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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归迹篇.道机坟 夜去赴约鬼 ...


  •   三更,星汉灿烂夜已深,若无因未眠,他想去赴约鬼童。他先是松开了夜梦令抱他的手,才起了身。就当他推开门时,感受到了个温热的东西拉住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去。

      夜梦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并拉住了他。夜梦令感觉像是半梦半醒,他道:“小悠哥哥,要去哪?”

      若无因张着嘴,半响才回道:“我……我想去山中,找鬼童。”那日鬼童说过,想寻他可去山中。

      无因寻他许是想知道点什么。

      “找他?”夜梦令在阴影中,可目光里的灰冷,还是清晰可见。

      若无因见状,他松开夜梦令抓他的手,并慢慢道:“我睡不着就想去见见,况且,他也说过寻他去山中。”

      “嗯。”夜梦令收回手,空晃晃的。目光依旧盯着若无因,心中早是……

      若无因知道这人的性子,见他如怨而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于是柔笑着说:“梦令,也想去?陪我吧,正好今天的月色美。”

      月亮一点也不明,可是那有夜色不叫美的。

      夜梦令抬眼看天,没有明月只有满天星。他脸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个笑。他回道:“我陪你。”

      随后,二人一同出了门。星光万世空,月隐众星后。山间草木深,虫吟荧火息。

      鬼童像是知道二人会来赴约,早早就在山脚等待二人的到来。夜中的风吹动他那发丝,躺在树杈上,悠然自得。终于等到了二人的身影,一青一白,人就在离树下不远处,他站立来,喊道:“往这看!”招着手。

      若无因,夜梦令抬头望去。

      鬼童轻松从树上跳下来,正摇摇晃晃走过来。

      “鬼童!”若无因举着手晃了晃。

      鬼童一步一步走着,他唏嘘道:“小爷等你们好久了,怎么久才来?你们两个……”鬼童打量了会,心道,二人怎么形影不离的。

      “怎么了?要带我们去哪?”若无因向前一步问。

      背对二人,鬼童回首,鬼脸面具阴重的很。清朗少年声,“到了就知道了。”

      若无因心有疑惑,梦令跟随其后。

      鬼童在前面领路,走了约莫半时辰。要不是他停下,真怕他不是故意带人上上下下 ,故意带人在山中绕圈。

      终是停下。

      鬼童道:“我们到了。”

      看上去像是个荒了很久的土房子,倒塌裂开了一半,黄土都露出来了,却还有一半依旧立着。

      若无因盯着,不由心道,这是他的家吗?看上去好破。

      三人跨过门槛进去,里面的布置,叫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义庄还是道观。墙上贴着黄纸符,红色笔迹的朱砂褪了色,但隐约能看出是镇魂符。墙角支着几口半旧的木棺,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半空中拉着几根细细的红线,线上除了铜钱,还有铃铛。

      蛛丝网都凑到面前了,中间居然还有一个方形的祭台。上头有些年久的法器,一个镇魂铃,一个司南,还有笔干掉的朱砂,散落的符纸。

      若无因见这布局,喃喃道:“这是……”
      鬼童闻声,淡默道:“我以前住的地方。”

      鬼童手放这棺材盖上,拿开时留下个爪印。他步步而行,手滑过祭台上的物品,目光停在符纸上。师父从来不让他碰这些东西,哪怕自己很想学习。

      若无因拾一片符纸,上面的笔触弯弯扭扭,问道:“你会画符吗?”

      “不会,之前照师父留的样子画着玩的。”鬼童一笑,拍了拍手。然后他取下了鬼脸面具,放在了台子上。

      微弱的天光透过门缝和残破的墙隙落进来,刚好映出他的一只眼睛,光还是从中反了出来。

      若无因展开符纸实在没想起来这是何门何派的,他又捡了一张,这张与刚刚的那张截然相反,他想从中看出是何人的手笔。

      笔迹坚定,走向干脆利落,完全是个老练的手笔。

      他端详了一下,这才开口:“师父?”若无因心道,他的师父是何人?

      越发的让人好奇起来。

      鬼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师从南道机,怎么你们听过我师父?”睁眼难止回忆的痛。

      若无因愣了一下,默念了一遍:“南道机……”

      他记得这个名字,只是记不太清是听谁提起的了。他只记得是一个爱远游的女修士,走过很多地方,没有什么固定的居所。

      夜梦令一直站在靠门的位置,没有凑近。他看着满屋的符纸、红线和棺材。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那些红线上挂着的铃铛,偶尔发出极细的碰响。

      不过当他听见“南道机”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年幼时误闯入了莲峰,柳长老正与友人云笑风声。见他躲柱子后偷听,柳长老提起他这个毛小子就去见父亲,笑着说:“这小子,整日不好好修炼,偷鸡摸狗的功夫倒是练得比剑法还勤快。”自己被禁足了七日。

      夜梦令记起,慢慢移到若无因身侧。先是底声道:“南道机……”若无因眼珠转看他,也不知怎么了咳了下,夜梦令又道:“柳长老的友人南道姑,修于碧霄观。”

      南道机从前是苍寒弟子,后来退宗加入碧霄观。但也没忘师姐柳长老,二人时常书信来往,偶尔见上一面。

      若无因听到这里,记起了居苍寒十五日,那期间见过不少长老,唯有柳长老让他印象最深。那个柳长老总是笑来笑去与其他峰的长老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鬼童的声音便从祭台那边传了过来,带着迟疑,道:“师父提过她曾有个柳师姐。这个柳师姐,该不会是你们口中的那位柳长老?”

      “是。”夜梦令只简简单单地应。

      鬼童站在祭台边,目光落在那些褪了色的符纸和那只镇魂铃上,问道:“碧霄观?我也只听师父提过,是个很美的地方。”

      若无因走了过去,把手里那片符纸放回桌上,语气平缓道:“一处碧落,一处碧霄。碧霄位于苍寒东侧,说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而碧霄山上有座道观,所以就叫做碧霄观。”他停了下,“碧霄是地名。那一带的烟花很有名的,大型灯会时常举行,小的更是不断。偶尔有人走夜路路过,抬头就能看到远处山脊上亮着的光。”

      鬼童心里,难怪,师父总说家乡的烟花很美。难怪,师父有时会放明灯。难怪,师父会……

      夜梦令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若无因身侧。接道:“柳长老曾说,友人南道机,并不常待在观中。她喜欢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鬼童:“师父……”

      回忆过往,心中酸楚上头。鬼童垂直目久冥,思长过千。慢慢移步,庄中景象,对物思人。鬼童渐行,孤单寂影。

      若无因追于他身侧,只见银光点点。他半会难齿,手放心口,道:“你带我们来这,是想告诉我们你的师父?”

      夜梦令走上,位于若无因身边。两人对视一瞬,默默跟上鬼童。

      鬼童未回,只是走着。将人带到一个木立的牌前,他跪在牌前,朝地下磕一个头。

      “师父,我又来见你了。”

      牌上字旧,早变得难以认出是何人的冢。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出三个字‘南道机’。若无因目视,不由而惊,道:“这是……南道姑的墓?!”

      “二十年前,师父就离世了……她说不回家了,让我将她埋在这。而我从师父离世起,样貌就从未变过。”鬼童头未抬起,闭眼豆大的思念落入土地。

      两人看这般场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说好还是坏?

      过了会,鬼童抬起身,手擦去了挂着的泪。他道:“我只说可来寻我,但我感觉我们算是朋友了。所以让你们知道我更多一些,并无坏处。”

      二人未语。

      他又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若无因,皱眉他想了许久,才道:“不是的,我只是在想。照你说的,你应该是与我们同样大的。”面对这个只有十几岁少年的样子,无法想象他其实是个三十多岁的大人。

      鬼童道:“年龄?应该…差不多。”

      若无因道:“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感觉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人一般不会对孩子设防。”说着鬼童站了起来。

      若无因笑笑,“认识这么久,我们都未知名字呢。既然你愿意与我们当朋友,我叫若无因,他是夜梦令。你呢?鬼童。”他边说边指对应的人。

      鬼童像是想起那个遗忘许久的名字,他盯两人,灿烂,沉默。道:“……寿山。”

      “岁岁年年,寿比南山。想必南道姑为你取名下功夫了呢。”若无因微笑说出这话。

      鬼童,喃喃:“岁岁年年,寿比南山……师父……”

      这像是祝福又像是诅咒般的名字,刻在他身上尤其的可笑。

      若无因牵起夜梦令的手,微笑对鬼童挥手告别。

      “我与梦令便先走了,寿山。”

      “再见……”鬼童半举僵硬的手。

      二人走后。

      鬼童坐在坟边,芳才忍住的又流出。

      “师父……徒儿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师父……”

      因由:

      某年某月某日,碧霄山观南道机下山游历四方,徒经过归迹。

      归迹归属于碧落驿,位于碧落驿东南下方。归迹处管理者为江氏江阳居,江阳居治理,属于朝中青衫官员。

      时以距今三十年前。

      传闻归迹出大乱,上头派人锁驿站,万万不可将为亡人的瘟疫传播出驿站。

      可是,那几年都荒,人都活不下去,谁会管死活?

      所以南道机下山降祸。

      夜晚,荒山破屋阵阵火光。

      “能吃的都吃了……能拆的也拆了……天不叫人活啊~不让我活啊~~我想活着…活着……啊!!!!!!!!”

      “啊!!!”

      半壁依立的屋子,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肚子却鬼异的隆起来。她躺在火边,火光照的她如同枯枝。半只骨白手悬着,荒唐的笑出声。

      这声音时儿狂笑,时而泣泣,直到一声惊鸟飞的惨叫声。

      “哇啊~哇啊~哇啊~~”是个婴儿,皱皱巴巴的像只老鼠。

      垂眸望着这乱世火海之中仓促降生的孩子,眼底漫上无边无际的苦涩。

      火忽明忽暗,就像她的心漂泊不定。她伸出骨白的手颤颤巍巍的抱起婴儿,抱在怀中。低头看这个新生,居然有点苦。

      女人挣扎般的笑,脸贴在这个婴儿的脸上。血污粘在脸上,她哭了。

      “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的孩子……

      人间无路可活,可偏偏,新的生命,硬生生坠在了这炼狱般的人间。

      女人望着怀中啼哭的婴孩,心里只剩一片死灰。

      这般世道,活下来也是熬受苦难。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她手臂一倾,竟直接将孩子往熊熊烈火之中送了过去。

      可婴孩刚触到灼烧的火焰,烫得骤然放声大哭,尖锐响亮的哇哇哭声炸开在火光里。

      这一声哭喊如同惊雷,瞬间震醒了她。
      她猛然悔悟,疯了一般伸手,从火里把孩子抢夺回来。

      她紧紧把发烫的孩子搂回怀里,孩子皮肤上沾到过火,依旧止不住痛得大哭。

      火光映着她涕泪纵横的脸,方才那一念杀心,和此刻死死护住孩子的本能,在她身上撕扯。

      过了会,婴儿不哭了。好安静,女人看着这个苦果,她缓缓将双手放在婴儿的脖子上。

      久久下不去手。

      她实在是难以忍受,疯了般起身,直接扯断婴儿相连的脐带。血污一片,婴儿大哭,她全然麻木。

      脐带向上一抛,越过房梁。一个结,一个圈,一个头。

      居然下雨了,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着雷声渐渐变大。

      荒山白衣人,持一把油纸伞。南道机撑伞走在山中,忽闻似鸟啼却是婴泣。她不由惊觉,寻声探去。

      越是接近越是发慌,南道机到了这半倒的屋边,绕了个方向进去。这夜深人静的,还下雨。

      突然一道雷光!只有一步距离,南道机就要撞到这上吊女人的身体了。雷光下,苍白的皮肤,枯草般的头发被雨水粘在脸上 ,舌头伸得老长……女人腿上流下一地血水。

      南道机睁大双目,被这场景吓到了。久而难安,可乱世之中,同这女子的人还少吗?

      脚边忽然传来微弱的婴啼,她又是一惊,手中的油纸伞应声脱手,跌落在泥泞雨地里。

      南道机俯身下去,抱起这个婴儿。又看这吊死的女人,连连摇头。

      “可怜啊…”

      雨夜中,白衣道人捡了个婴儿。

      安之以葬,土埋世苦。
      超度亡魂,引入轮回。

      这夜过后,南道机下了山便是归迹处。她先是登门江府,得知已有人来此。故寻问居处,晓后寻之。离此略远竹林,竹屋中二人。

      竹屋二人乃是江湖双侠——若御风,白羽化。

      南道机前了拜访,三人谈笑一通。表明来意,随后离开。

      婴儿在那吃了人生中第一顿饱。

      南道机抱着婴儿离开竹屋。雨已经停了,山路泥泞,她的鞋底沾了一层湿泥,走一步滑一步。怀里的婴儿裹着破布,没哭,也没动。

      路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只剩架子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瘦的婴儿,面前铺着一块灰扑扑的破布。布上晾着些白色的东西像是米粒。他低着头,手指在那堆东西里挑来拣去,把成色好的捡出来放进一个小碗里。

      南道机的脚步慢了下来。

      见那个男人怀里的孩子,又见布上那些白色的东西。

      她识得这东西。

      民间叫它“水仙子”。晒干磨成粉,冲水喂下去,能吊住一条快饿死的命。她在很多地方见过——荒年、战乱、逃难的路上。见过有人蹲在墙根下挑挑拣拣,见过有人把磨好的粉喂进孩子嘴里。

      那个男人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挑着。

      南道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这孩子还在睡,嘴角沾着一点白羽化喂的米汤印子。

      她继续走了。

      山路很长,她走得很慢。

      归迹处由双侠帮助下很快安稳下了。

      听说妖妃秦依黎,被拉到碧落驿斩首。所以才连下几场大雨,万物重获新生,真是天神显灵!天神显灵啊!!

      转眼三年过去,南道机在捡婴儿的地方,建了个小义庄。将婴儿收为徒弟,取名“寿山”。

      寿山五岁时看南道机扎了几精巧的灯笼,寿山得了个仙鹤灯呢。

      六岁时想跟南道机下山降妖除魔,却被南道机回绝。想学术法,被用“你还没到年龄,不适合修行。”打发。

      不过南道机会跟寿山讲她云游路上的故事,奇云风彩。寿山每每听得入迷,不过他最喜欢听师父讲碧霄山观。

      什么灯会、话剧、美食,引人连篇幻想。

      十二岁时,就当寿山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修行,跟南道机下山降妖除魔了。

      南道机还是没有教他。

      一个晚上,南道机唤醒了寿山,打算教他些东西。南道机让他盘坐在义庄的中间,给他身上用朱砂绘上符箓,后给他披上黄色的斗篷。

      南道机左手镇魂铃,右手拂尘。嘴上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拂尘在寿山头上转三圈,摇一下镇魂铃,共二十一圈七下。

      寿山满怀期待。

      南道机一纸黄符烧尽在碗中,加入清水。右手蘸取一下,在寿山头左右中各弹一下。

      忽然风过,义庄内的油灯全灭!

      道道雷声四起,南道机吐了一地血,半撑在地上。寿山慌忙过去,扶起南道机。少年的惊喜与惊慌中来回,南道机看这个少年,从袖中拿出了个面具。

      羊角鬼脸面具。

      南道机为他带上,只留有一句:“下山去看吧。”不久便躺在寿山的怀中死去。

      这个少年一次又一次的唤师父,再也没有回应。

      后来义庄边多了个土堆,立了个小木牌。上写“碧霄山观南道机之暮”。

      寿山下了山遇好心人收留,可天不随人愿,一群无理的强盗打破了风雨前的宁静。一个血色之夜,寿山永远失去了名字。

      归迹处传出个‘鬼童’,是个极其不幸的代表。加上寿山被降以诅咒永远长不大了,长不大,这不就是妖怪?怪物?滚远点你这肮脏的东西!

      二十年的光阴过去,今夜寿山带人来见师父。人离后,寿山坐在坟边,说了许多话。

      归遗,归迹,遗忘的一切,都有迹可寻。

      寿山多想回到与师父南道机在一起的日子,那个乐园,儿时的乐园啊!可一切全没了……

      失去的又何只是乐园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归迹篇.道机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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