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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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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公寓没有暖气设备,路扬也没有开空调,甚至没有开灯。他害怕这些“曾经”属于他的家的温暖。冷气一点一点深进身体,冻得血管都一条一条僵硬在身体里,好像钢筋一样撑着他的皮囊,戳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快破裂一样地疼。
路扬坐在黑暗里的沙发上。每一秒等待都像是耗尽一生的勇气和忍耐。墙上挂钟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经过他的周遭,刺进他的耳膜。
他的思维从每一分秒的裂隙里漏下去,漏下去。好像没有底似的。堆积起来,七点,八点,九点。如果可以用度秒如年来形容的话,他觉得自己经历了几百个世纪,山峦和海洋交替崛起沉没,他站在时间的巨大伤口上,等待这几百个世纪的尘埃将自己一点一点掩埋。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路扬拎到眼前一看,是顾明远,问自己在哪里,还回不回去。路扬告诉他在表哥这里,顾明远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提醒他明天还有报告会,务必出席。
梁周一直到十点多才回到家里。打开门看见沙发上黑黢黢一团,下意识往后退去。
“我就这么让你躲避不及?”路扬听见自己被冻住的喉咙里发出扭曲的声音。
“路扬?”梁周听出路扬的声音,打开门边的电灯开关,吃惊道,“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久处于黑暗的瞳孔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路扬眼睛里一阵刺痛,就好像被碎裂的冰凌塞满一样:“怎么,怕我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吗?真可惜,我已经看见了。”
梁周沉默不说话,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搞不清状况。在这种状况下,沉默是金。
路扬不像梁周那么老道,但是也知道梁周是在用缄默避免暴露更多弱点——梁周果然在掩盖一些事情。路扬从来没有觉得两个人原来这么远。
被漫长等待冻结的惊慌、失望、恐惧、绝望、悲伤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夹杂着碎裂的冰凌刺向梁周:“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梁周,你他妈告诉我啊!”“路扬……”“你瞒着我算什么?你还是男人吗,你敢做不敢说啊,你他妈有种乱搞就没种告诉我?”“你别乱猜,她只是帮我整理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路扬把手臂环在胸前,冷冷地瞥着梁周,“哪个婊子?”
梁周被激怒:“路扬!管好你的狗嘴!她……只是一个同事而已。”
“哈哈,一个同事?一个同事你领到家里来?这是我们俩的家,你他妈问过我没有?”路扬把握的死紧的梳子砸到梁周怀里,“同事在你这里梳什么狗毛?”
梁周下意识地接住,让他触目惊心的不是上面的头发,而是梳齿尖端的点点血迹。他去拉路扬的手,却被路扬一把打开。
路扬血红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是、谁?”
梁周握着梳子,感觉到梳齿刺入手心的钝痛,血肉模糊。全身的力气从手心的窟窿里流走,再没能力去掩饰什么,去保护什么,去挽留什么。
“她是我们老板的外甥女,来我们公司实习。老板这两个月来总是派我出差,我还以为是老板看重我,给我的机会。圣诞节那天我们吃饭的时候,我无意发现原来她是老板的外甥女,她对我坦白,她喜欢我,才让她舅舅派我们一起出差。那天,我和你刚刚了吵架,情绪不是很稳定……”
“你上了她?”路扬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没,我没有!我从没和她发生关系过。可是……路扬,我那时候想,我们是不是真的适合,路扬,我……我想,是不是男人就该和女人在一起,几千年的传统生活模式,应该有它的道理,男主外女主内……是不是才是我要的。”
路扬控制不住地大吼起来:“你发现了你要的?我们在一起快四年了,你现在才发现我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你的面子你的虚荣,梁周,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种人了?”
“我一直是这种人!我们在一起四年你现在才知道?我要事业,要成功,我要拥有我想要的,你也是,你也是我要的!路扬!没有地位,我们就一辈子不会被承认!”
“我们两个人的事,要别人承认什么?”“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天真?”“我天真?是你他妈虚伪还给自己找理由!你玩腻了男人,所以看见条母狗追着你跑就稀罕!”路扬狠狠搡了梁周一把,梁周火气烧红了眼,不管不顾一拳挥过去,两个男人像野兽一样厮打在一起。
顾明远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好一会,刚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电话里路扬的声音被凛冽的风切割地四分五裂:“……宾馆…叫什么名字?房间……几号?”
他喝酒了,而且醉得不轻,每一个字都好像咬着自己的舌头说的。顾明远的瞌睡虫一下子全部被吓跑:“路扬,你在哪?”
“我…说了…你也不知道。地址…地址报来,我…打车回来。记得…记得给我留…留门啊,嘿嘿嘿嘿。”不知怎么又自顾自傻笑起来,电磁波噼里啪啦乱响一通,弄得顾明远的心一抽一抽的。
“XX大酒店,1256房。你快点回来。路上小心…”话还没说完呢对面就挂了。顾明远起床气一下子爆发出来,恶狠狠地骂:“死小兔崽子,半夜里发什么羊癫风!”想了想放心不下,这公子哥儿出个什么差池,自己这次还真自讨苦吃了。作孽!抄起椅子上的外套裹在身上就下楼,到了酒店门口想起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折回来坐在大厅里等路扬。
大概过了20来分钟,路扬跌跌撞撞推开宾馆大门走进来。面色苍白的没了血色,眼睛倒是赤红的像浸了鸡血,头发乱糟糟地竖在头顶,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东倒西歪。顾明远赶忙迎上去拉住他。一身酒气扑鼻,手凉得像死人。顾明远结结实实下了一跳,近看才发现路扬的眼睛周围青紫一片,嘴角甚至被打破了,干涸的血渍冻结起来。
架着瘫软成一滩泥的路扬到了房间,顾明远把路扬放倒在床上,重新烧了热水泡茶给路扬解酒。路扬酒品到还好,也不闹,自己缩到被窝里去。顾明远又好气又好笑地把这疯孩子的脑袋给挖出来,想喂点热茶水给他。谁知就看见小疯子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被水汽洗得根根分明,两行清泪不停的淌着,弄得脸上一片狼藉。顾明远还以为他清醒着,轻轻唤道:“路扬。”结果他半天都没反应,顾明远才意识到他睡过去了。睡梦里还在哭。
顾明远莫名地心里一颤,就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血液喷涌出来,血气逆行,满身沸腾冲撞。他不知道路扬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只知道,自己最见不得别人哭。看见路扬哭成这副样子,也不去计较他的少爷脾气了,去洗手间里绞了热毛巾,把路扬脸上的泪痕血渍擦干净。可是眼泪擦了流,顾明远也只好放弃。把路扬的外套脱掉以后,仔细地给他掖好被角,关了灯,默默在路扬床边坐了一会儿。
看着路扬的泪水在黑夜里闪着剔透的光,慢慢止住以后,顾明远才回到自己被窝睡觉。刚才捂热的被窝早就冷了,躺在里面,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格外的火热,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