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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迹象 甚好男色。 ...

  •   司济堂,王哲斌的居所内烛火通明。

      秦缓端坐案前,三指轻搭于望乐腕间,已凝神许久。灯火映照下,望乐这才看清这位堂主的容貌——本是清隽倜傥的轮廓,却因长年浸在药气与疑难里,蒙上了一层挥不去的倦色。唯有那双眼,即便低垂着眼睫,也似有锐光透过薄薄的眼睑,沉静如渊。

      王哲斌立在侧旁,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一丝扰动便打断了这漫长的诊察。他目光紧锁在秦缓面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眉宇间,提前读出一星半点的答案。

      良久,秦缓指腹微抬,睁开了眼。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间逸出。

      王哲斌呼吸骤停一瞬,袖中的手无声攥紧。

      “望乐姑娘,”秦缓神色如常,语调平稳得像在询问风寒咳嗽,“近日可觉有何不适?”

      “入冬了,”望乐笑了笑,答得坦荡,“格外容易饿。”

      “饿”字刚落,王哲斌瞳孔便是骤然一缩——兽化前兆,便是饥渴难填贪噬无度。他喉结滚动,几乎要脱口追问,却见秦缓神色未变,只抬眼淡淡瞥了侍立门边的七刀一眼。

      七刀会意,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门外。这些时日皆是他为望乐公主备膳,此言入耳,他额头早已沁出一层细汗,现得堂主示意,赶紧奔向后厨是了。

      “不避疾,不讳言,是医者最乐见的病家。”秦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望乐,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近乎犀利的弧度,眼神却清明依旧,“那么……除却失忆,可还有旁的事,要告知医者?”

      那笑容温和,却莫名透着一股能令狂躁活骸都瑟缩的穿透力。

      “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望乐迎着他的注视,并无躲闪。她也想早日拨开迷雾,便直言不讳,“梦中有个……存在。它说,若要召唤它,需以躯体或灵魂为代价。”
      回想起来,她还是隐约觉得,古堡那夜是真有一自称“恶魔”的存在救了她一命。

      “哦?”秦缓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姑娘为何……需要召唤此物?”

      “倒也没召,梦便醒了。”望乐耸耸肩,目光却沉静地看进秦缓眼底,“只是觉得,那像是个有智识、有力量的东西。倘若有一日,我这离魂症真到了尽头,躯壳沦为无智空骸……我倒情愿将它‘给’了那样的存在。”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算献祭,就当是……废物利用。”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王哲斌听得心口发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却仍强忍着未出一言。

      “哈哈……”秦缓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欣赏,“姑娘心性,非常人也。”

      “或许,”望乐也跟着嘴角弯了起来,半真半假地道,“那东西早已附在我身上也未可知。说不定,正是因为它,我才没被离魂症毁掉心智。”

      “可有迹象?”秦缓顺着她的话问,依旧不急不缓,仿佛真在闲聊。

      望乐目光在他清隽而略带倦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绽出一个狡黠又放肆的笑:

      “有啊。”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到秦缓那边,压低声音像是只想说给医者听:“甚好男色。”

      秦缓怔了一瞬,随即嘴角轻扬——那不是医者的笑,是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又觉有趣的神情。他松开搭在她腕间的手指,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陈述脉案:

      “此症无妨,不必用药。”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淡淡扫过一旁静立的王哲斌,话锋微转,“望乐姑娘,听闻你是从长安渊王府过来的?”

      “是。”望乐收敛神色,答得端正。

      秦缓抬眼看向王哲斌,目光中带着询问。

      王哲斌对上他的视线,喉结微动,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恼:“殷浩那边……不曾延医诊治。”他说得含蓄,字里行间却透出‘人既送来了,你这司济堂主总该有个说法’的意味。他看了望乐一眼,续道:“只交代了一句——‘多做桂花糕’。”

      “桂花糕?”秦缓低声复述,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似在思索药理,“性温,健脾,和中……嗯,倒也贴切。”

      望乐耳根微微一热。

      那渊王……竟连她贪嘴这点小事,都记得这般清楚。

      “望乐姑娘,”秦缓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你来此之前,渊王可另有交代?”

      望乐偏头想了想。

      “不曾交代什么。”她答得坦荡,“他最后同我说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门外渐近的身影,“我可以逃跑——”
      那边,七刀正提着食盒一脚将踏入门槛,却听见望乐轻轻补上一句:“若是没有桂花糕的话。”

      那只踏入屋内的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七刀连表情都未变,只沉默地收步、转身,衣袂带风,人影已再度没入廊外夜色,又再直奔后厨而去。

      秦缓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不再多问。那句“逃跑”却如一枚飞镖冷器,猝然扎进王哲斌心底某处。他指节微紧,终是沉声开口:“诊完了么?”

      “殿下恕罪——”秦缓拱手。

      王哲斌心下一沉。

      “臣不治无疾之症。”秦缓语声平稳,不疾不徐。

      王哲斌目光倏然锐芒一闪。仿若秦缓说话再慢一点,他就要用目光刀了他。

      “望乐姑娘魂火虽弱,记忆有损,确是离魂症之相。”秦缓迎着他的视线,话锋却是一转,“然其脉象韧而不散,眸光清而不浊,心性更是通透豁达。如此身心俱健之人,本就无需医治。”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又似有意,提笔蘸墨,于纸上悠悠书下:“若要留个调理之方……也无非是:桂花糕、青团、枣泥酥、酥琼叶……”

      笔尖游走,报出的皆是点心名目。

      七刀刚将食盒放下,闻言身形一顿,再度无声转身而去。

      望乐听着,忍不住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漫开,如桂花烂漫。

      王哲斌所有到了唇边的追问,在这一刻忽然失了声。

      最后,七刀来回数趟,案上渐渐堆起一座小巧的“糕山”。王哲斌送秦缓出门,望乐则唤来玖夜与归返的七刀。

      “坐。”她指着席案另两侧,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色。

      二人对视一眼,仍站着。

      望乐也不催,只随手拣出三块桂花糕,自己留了一块,将另外两块向前一推:

      “来,试毒。”

      玖夜一怔,七刀默然。

      “违令者,”望乐托腮而笑,“罚吃三份。”

      七刀终是听令坐下,伸手拈起那块糕点。玖夜沉默片刻,也依样拿起。

      ……

      王哲斌送秦缓出门,二人行至院中一处僻静凉亭。王哲斌屏退左右,秦缓袍袖微拂,指尖流光一现,一道无形的消音法阵如涟漪荡开,将亭内声息与外界彻底隔绝。
      未等王哲斌开口,秦缓已主动禀报,声音沉静依旧,却比平日多了一丝绷紧的弦音:

      “殿下可宽心,望乐姑娘身骨无虞。”他顿了一顿,语气确凿,“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她魂火虽弱,记忆虽失,然脉象平稳沉实,神志之清明透彻……更甚许多常人。其心性之韧,世所罕见。”

      王哲斌静立如松,等他未尽之言。

      “只是……”秦缓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惯有的医者淡然里,混入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慨叹与惊异,“魂火衰微至此,失语本是必然,而她言语清晰,神智明澈……此迹象闻所未闻。方才我以精纯魂火一线,徐徐渡入她心脉试探——”

      他抬起眼,目光如烛火骤亮:“竟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应。她体内那缕微弱的本命魂火,安然独立,不染外息,不增不减,不摇不散……就那么定定地亮着。”

      王哲斌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秦缓上前半步,素来平稳的声线里,终于压不住那股洞悉天机般的震动,“魂火不散,记忆便可栖身!若能长此维持,望乐姑娘所失之忆虽难追回,但往后所得,将不再消散!”

      王哲斌倏然抬眸,瞳仁深处似有惊雷滚过。

      “可能探知缘由?”他声音发紧。

      “探其心脉,无迹可寻。”秦缓摇头,话锋却陡然锐利如刀,“但,渊王殷浩——必定已知离魂症破解之法!”

      只此一句,王哲斌脑中迷雾被瞬间劈开!

      是了。若殷浩不知解法,望乐便是他救治亲妹唯一可见的曙光。以殷浩之性情,怎会为换一个已然软禁的故人,就轻易放走这缕曙光?他亲赴京城亦可探视长夜公主,何必以此等重宝相易?

      “臣猜测,”秦缓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严丝合缝,“望乐姑娘在王府之时,恐已接受过隐秘诊治。她所言那场‘怪梦’,或便是治疗之际,灵台受激所生的残影。”

      王哲斌沉默。答案不在京都,在长安。殷浩此举,非但不是割爱,反倒像一场无声的昭示,一次深藏机锋的传信。

      “他将望乐姑娘送来,本身便是讯息。”秦缓字字清晰,剖析着那无声的棋局,“其一,他手握破解之匙;其二,此匙或需交易,或……其法本身,便不可示于人前。”

      凉亭内一时静极,唯有法阵微光在夜色中流转。

      忽然,秦缓后退一步,整肃衣袍,对着王哲斌深深一揖:“殿下,臣请亲赴长安。”

      王哲斌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望向长安方向,眼底那片翻涌的黑暗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压抑多年、几乎令人战栗的炽热火光。

      良久,他极轻、却极重地点了下头。

      “准。”

      ……

      ****************************

      屋内烛火轻摇,映着望乐安然食毕的模样。
      见王哲斌殿下返回,七刀与玖夜便躬身退至门外——经过望乐那番独闯深察院地牢之后,作为影卫,二人已心照不宣。司济堂虽为殿下所设,却非铜墙铁壁,更何况所护之人持玉便能一路畅行,如入无人之境。今夜起,纵是堂中药香宁和,耳目亦需更醒。

      王哲斌踏入房中,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隔了半个时辰,心绪已是天渊之别。秦缓那句“魂火不散,记忆便可续存”像火种落进心底,此刻正灼灼烧着。
      再见望乐,他心绪翻涌。初时是云岭隘口外扬眉勒马的惊鸿,如今是绝症中兀自清醒的奇迹,是敢持玉佩独闯地牢的胆魄,是殷浩郑重送来的“答案”,更是分食糕点时眼中不染阴霾的笑意。

      他看了她片刻,才开口:“殷浩赠你的玉佩,可在?”

      “在。”望乐自怀中取出,坦然递上。

      那枚青玉佩躺在她掌心,温润生光。王哲斌接过,指尖触到玉身微凉,也触到其上极熟悉的纹路——双螭衔云,螭首相对,正是父王当年赐下的那一对象征“王朝双璧”的玉佩之一。
      他握着这玉,心中明了。
      殷浩少年离京,鲜少回返。司济堂上下,只认他王哲斌的信物。守卫们看见这枚玉佩,只会以为是殿下的随身之物,怎会想到出自远在长安的渊王?难怪她持此玉一路畅行,直入深察院——不是殷浩的玉神通广大,是她误打误撞,持着这枚“信物”,走进了只对他本人全然开放的禁地。

      秦缓的话语此刻再度撞入脑海:“渊王……必定已知离魂症破解之法。”

      殷浩。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玉的边缘硌入掌心。他将望乐送来,究竟是何意——若离魂症有破解之法是真,代价又是什么?
      念头百转,最终沉淀。王哲斌松开掌心,将殷浩那枚玉佩收入袖中。随后,他自腰间解下另一枚青玉佩——色泽、质地、大小几乎毫无二致,唯有螭纹走向微妙相对,如水中倒影。

      他将这枚属于自己的玉佩,轻轻置于望乐面前。

      “这个玉佩给你。”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殷浩的那个我收回了。”

      没有解释,没有赘言。只是交换,只是宣告。

      望乐看着案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就着烛光细瞧了瞧——纹路、色泽、大小,真瞧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她虽不明白王哲斌为何执意要换,但一物换一物,很是公平。既是公平,便无需多问。

      “好。”她点头,将新玉佩自然收起,放入怀中。

      抬眸,却见王哲斌定定看着她——

      烛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他目光静邃,眼底那层惯常的温润褪去,露出底下沉淀的、近乎灼亮的东西。

      望乐指尖还停在襟前,他已向前一步。

      距离骤缩,气息迫近。望乐没有退——她素来不习惯后退。这些年与灰鸦穿行荒山野岭、直面未知凶险的生涯,早已将“后退即示弱,示弱即被追咬”刻进肌肉记忆。她肩背微微僵直,眸光倏然凝定,像夜行的猎人骤然嗅见风里异动,目光定定锁住兀然靠近的王哲斌。

      那是猎人的眼睛。

      王哲斌撞进这双眼里,心尖像被细针轻轻一刺。他原想再近些,再迫些,此刻却在那片清凌凌的戒备里刹住了势。伸出的手在空中极细微地一转,终是轻轻拂向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指尖温凉,触及她耳际。

      望乐依旧没动,任由他触碰。她眼睛微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惧,没有怒,只有锁住猎物的凝神专注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怔忡。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里凝滞。

      王哲斌收回手,却未退开。他仍保持着倾身挨近的姿态,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声音压得低而沉,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你可是说——”他黑瞳明亮,目光灼灼,“‘甚好男色’?!”

      他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他还记着。

      望乐呼吸一滞,依然没有退缩,眉眼弯弯,随即嘴角轻扬:

      “也不只是男色……”她声音坦荡,透着戏谑,“有时,也好女色。”

      王哲斌惊愕一瞬。

      未及反应,望乐已再次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夜点心:“那今夜,我能让玖夜侍寝吗?”

      “不行!”王哲斌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随即失笑——是苦笑,也是了然的笑。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逐客之意,却也窥见了她并无抵触的底色。她甚至愿意用这般荒唐的玩笑,来与他周旋。
      这已足够。

      他心神微荡,气息未收,正欲再近一寸——

      “那七刀?”望乐已然又开口,唇角勾着,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门外廊下,两道如影的身影同时一僵。

      ——只恨耳力太好。

      七刀背脊无声地绷直,夜色下的脸色虽看不真切,颈侧线条却分明紧了一瞬。

      玖夜几不可察地抿紧唇线,将乏起的一抹笑意死死压下。

      屋内烛火映燃。

      屋外月色寂然。

      直至王哲斌从屋内踏步走出,跨过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月光洒落,映亮他半张侧脸,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廊下——
      七刀只觉得殿下眼风如刃,似乎在他所在的方向凌厉一扫,又似是没有。

      直至那抹刚毅身影彻底没入庭院深处的黑暗,七刀才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腔许久的气。

      玖夜侧目看他,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翘了一下嘴角。

      夜风穿廊而过,七刀对上她的目光,她瞬息掩起笑。

      一片寂静的夜,唯月色映地。

      屋内,望乐独自立在烛光中,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轻轻抬手捂了下微热的耳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靠近时的温度,与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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