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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归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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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行
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潮湿,吹过来时,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就若有若无地飘进鼻子里。
脚下的青苔微微一滑,他晃了晃,很快稳住身形。
“慢点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
不急。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有些陌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自己说过“不急”了。那百年里,他做什么都急,急着杀人,急着发泄,急着用别人的痛苦来填自己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好像只要够快,就能把那些画面甩在身后——
小师妹倒下时的眼神。
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青色的衣衫。
玄真猛地停下脚步,扶住路边的一棵树。
树皮粗糙,硌得掌心生疼。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透不过气来。
“玄真。”
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溪水。
他抬起头。
没有人。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但那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那是灵善的声音。
是她把他带回那个午后,让他亲眼看见——
小师妹活着。
她活着。
那一刻,玄真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他松开扶着树的手,站直身体。
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路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小小的村子,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坯。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袅袅地融入晨雾里。
玄真认出这里。
山脚村。
离离火观最近的一个村子,也是下山必经的第一站。小时候他常跟师父来这里,给村民们看病。哪家的老人腿疼,哪家的孩子发烧,哪家的媳妇难产,他都跟着师父一一走过。
可此刻,村子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人声都听不见。
玄真皱起眉,加快脚步。
走近村口,他终于看见了人。
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男女老少都有,神色焦急。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议论什么。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门口躺着一个男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着,但起伏得很慢,很弱,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旁边跪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散乱,眼眶哭得红肿,正在拼命给那男人掐人中。
“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她的声音已经哑了,还在不停地喊,
“你别丢下我和娃啊!”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没人上前帮忙。
不是不想帮,是不知道该怎么帮。
玄真拨开人群,蹲到那男人身边。妇人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你、你是……"
玄真不答话,指尖轻搭男人腕间。
脉微欲绝,气促如丝,再看面色青灰、唇紫、呼吸带浊腥,一望便知是山岚瘴气郁闭、湿毒侵心之象。
"是瘴毒。"他低声道。
妇人一怔,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你、你懂医术?"
玄真没应声,只迅速环顾四周。
他如今身无针石,不带药囊,可当年随师父行医的底子还在。
他先伸手,将男人身体侧转,避免痰涎堵喉窒息,再拇指用力,重掐人中。
另一手按在胸口膻中处,缓缓按揉,助他开胸顺气。
"谁有干净温水?越热越好。"他抬头道。立刻有人递来一碗热水。
玄真扶起男人半坐,小心撬开他牙关,一点点将温水喂入喉间。
温水入腹,能温散阴寒、冲开郁气,是救瘴闭最稳妥的起步。
做完这些,他才从腰间取下那袋桂花干花。桂花辛香,能辟秽、醒神、通气,正是对付山林湿浊瘴气的好物。
他取几瓣干花,放在掌心揉碎,凑到男人鼻下,让香气直入鼻窍。
辛香一冲,昏蒙的神识便容易醒转。
前后不过片刻,男人喉间一声轻响,猛地咳嗽起来。
脸色由青灰转白,再慢慢透出一点血色,呼吸也渐渐沉实。
又过数息,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我……我这是在哪儿?"
妇人先是一呆,随即扑上去抱住他,放声大
哭:"当家的!你吓死我了!"
玄真站起身,淡淡吩咐:
"不是妖邪,是山中瘴气侵体。
接下来别再上山,避风、避湿、不劳累,多喝温热水,吃清淡粥食,养几日即可。"
周围一片惊叹。
“神了!真神了!”
“这年轻人是谁?哪来的大夫?”
“没见过啊,不是咱们村的吧?”
玄真退后几步。
他看着那对夫妇抱在一起哭,看着周围人脸上又惊又喜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久违。
很陌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他跟着师父出诊,治好一个病人后,家属也是这样又哭又笑,千恩万谢。师父总是摆摆手说“不必谢我”,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向下一家。
那时的他,心里会升起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像是喝了一碗热汤。
可现在,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空,也不满。
只是……平静。
好像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做完就完了。
“恩人!”妇人突然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起头来,
“恩人!您救了我当家的命!我们一家老小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您说,要我怎么谢您?”
玄真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把她扶起来。
“不必。”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妇人还要再谢,玄真已经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哎,恩人!您姓什么?是哪家的?改日我们好登门道谢!”
玄真没有回头。
走出村口很远,他才慢下来。
山路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救了一个人。
这双手,也曾杀过很多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又出现一个人。
是个老人,背着一捆柴,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山下挪。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半天。
玄真快走几步,追上他。
“老人家,我来帮你背。”
老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眯着眼打量他半天。
“你是……玄真?”
玄真愣住了。
“你……认识我?”
老人笑起来,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认识认识!你小时候跟着你师父下山,我见过你好几回。你师父云清道长,那可是好人哪!救过我老伴的命!”
“你师父还好吗?”老人问,
“有些日子没见他下山了。”
“好,我师父很好,谢谢老人家,”玄真岔开话题,
“这柴我来背吧。”
老人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慢慢走就行。你忙你的去。”
玄真没有走。
他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捆几乎要把人压垮的柴,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把那捆柴接了过来。
“哎——”
“我正好顺路。”玄真说,
“送你到家门口。”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好,好。你师父教得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山下走。
老人话多,一路絮絮叨叨。说山里的瘴气今年格外重,好些人都中了招;说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去县城做生意,亏了本,回来天天喝酒;说他老伴腿脚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玄真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老人家门口,他把柴放下。
老人拉着他的手,非要他进屋喝口水。他推辞不过,跟着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土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灶台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老头子,这是……”
“这是云清道长的徒弟,玄真!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来过咱家!”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是那个小家伙!都长这么大了!来来来,快坐!”
玄真被按在凳子上,手里被塞了一碗水。
玄真喝完水,站起身,把碗放回桌上。
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