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曦言（一） 一·沈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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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沈曦
像每天一样，房门被打开，然后是掀动被子的声音，然后身体被换了一个姿势，再然后被子重新被盖在我的身上，关门的声音响起。很简单的一系列动作，却足以让我从得来不易的浅眠中清醒过来。三年了吧，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只是不知道这个残破不堪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
早上八点半，我被护工抱进浴室，绑在洗澡用的轮椅上。这是我最讨厌的一件事，但却每天都必须要做，否则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我的身上就会生出褥疮，到时候就更麻烦了。我看着喷头里的温水从我的身体上流下，却丝毫没有感觉；我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双腿随着护工的动作来回晃动，却完全无法控制它们；我看着自己曾经修长灵活现在却蜷缩在一起丑陋无比的手指，却无法让它们伸直。透过氤氲的水汽，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瘦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和那个无比怪异的小肚腩，那么滑稽，那么让人恶心。我的两条大腿内侧都有很长的疤痕，那是因为包成人尿布留下的。颈部的疤痕已经不是那么明显了，可是我还是经常会想起那些连呼吸都不能自主的恐怖日子，那时候真的想拔掉呼吸机一死了之，可是那时的我连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力都没有。
总算洗完了澡，护工把我重新抱回卧室，擦干身体，还没穿衣服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林嫂，我来给她穿，你去忙别的吧。”
“回来了？”听到这个声音我抬起头，几个月不见，小言有些瘦了，公司的事情想必也让她筋疲力尽了吧。看到她手里的公事包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刚下飞机就往我这里跑，也不说回家歇歇。”
“在你这还不是一样歇。来，穿衣服。”小言满不在乎地一笑，把东西扔在地毯上扶起我给我穿衣服。“我说，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
“谁说的，我都胖了好几斤了。”我强作镇定地看着她。
小言斜眼瞥了我一眼，“得了吧你，谁信啊。告诉你啊，再这样我就不来了。”
“嘿嘿，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别生气了啊。”我笑了笑，努力抬起手碰了一下她，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哄着。
“你啊，就是不听话！”小言戳了戳我，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撑着点，给你穿裤子。”我讪讪地笑了笑，还没等开口说话，郑大小姐的下一个命令就到了——“咱出去走走。等会儿啊，我给你包上那个。”
“出去走走”就是出去走走，“包上那个”自然就是——“还是叫林嫂来吧，我……”虽然已经这样了，但我还是不想让她做这些事。小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在关门的一瞬间，我听到她说：“对不起。”
“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后悔的。”即使变成这样，我也不后悔的，用我的腿，换你的命，很值得的。
这两年来我很少出家门，只有在小言回来的时候让她推着出去转转。小言和林嫂费了好长时间才让我稳稳当当地坐在轮椅上。最近天气虽然有点凉，但是……“小言，你一定要把我裹得跟要去南极似的么？本来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这……”
“听你的听我的！”郑大小姐一句话加一个眼神就把我还没说完的一堆话全都给堵回来了。但是，我还没说完——“小言，你刚下飞机，不用休息一下么？”
“哎呀，你怎么比我妈还唠叨啊你。我好不容易休假一天，你都不肯陪我出去转转啊，你个没良心的。”这回我只好乖乖闭嘴了，真的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我知道她很累了，她只是想让我出去而已。小言，谢谢你。
说是出去转转，也只不过是小言推着我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走走罢了，出事之后我一直都不喜欢到人太多的地方去，小言对此虽然一直都很不以为然，但却从来都不勉强我。
“公司最近怎么样，事情还是那么多？”小言这次来看起来比上次有疲惫了不少。
“还好啦，没事的，我是谁啊！”小言在我身后笑着吹气。
“别欺负我啊，小心我到残联告你去。”她弄得我很痒，可是我却没办法还手，“好啦好啦，你厉害，郑言嘛，当然厉害了。”
“咬你！”
正闹着，一个足球飞了过来，正好落在了我的腿上。“没事吧？”小言连忙绕到我身前，我笑着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呢，又感觉不到。“把球还给他们吧。”小言确定我真的没事，看了看那边的几个孩子，又看了看我，说道：“自己去。”
“可是……”
“快去。”
“会吓到他们的。”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就去！”看我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小言板起脸，“沈曦，我生气了。”我无奈地看着她，可是郑大小姐这次没有一点要让步的意思，僵持了半天，我只能叹口气，不甚灵活地操纵着轮椅来到那几个小男孩面前，“小弟弟，足球还给你。”
“姐姐，你不会走路吗？”小男孩拿走足球，摸了摸我腿上盖着的毛毯，抬起头疑惑地问。
我怔了一下，然后费力地抬起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姐姐生病了，所以不能走路。”
“啊，姐姐好可怜，小东帮你买药去，妈妈说吃了药病就会好了。”看着眼前的孩子皱着小眉头的样子我不由得笑出声来，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啊。“好了，姐姐要回家吃药了，小东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哦。”小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塞给小男孩几块糖，推着我离开。
“你看，和别人说话也没那么困难的不是么？你并没有吓到他，相反，他很喜欢你呢。”
“小言，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啊。”我当然知道小言这样做的用意，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
“什么两回事，你根本就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我可是告诉你了啊，你自己的公司自己管着，我那还一堆事情呢，这个总经理我只能做到今年年底，都歇了两年了，你也该回来上班了吧。”
我黯然地看着毯子上的两只手，苦笑道：“我现在连笔都拿不了……”
“沈曦，你到底有完没完，难道你非要让我陪你一条命你才肯振作起来？”小言停下来生气地喊道。
“我不是……你别生气。”看着面沉似水的小言，我知道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你应该明白的，即使是没受伤之前我也并不喜欢管理公司，我只想过些简单平静的生活，我现在这样很好，你又何必非要让我做我根本就胜任不了的工作呢？”
小言瞪着我，可是这回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步。
“好吧，随你的便。”小言气呼呼地说，“如果你真的准备一直这么颓废下去那你就颓废去吧，不接受康复训练、不配合膀胱重建、不肯见人，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我给了你三年，可是你还是这样，你……”小言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是吧？”
听到这话我猛然抬头，还没等说话窒息感就突然袭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曦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