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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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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之誓
阳光透过棂窗,在药王殿的青砖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香炉里青烟袅袅,药材的苦涩与檀香的清寂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沉地压在这座百年古刹的每一道缝隙里。
玄真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午后,师父牵着他的手走进这座殿。那时他还矮,踮起脚尖才能看见供台上药师佛慈悲的面容。
“玄真,”师父说,“知道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他摇头。
师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玄者,幽远也;真者,本原也。愿你这一生,能守住本心,寻到那条幽远的路。”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却又好像更不懂了。
玄真垂着眼,只能看见师父青灰色的僧袍下摆,和那双洗得发白的僧鞋。僧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边沿处有细密的针脚——那是师父自己缝的,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手把手教他认药材,想第一次独立给人看病时的紧张。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很旧的书,封皮的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色。但保管得很仔细,没有一丝折痕,平整得像刚刚裱过。
《岐黄要术》。
玄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本书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师父教他认字,用的就是这本书。师父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读。
那时他不认识几个字,常常把“岐黄”念成“支黄”,师父就会笑着纠正,然后从旁边的陶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他嘴里。
那陶罐里装的桂花糖,是师父去年秋天亲手做的。新鲜的桂花采下来,用盐腌过,再用蜜糖渍,封在罐子里,能吃一整个冬天。
“这本书,”师父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跟了我四十年。”
玄真怔怔地看着那本书。
“我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这本书就是这个样子。”师父的目光落在书上,像是在看一个老友,
“他说,这本书救了很多人,也会救更多人。一代一代传下去,每一代都要往上添些东西。”
玄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父翻开书页。
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字。有印刷的端正楷体,也有手写的娟秀小楷。那些手写的字,有些墨迹已经褪色,有些还新鲜着,墨香犹存。
“这是师祖的字,”师父指着一处小字,
“这是师父的字,”又翻过几页,
“这是我的字。”
玄真看见了。
在那些手写的字迹里,有病例,有药方,有心得,有感悟。一笔一划,都是心血。
“本来,”师父合上书,看向玄真,
“这里也该有你的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望向那棵落着叶的银杏。
“行医要起早贪黑,要跋山涉水,要看尽人间疾苦,要忍受不解和埋怨。病人好了,是应该的;病人不好,是你没本事。赚不到钱,出不了名,到头来两手空空,连个谢字都听不到。”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玄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一世,定悬壶济世,做良善之人。”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起誓,像是立约,像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了这句话上。
师父弯下腰,把手中的《岐黄要术》塞进玄真怀里。
“师父……”玄真的眼泪落了下来。
师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拍在他肩上的力道,还是和七岁那年牵他进殿时一样,温暖,有力。
“去吧,”师父说,“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玄真抱着书,握着那袋桂花干花,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到青砖的时候,冰凉的触感传来,但他的心是暖的。
师父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袋桂花,”师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要是想家了,就泡一杯喝。”
玄真跪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佝偻了,僧袍的下摆微微拖在地上,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但在他眼里,那个背影还是和七岁那年一样,高大得像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弟子记住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师父迈出门槛。
玄真跪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香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才慢慢站起身,把《岐黄要术》贴在心口,把那袋桂花攥在手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头望向殿外。
阳光正好,天空很蓝,有鸟从远处飞过。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殿门走去。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药师佛。
佛像依然慈悲地垂着眼,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在看着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