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磁极》一片山花

5、偶遇

　　“当然，”方合道，“洗耳恭听。”

　　烛光映照在两人的面颊上，方合就借着这一点昏黄的光色瞧着眼前的人，出乎意料的专注。

　　“跟你分开后，我随意在附近逛了一下……当然，这儿实在是寻不出什么来了。”游泫停顿片刻道，“不过我发现了一件还算有趣的事。”

　　“什么？”

　　“还记得那只被你恐吓到的小妖吗？祂不见了。”

　　方合想了想，感到好笑。

　　她道：“什么叫作我恐吓的？明明……”似乎是忽然意识到重点不是这个，她清了清嗓子，话头一转，道，“咳咳，你又去了那处宅院？什么叫不见了？”

　　游泫轻挑眉，顺势当做了没有听见。她道：“嗯，祂不在那里了。至于去了哪里……尚且不知，但应当是不在醴泉了。”

　　“因为这段时间的吃食没有再丢过？，”方合眉头一挑，笑道，“而且照你的意思，祂还是被我们吓跑的？”

　　游泫颔首。

　　“好吧，”方合耸肩，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人，道，“无可否认，确实是个新的发现。”

　　她的一个手肘拄在桌上，手撑着脸颊。而空出来的手拿着蜜饯摆弄，忽然问：“怎么想起来给我带这个？”

　　“想带便带了。”

　　瞧，多么游泫的一句话。方合咂咂嘴，往嘴里送了一块。

　　“罢了，”她含糊不清道，“我吃就是了。只是如果有下次，换个东西带给我吧。”

　　“嗯？挑三拣四。”游泫这样说着，没过一会，又道，“为什么？”

　　“什么？我不喜欢吃甜食。”

　　方合稀松平常地应着，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坐着的人片刻的沉默。她只是含着蜜饯，望着剩下的蜜饯，想着该怎样解决。

　　她可不想让这东西被放坏掉。

　　她左想右想，咬了咬牙，打算下一口全部吃下。左右也不算多，腻就腻了点。但还未行动，她就眼见着放在桌上的，剩下的蜜饯被一只手全部拿走了。

　　“……”方合怔愣一瞬，抬眼瞧着好似无事发生的游泫，眼神透着不解，“？”

　　“瞧我作甚？”

　　“不是给我吃的吗？”

　　“你又不爱吃。”

　　“？”

　　方合看着游泫，直到嘴里没了蜜饯的余甜才移开视线。

　　“哦。”

　　她看起来兴致不高地应了声。

　　“那你慢慢吃吧，”方合起身，边走边道，“我先去睡了。”

　　游泫盯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等再不见方合时，她才慢吞吞吃下一块。

　　岂料刚进了嘴，椅子后就传来一阵噪音。

　　“喂——”方合跑了出来，“我刚收到了消息！”

　　“咳咳，”游泫被吓了一下，有些呛到。在咳了两声后回过头道，“怎么？”

　　方合先是担忧地拍了拍游泫的背，听见问话后便自然地落了座，道：“刚收到传音符，说是陵水一带有妖物出没。”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给我传音的那位正在别处处理东西，赶不过去，因而叫了我赶去帮忙。”方合笑眯眯道，“况且，陵水也是那份委托要去的地方不是。”

　　“嗯，”游泫平静道，“还记得委托就好。”

　　方合看了看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她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左右这里也没有什么可待的了。”

　　游泫一怔，思索片刻，应了下来。

　　“好。”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可以。”

　　于是一支向北行的小队出发了，途中方合还数了数这些时日因助人为乐拿到的报酬，一股脑地塞给了游泫。对此游泫还疑惑了一下，问她哪里来的这么零碎的银钱。

　　“嗯，”方合思考了一下，道，“是做好人的回报！”

　　“？”

　　游泫也不知信没信，左右是没有再问了。

　　醴泉距离陵水并不远，两个都是远近闻名的水乡，但陵水不同醴泉，虽为水乡，却是面食最为出名。陵水因而当两人赶到时，正赶夕阳。方合刚下船便愉快地决定先去找家面馆品鉴一番。

　　“这家吧？”

　　方合走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定。她指着牌匾，问道。

　　游泫颔首，她其实觉得每一家的区别都不是很大，方合选哪个吃哪个就是了。

　　于是方合充当起了先行官，抬脚走进店面。不料迎面撞见一身窄袖便装的人，她忙让了一下路，却下意识地观察起了人。

　　“……”

　　“喂，发什么愣呢？”

　　游泫慢一步进了店内，她看着呆在原地的方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问道。

　　“哦，”方合回神，她不自觉望了一眼店门，蹙着眉道，“没事，适才……好像见到了熟人。应当是看错了，细想下来并无相像之处。”

　　“坐吧，”方合，“想吃什么？”

　　游泫环臂注视着方合，若有所思。许久才道：“都可以，我没什么忌口。”

　　“哦，好。”

　　最终还是只点了两份不出错的面食，离店之后，一路无言。

　　方合心下装着事，她总感觉那人她在哪里见过，可那张匆匆一瞥的脸，她却确信记忆中并没有这号人，难不成她的记忆出了问题？不能啊。

　　游泫一路上看着方合愁眉不展的脸，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放缓了脚步，以配合方合当下的走路速度。

　　住店的事是游泫办的，方合在途中短暂回神了片刻，主动提出帮忙，但被游泫回绝了，说是住个店哪里来的忙需要帮。于是方合便又开始神游。

　　直至到了厢房，方合忽然对着游泫道：“你说……如果一个人给你的感觉很熟悉，但你不知道这种感觉的具体原因是为什么？”

　　“？”游泫侧过身，看了看周围，最后指向了自己，问道，“在问我吗？”

　　“嗯。”

　　游泫垂着眼睫认真想了想，道：“什么样的熟悉？”

　　“不确定，就是感觉在哪里见过。”

　　“和外貌无关？”

　　“无关，我确定我没有见过那个人。”

　　“真的没有？”

　　“……”方合沉默了，她的指腹摩挲着嘴唇，迟疑道，“好像……是有点熟悉。”

　　“？什么？”

　　方合蹙着眉头，自顾自地回忆道，“好像是眼睛很熟悉。”

　　游泫这次没有接话，她冷静地看着方合片刻后恍然大悟地道：“对！就是眼睛！”

　　她兴奋了一下，随即不知为何陷入了低落，只听她道：“啊，要真是那双眼睛就好了……可惜只是有些神似。”

　　“嗯？”

　　方合掀起眼皮，盯了一会游泫，前所未有地认真道：“……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游泫瞳孔不自觉放大了一点，她隐约感到这个故事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她犹豫了。

　　沉默蔓延了许久，久到方合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抿紧了唇，随即笑着给了台阶：“骗你的，我没有故事讲。”

　　“……”游泫还是没有说话，不知是在和谁对峙，只知道在方合不太受得住这种氛围找了个借口离开后，她轻轻地，极小声地说道，“听。”

　　方合来到了集市，心下茫然。她不是什么很脆弱的人，当然，也不是什么很念旧的人。但或许是游泫自开始起就对她而言不太一样，致使她刚才忽然产生了想要一股气将自己的事情全部交代出去的冲动。

　　但好在，好在，游泫的沉默制止了这份冲动，也制止了这份冲动于她而言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冷风一吹，终于叫她的脑袋清醒了许多。她想，现在实在不是一个坦诚的好时机，无论对她，还是对游泫。

　　她们合该有更加平静，淡然的心绪来面对彼此的故事，也应当再多相处、磨合一段时日再决定是否可以予以坦诚——这对她们两个都好。

　　方合叹出一口气，她的脑子在慢慢地转动，于是她也慢慢地想着，虽然游泫没有同她说，但大致可以猜到藏起来的那些东西是有多么隐秘与私人。游泫……大抵是无法承担交付真心后被辜负的代价的。

　　因而，游泫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确认一个人是否可以真的信任。而方才，她险些就要让游泫在尚且迟疑时担起她的那份。方合想，这样对游泫不公平，游泫不该在没有想好的时候担起她的东西。更何况……游泫并不坚定，也没有足够的冷心冷情。

　　她仍然是会动摇的，柔软的人。

　　方合再次叹出一口气，陵水的气温要更加低一些，于是方合静静地盯着那一抹呼出即散的白气发了呆。

　　应该当个大人的，方合有些自责地想道，也罢，左右……还会有时间的吧？

　　方合揉了下发凉的耳垂，小跑回了客栈。

　　希望可以见到游泫。

　　她想。

　　“……”

　　方合推开门，肩膀却卸了力。

　　房间内空无一人。

　　意料之中。方合失落地想，她把人吓回去了。

　　她迈开步伐走向门内，天色悄然暗了下来，柔和的月光照不亮昏暗的房间。

　　方合游神了一会儿，开始四处摸索起来——她在找自己交出去的剑穗。

　　奇怪的是，她摸索了好半天，仍没有找见。

　　火光亮起，方合不知作何反应。

　　“喂，发什么愣？”

　　耳熟的声音响起，方合抬眼望着举着烛火的人，眨着干涩的眼，一时失了声。

　　许久，才闷闷道：“我以为你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方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得道，“我越界了。”

　　游泫看着方合，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她才道：“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什么？”

　　“你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