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磁极》一片山花

4、磨合

　　方合无所事事地蹲坐在岸边，眼睛盯着澄澈的河流游神。游泫站在距她身后一尺的右侧方，正用软布擦拭着她的鸳鸯钺。

　　海晏河清，鱼龙潜底。

　　彼时微光泛过天穹，冷气钻入衣襟，将不知思绪落点何处的方合唤回。

　　“游泫，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方合措不及防被冷了个哆嗦，视线重新聚焦起来。她双手拍拍衣袖作势想要起身，不料蹲坐太久腿部发麻，险些跌回地面出糗，现今只得弓着身子，拄着膝盖，适应着不曾预想到的反应，“待了这么久，很无趣诶。”

　　方合目光落在地面，她注意到了游泫投来的视线，但她不想回头瞧。算算时日，自游泫同她讲有引诱那只雾妖起——

　　阁楼。

　　“为何要扮成这样？又为何来此处做这些？”

　　“还记得我支开你那会吗？”游泫手肘拄着横木栏杆，俯瞰着舞坊人流，淡淡回应，“我用了探灵符。”

　　“？你为何会用……”方合眉峰挑起，话音却戛然而止，须臾，她肯定道，“你探到了其它东西。”

　　游泫轻抬眼，回眸瞧着方合，笑意微薄：“刚生灵智的雾妖气息与一点人类吃食的味道。至于你方才想问，你大可对答案猜上一猜。”

　　“哈，”方合注意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视线在游泫身上落了许久才挪移开来，她的唇角未有弧度，昭示着它的主人此刻心有所思。

　　她道：“猜这个作甚？你不愿告知的事，我又怎会讨这个嫌？”语末，借着几分刚起的风声，方合抬眼与之对视。她故意控制着声音大小，确保只有游泫可以听见，她道，“我会等着你想要告诉我的那刻到来。”

　　转瞬，风止。方合的唇边带上了两分笑意，语气轻快，道：“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这两日无论商贩行人皆在传自己好端端的点心小吃无故消失，你是疑心那雾妖，对吧？”

　　游泫的眼睛仍然落在方合的身上，默然片刻，对刚刚她的话语不置可否：“你觉得我们这身行头看起来如何？”

　　“光鲜，阔绰。怎么？”

　　“那我们现今的做派呢？”

　　“……”方合犹豫须臾，道，“酒囊饭袋？”

　　“不错，故而我们现在像什么？”

　　方合眨了眨眼，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睫垂下，尝试寻找那个在脑中跃然却模糊异常的词。

　　游泫安静地望着她，不再声响。

　　直至方合抬起了眼。

　　她显然并不确定，但仍迟疑着道：“麒麟楦？”

　　“对，麒麟楦。”游泫颔首。

　　她又道：“引妖？”

　　游泫再而颔首。

　　再之后，便是那几日的守株待兔了。

　　而当此事了结，她们回到落脚点后。

　　“现有的头绪是只水妖，正巧和我们船上所遇的那只对得上。就算不是同只，也应当能为我们提供些许线索。”方合姿态懒散，背对着游泫问道，“你说，要不要去探探？”

　　“你可前去。”

　　“你不去？为何？”

　　“不必要。”

　　方合盯着天穹，思索一番，觉得有理。倘使游泫与她一同行动，那可以得知的情报就会折损一份。而她自行前去兴许可以得到线索，亦或是不见水妖踪影，皆可属新获取的已知情况，与之同时游泫的进展并不受阻。

　　而后她便动了身，然兜兜转转，所得的消息仅是没有寻见水妖的踪迹，大抵是已经离去。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倒也无甚挂怀。只是难免有些失落，她拍了拍因符咒而未沾半分水的衣袖，不太提得起兴致地同游泫讲道：“可惜了，没有找到。”

　　“意料之中，我这边也没什么进展。”游泫颔首，并不意外。

　　“那现在当如何？”

　　“自是该如何如何，在此之前你的日子怎样过得如今便怎样过。”

　　距离那日已然过了近四十日，不说新的线索，这段时日她左右搭话，倒是在人际方面攒下了不少熟面孔，偏生她半点捉妖委托都没寻到，整日下来无事可做——

　　“扑腾。”

　　好吧，或许要除去捕鱼和忙活餐食。

　　游泫适时收起器物，目光仍未收回，却只是手指向旁边的木桶，道：“还要捉吗？趁着鱼还在扑腾。”

　　“……”重新支配腿部的方合没有第一时间应答，先是活动了下筋骨，而后不太灵敏地接收着游泫的话语，方才慢吞吞道：“不捉了，我记得我先前捉了好些，应当够我们吃了。”

　　游泫将一切看在眼里，淡淡瞥过木桶，缓缓道：“足够。”

　　“那便走吧。”

　　木桶被人粗暴地提起，里面的水晃晃荡荡仿佛要洒出桶外，偏生似乎由于水不够充足而一路稳当。游泫盯了一路，愣是没捉到一丝飞溅出去的水珠，期间方合还有所觉察地探头望向她，甚至于沉默良久安抚了她一句：“不要急，马上就可以吃了。”

　　“……”

　　鲜少被人如此误解的游大小姐嗫嚅片刻，思量再三还是保持沉默，算是认下了这份莫须有的罪名。

　　待回了住所，方合便忙活了起来，她的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到无需刻意关注，乃至自身还在同游泫搭话：“当真不回答我吗？游泫。”

　　“……”游泫望向方合的背影，无奈道，“这些时日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无事不好吗？”

　　“问了这么多遍，你不也是才肯正面回答我？”方合一边说话一边整理措辞，她道，“不是不好，就是，不太舒服。”

　　“为何？”

　　“……可能是生性如此吧。”方合手中动作一滞，脊背一僵，随即撂下这么一句便专心忙碌起来。游泫眼睛缓慢眨动，也不说些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流畅的动作一刻不停，直到鼻腔充斥香味，方才听到她的声音徐徐传来，“这样吗？那我知道了。”

　　“？”方合闻言整个人一怔，继而一边笑一边端着瓷盘放置在桌上，她道，“你知道什么了？”

　　游泫没有看她，尝了两口饭菜，道：“手艺不错。”

　　“？”

　　游泫又想了想，道：“日后可以开个食店营生。”

　　“……”

　　“成，”方合又禁不住笑了，她道，“日后若不干捉妖这行当了，我就把你叫过来当伙计。”

　　游泫也不客气：“不管日后怎样，若说伙计，也应当是由你来做吧。”

　　方合落了座，不再斗嘴，专心吃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使得两人之间多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安谧。

　　枝叶簌簌抵过了静谧，蝉鸣与溪水相辅，昼夜交叠，待人影渐渐消失，声音也随之远去。

　　“你这两日出来逛了好多次，究竟作何——”方合话音戛然而止，她伸手拍了拍走在前头的游泫，后指向一处，道，“瞧，那儿的人好多。”

　　游泫随着指尖方向望了望，眉峰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她道：“过去？”

　　“过去瞧瞧，”方合果断颔首，她看着人群一股脑聚集，直觉有事发生，“不好意思！大家让一让，让一让。”

　　推搡躲避着拥挤扎堆的人群，方合和游泫终是靠近了事件源头。

　　这一瞧可是瞧出了事做——

　　“哈？”看见起因的方合肉眼可见的眉眼舒展开来，风过发起，光落眉间。

　　此刻，风与光皆臣于少年眉眼，正中一人眸底。

　　一人暗暗地想着，朝阳拂晓，不外如是。

　　“游泫，我们好像有事可做了。”

　　方合愉悦地说着。

　　游泫平静地收回目光，从容颔首，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般淡然。

　　被团团围住的内容其实是一份委托，据内容来看，是个捉妖委托。也不复杂，但——

　　“你是知道的吧？”方合看向游泫，笑意盈盈道。

　　游泫步伐不停，回望过去，坦然承认。

　　“我确实事先知晓这两日大概会有一份委托出现，但你也应当看得出来，我并不知晓它具体会出现在哪里。”

　　“所以你这两日一直带着我逛来逛去，就是为了这个？”方合想不明白，于是她问，“你原本是不打算告诉我这个的存在的吧？为何又突然领着我找寻？”

　　“你不是自己说得闲不住吗？”

　　“什么？”方合一时没记起来，随即才惊奇道，“就为这个？”

　　“不然呢？”

　　方合快走两步拦住游泫，她道：“那你能不能连同最开始不打算说的理由一起告诉我？有劳，拜托。”

　　“……”游泫被迫停了下来与之对视，她沉默半晌，无奈道，“告诉你了你就一定会接。”

　　游泫不欲多做口舌，她撂了话，便绕开方合径直走了。

　　方合待在原地，思索半晌，随后侧过头瞧着游泫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她想，她会接为什么会是游泫不愿告知的理由？这关联了什么？

　　她想了又想，待到风染了凉意，天色昏沉唯留一抹红晕，她眨眨眼，好似明白了什么。于是她抬起了脚，悠闲回了住处。

　　推开门，游泫并不在家。她也不惊讶，站在门内，呼出两口泛寒的冷气，自在地找到蜡烛点燃，随后便盯着那抹火光不动作了。

　　火光将方合的面孔照得不算明朗，却赋予了这张尚且具有少年锐气的脸庞一丝罕见的柔意；与此之时，方合的瞳孔中火光缓缓升腾着，并非纯黑的瞳孔被映得像是一块温润的琥珀，细腻而亲和。

　　方合就在这一点亮色中淡淡地想着东西，直到门被人推开。

　　“吱呀。”

　　“谁？”方合下意识握住剑柄，身子却未站起，她大致猜到了来人是谁，因而并未全然戒备。

　　“我。”

　　意料之内的声音，是游泫。

　　“给你带回了两块蜜饯，吃或不吃？”

　　游泫将蜜饯放在桌上，显然并不是真的在意她的回答。

　　“出去一趟就为了这点蜜饯吗。”

　　“当然不是，你要听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