者依芙监察左右。这足以证明，在这座王城的一方天地，王哲斌拥有绝对的控制力。接她回宫，意味着什么，她怎会不懂——归位，正名，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王妃。于礼于法，这本就是她该在的位置。

　　可她同样清醒：离魂症是“神罚”，当年她在神庙离奇失踪，已是蹊跷。
　　如今，王哲斌定是以为她的“痊愈”是长安医治之功，殷浩却只丢下一句“桂花糕”，再无他言。若她的“自愈”被世人知晓，神罚便有了可抗衡的例证。
　　而神，是不能流血的……
　　到时，王哲斌——或者以宗教治国的那国王陛下——会将她作何处置，怕是难以预料。
　　她的生死，在京都里反而更加凶险。

　　思及此，望乐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弧度，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饿了？”王哲斌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他随口一问，想逗她展颜。他心里却清楚——他不仅是委屈了她，以她的心性，怕是最不喜被当作笼中雀关着。

　　望乐抿了抿嘴，被他这句话勾出一点笑意。

　　“我之前认识一位画师，说渊王府食客数千，当个寻常门客便能混口饭吃。”她侧过脸，嘴角微勾，“我在王府那些日子，确实什么都不用做，白吃白住……”

　　她眉眼一挑，望向王哲斌，眼里映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到了你这儿——是不是也能这样？白吃白住，什么也不用干？”

　　王哲斌怔然一瞬。

　　他自是听懂了。她问的哪是饭，是自由，是身份，是那笔她与他之间尚未说破的旧情——是不是非得当王妃，才配在这方天地里理直气壮地活下去？

　　他正斟酌字句，眼底那抹苦涩已被她察觉。望乐忽地起身，跨步坐到他身侧，歪头看他：“哲斌殿下，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见她主动坐近，王哲斌呼吸一滞，方才那点沉重忽然不值一提。

　　“你说。”

　　“是关于三只小狗的，”望乐却只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听了，可不许生气。”

　　“我听着。”他看着她的脸，舍不得移开目光。

　　望乐坐正了些，清了清嗓子：

　　“从前，卡帕国有三只小狗，叫小汪、小哲、小斌。它们被国王送给云山族的三位公主。云山族虽是夜魔后裔，三位公主却极喜欢小狗。”

　　“大公主对小汪说：‘我不会吃你。留在我宫里，我护着你，别的夜魔也不敢动你。’小汪深明大义，为两国和睦，便留下了。只是它永远不知道，大公主是不是真心喜欢它。”

　　“二公主对小哲说了同样的话。小哲聪明，不信夜魔，也不在乎什么邦交，转身就逃了。反正卡帕随时能再送一只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那第三只小狗呢？”王哲斌目光沉静，并无怒色。

　　“小斌呀……”望乐拖长了调子，笑意更深，“它也逃了，可被三公主找了回来。三公主真心喜欢它，给它最大的宫殿、最软的垫子、最好的吃食，一心想把它留下。”

　　“然后呢？”王哲斌轻声问。

　　他自是看出：她并无半分留下的意愿。哪怕他已近明示，想要她归位为妃，她仍一心只想着如何度过这三个月。他没有说破，也不想逼她太紧——毕竟她的离魂症还没有定数。

　　“然后，”望乐眸光倏然一锐，“夜魔三公主发现，这只小狗不仅‘好女色’——还擅色诱。”

　　“色诱？”王哲斌眉峰微挑。

　　“是。”望乐忽然伸手，猛然扣住他的手腕，掌心压着他的腕骨，指节收紧，“它握着公主的手说：‘美丽的夜魔殿下，您若哪天不小心吃了我，我便没了。我知夜魔族有不死之身。请您授我本领，助我三个月修炼成夜魔......届时您再吃我，我亦能死而复生’。”

　　被握住手腕的瞬间，王哲斌浑身一僵。她的力道很稳，不是女子抚摸的温软，是猎魔人钳住猎物时才会用的力度，像钳住一头山豹。

　　她很快松开手，目光灼亮如星：“我呀，就是那夜魔三公主。明知这是小狗的缓兵之计——我还是答应了！”
　　她歪了歪头，“反正这三个月，总得给小狗狗找点事做。它忙起来，就不会总想着逃了。”

　　王哲斌看着她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又漫开一片滚烫的潮涌。他顺着她的意，但也不完全退让：“好，那三个月后，小狗就要被吃掉了哟。”

　　望乐愕然一瞬，笑了笑，仍伸出手掌要与他击掌为盟。

　　望乐一愕，耸耸肩。伸出手掌，要与他击掌为盟。

　　“啪~”王哲斌与她击掌约定。三个月，朝夕相处，日夜相对，他必要夺回她的心。

　　他从来不是会退让的人，直接许诺：“望乐，过些时日，你若想去长安，我陪你。”他顿了一下，“见殷浩，也见见……魏公子。”

　　望乐霍然抬目，眸光微动，心底不知如何回应，便只是轻轻点头。

　　她懂他的真心，却无法共鸣。眼下，他的真心是她唯一可倚仗的筹码。京都绝非善地，“神罚”烙印在身，她更愿待在公然对抗教团的长安——那是理智的选择，是野兽对危险地界的本能回避。

　　自从祭坛醒来，她早已习惯将生存置于一切之上。
　　爱也好，眷恋也罢，皆要排在活下去之后。就连对灰鸦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愫，亦不可逾越这条铁则。这份刻入骨髓的求生欲，让她撑过荒野的千百日夜。
　　她甚至怀疑，即便记忆全然恢复，自己也难再变回原来的“艾米拉”。

　　她也更喜欢，现在的名字——望乐。

　　对不起。

　　但生死之战——

　　她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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