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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债病交加 ...

  •   “夫人!夫人……”门外帘子轻掀,走进来一个四十出头打扮干净的仆妇,语气有些急促。
      此时,院外也似传来一阵阵吵闹声,听动静,来人不是一个两个,可见阵仗不小。

      被称为“夫人”的是一位三十多岁,面色有些憔悴的妇女,头上戴了一支银钗,发髻边压了两个翠色螺钿,一身石蓝色的衫子却显得衣服略有宽裕。夫家姓周,乃是成都府五品同知周弘的正室夫人。
      仆妇见周夫人正弯腰从帐帘里面转过头来,并没有在睡觉,方才走拢来。欲开口,见到小姐仍然侧身在睡觉,便低声地道:“那帮船家的人又来了!要不,奴婢给打发了去。”
      周夫人愣了一下,离开床几步远方道,“小姐刚做恶梦了,在梦中似是哭了一回,别惊动她了。阿兰,你先去。我且去看过老爷后,随后就来。”周夫人话还落完音,就觉噪子里一口痰好似卡住了,想咳,却又压住。
      唤“阿兰”的仆妇,嫁的也是府里的管事,姓陈。所以平时上下都叫她“陈嫂”,也只有夫人私下里才唤她闺名。
      她见夫人这状况,眼明手快地到了外间倒了杯水进来,周夫人摇摇头,指了一下喉咙。
      陈嫂回头瞧瞧帐子里没动静,扶了周夫人出门到外间,拿了痰盂接了痰后,又服侍着周夫人喝完水了,便道去外面打发人走。到门口又听到周夫人道:“可别闹将起来了,客气些,轻声点儿。家中如今全是病人……”
      陈嫂还想安慰周夫人几句,可是外面的声音却不断传进来,只得急急地赶去外院。
      周夫人这边心里叹口气,进到里间,到妆台前看了看自己面色,便蘸了点粉脂,慢慢地抹开,欲遮掉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沧桑。又拿了口脂抹了下,抚了一下发髻,觉得差不多了,方才起身。往日里这些都是陈嫂来侍候,如今是非多,里外一切都得自己来操劳。周夫人重整妆容,自去隔壁了。
      ************

      文箐待房间里没人了,也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拿起旁边浅粉的衣裳,很不习惯地穿上了,又理了理衣襟。如今已从十天前崩溃般的歇斯底里状态中拔出来,冷静了些,这两日开始学着如何应对周围的陌生世界陌生的“亲人”。
      文箐正想着这几天别人如何给她梳发打髹,却被门外的响声打断。“小姐,起来了?夫人到外头去了,我来侍候小姐梳洗吧。”
      来人是陈嫂的女儿,上下都喊她“阿素”,长得中上等模样,如花的年纪,见到的这几天里却是难得有笑容。
      阿素见小姐正要梳头,忙拿过文箐手里的梳子,轻轻柔柔地梳了,又拿了篦子细细密密地给梳了个遍,抹点头油,利落地给梳了个垂髫童女的发髹,簪好。拿了妆台上的一个帕子,打开是两个小耳环,却被文箐按住了。“阿素,不要了。”
      阿素放下耳环,放在帕子里,也不吭声,收好了。倒了水拧好面巾,却被小姐直接拿了过去,道:“我自己来罢。你收拾好被褥吧。”
      阿素觉得小姐从上次彻底好转过后,似乎没了原来那么顽性了。经过了这场变故,原来极其活泼的性子,在几天大吵大闹后,却一下子沉静了,象十几岁的大家闺秀,和夫人性情倒是有了十分相似。亲手侍候的一些事儿,比如穿衣更换洗漱等,小姐也不让别人动手了,都自己做。
      “阿素,外面怎么了?刚才竟得那般地吵?”阿素清理着床铺,有点儿走神,就听到小姐开口,一慌张,手里的被子又掉在床上,忙拾起来,转过脸去看小姐,却也没见小姐脸上有什么表情。要是一个月前,小姐肯定就蹿出门外去了。“啊?没事。刚才我阿姆都去外面打发了。就是一帮子浑人罢了。”
      “是什么人来了?前几天也有人来吵架滋事吗?”
      “那个……”阿素略有迟疑。小姐年尚幼,病才好,这些烦恼的事,何必与好讲呢。
      “我母亲呢?”文箐也不追问了,转移了一下话题。
      “夫人去隔壁老爷房里看看动静了。”
      “他怎么样了?那个,我是说我爹如何了?”文箐叫了二十几年的“爸爸”,突然要叫一个陌生男子为“爹”,有多拗口和不乐意的情绪,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憋了出来。可是看文简那小子,他却有时又叫“爹”,有时也叫“阿爸”的,就是称呼周夫人,也是“母亲”、“妈”叫着,让刚到这个世界里她搞不明白到底该叫哪个称呼才合适,还是按照她所了解到的叫“爹”吧。
      “老爷今儿个比昨天好多了,烧退了,就是老反复。小少爷倒是彻底好了,明天医生过来,再瞧瞧,就可以肯定了。”阿素语调有点轻松了。这里小少爷就是文简,文箐的弟弟,虚岁为四。
      “哦。”文箐很没精神地应了声,“我,实在想不起来发生什么事儿了。就是觉得天翻地覆了,全都不认得了。阿素……”
      “小姐……你别多想,你想多了,又头痛发作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夫人呢。”阿素看小姐那模样,心里就发酸,眼泪也要掉下来了。眼下何尝不是一个短短时间内就天翻地覆的情境?
      “那你说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文箐把话题又转回来。
      “小姐,那些个外院的事,自有夫人作主。有夫人在,小姐只需安心养好身体就好了。”阿素很是迟疑。小姐毕竟太小了,知道这些事只会不安。
      “你还骗我?我身体如今都好了。你说与我知道,我也好放心。你要我自个儿猜,只怕头更痛了。可都吵上门来了,会不会打起来?”文箐知道阿素一直服侍自己,没有别的可要胁,只能开始耍赖了。
      “那般子浑人,他每敢!这里是驿站,老爷是官,他每敢在这里撒野?再说,夫人自会去料理。小姐,阿素就陪你在这房子里,不去搭理那些。”阿素已经整理好床铺,拿小姐没办法,只得端了盆子欲出门倒水去。
      嗯,文箐这两天也听得些这关于称谓的问题,比如“他每”就是他们,在明代,已开始出现“我每,你每”等称呼了,有时也叫“他等,你等,我等诸位”这些词。就是陈嫂,一个典型的苏州人,有时说快了便也“他,伊”的不分。因为有个老爸是研究古汉语的,所以说“汝,吾,尔,渠,其,彼”等词,她都知道,原来明朝平日里的“白话”与现代已很接近了。
      “你同我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我这成日里都昏昏沉沉地,昨天就想出个门,母亲都不让我动。阿素姐,我真的头痛了……”
      “好,好,小姐,这就说与你听。只是你别说是我说的。就是那船家一干人等不讲理,前几日我每都说好了,就是等钱从苏州过来后,一起付于他。如今却急急地隔两日又来闹上一回,生怕我每不认帐。”
      “那要多少钱啊?”原来是上门要债来了。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一屋子病人,再加要债的,坏事全来了。
      “原来说好的,就是沉的那船给他一百两银子,那可是很大一笔钱了,一万贯呢,这一般人家中便是有个一千贯都了不得了。可如今却变卦了,说要三百两。还说伤的人,死的人都要,狮子大开口呢,两个船家都合了口径过来。真是看着老爷病重没法主张,要不然告官,且都拘了去,也就安静了。”阿素很是气愤。
      “那怎么不拘了去?”既然敢到官家门上来闹事,怎么没人管呢?
      “夫人,她说……要是为难了人家,这么长的水路,将来有人使个坏,再沉一次船,可就全家都麻烦了。小姐,这些事你就别打听了。”阿素不愿开口继续说下去了。
      文箐不说话了,可是外面的吵声又起来了。她看阿素端盆走出去倒水,也站起来,走出去。前面似乎是“母亲”从“爹”的房间里出来,由一个丫环模样的人陪着正向外面走去——嗯,那个丫环好象叫小绿,文箐也就偷偷地跟着“母亲”后头去前厅。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外院子里,陈嫂看着自家夫人走出来,为自己没能打发走这帮闹事的人很是愧疚。
      “这是怎么啦?几位请坐。陈嫂,可有上茶?”夫人到了外面的院子,带了些许微笑,又透着一股子严肃,不容人忽视的压力就迸射了出来。
      院子里也有近十来个人,大多都是身强力壮的,一看就是干力活的,还有几个着了绿色的公服模样的人,估计是差役,这么多人,挤在一块,难怪刚才闹哄哄的。如今,一下子就安静了。
      陈嫂忙回答说“回夫人,茶已备好。只是伊等都不厅里去……”
      驿丞忙过来,作了揖,一脸为难地道:“夫人,今天来的人实在多,在下叫来了这馆里的馆夫,也拦不住,这便都挤进门来了,外面看热闹的我倒是给打发了。这些个,实在要拦不住,您看……”
      “多谢驿丞。我每这一家子大小给贵驿也添了不少麻烦,请多担待。这些都是船家,确实是我每连累人家遭祸事,所以躲也没用。借用贵宝地了。”夫人给陈嫂子打了个眼色。
      陈嫂看驿丞左就站自己这身边,忙掏出二十贯钞,趁人不注意塞给了他,轻声道,“一点酒水钱”。
      驿丞正愁与这帮粗人无法打交道,他更不想惹麻烦,只要不出人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主周少府家既然出来了自己了结,与他无干,自是巴不得。便让馆夫差役都退了下去,自己也到外间去安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债病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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