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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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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吩咐,馆芳心中微讶,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公子,随后迅速地低下头。
一阵吵闹的动静后,院子以极其快的速度安静下来。
久不开的地暖也烧了起来,仆役们捧着衣裳来为公子宽了衣,换上带有熏香的常服。
之后谢维之便带着人到了关押流民的柴房。
他们大多身形消瘦,旁人都得套上棉衣的温度也光着脚,穿着单薄的旧衣,敞开的衣领可见胸口清晰的条条肋骨。
馆芳扫了一眼,发现各个都是人最狼狈潦倒的状态,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唯一有的共同点便是这些人在见到两个仆役抬着一个大缸,并且还有人捧着干净棉衣过来的时候,全都像是待宰的鸡鸭一般害怕又惶恐地缩成了一团。
馆芳朗声道:“公子开恩,庄子要几个手脚勤快的粗活下仆和扫洒妇人,一月二钱银子,现在开始拣选。选到的人上前来,领一身衣裳和一碗粥。”
馆芳一挥手,那抬着缸的便掀开了缸上的盖子,热腾腾的米粥香气便飘散开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咕咚咽下口水,他们忘了恐惧,只一脸渴求地望着白粥。
馆芳的目光从这些灰扑扑的人里边扫了一圈:“男人里边谁会砍柴洗马的站出来。”
所有人都眼前一亮,那几个还算是青壮的忙不迭就拥上前来,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挤在后头。
馆芳点了几个,尤其故意将老人往后挤的没要。那几个点了名的立马就是千恩万谢,说不清的欣喜。
见那边抬粥的仆役开始盛粥,这些人就像是捡了金子一样一拥跑到了粥缸前抢着领粥了。
馆芳又道:“女人里边谁会洗衣擦地的站出来。”
这回人却少,只有三个。
其中一个似乎有些痴傻,从谢维之进门的那一刻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还是旁边的她男人推了她一把她才站起来的。
即便如此,她也傻得厉害,似乎完全没有饥饿感一般地没有像是旁人一样将渴求的眼神放在馆芳或者是旁边的白粥上,而是将眼睛睁得极大,带着些诡异地牢牢盯着谢维之的脸。
谢维之微微皱了一下眉。
因为过人的姿容,谢维之从小就会受到旁人的关注,那些眼神或痴迷或贪婪,但他已经习惯了。
可这个妇人眼神里的是说不清的东西,让他直觉的有些不好。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唯一的黄梨木椅子上,嗅着手里刚刚沏的茶。
馆芳啧了一声。
“就你们几个?”
男仆役多了些,女仆役少了些。
馆芳随意地招手。
“你们三个都上来吧。”
女人们便上来领粥,她们虽然也眼馋那些白粥,但是不敢跟那些男人争抢,只缩着脑袋排在队伍的后面。
除了那个神情痴傻的女人。她缓缓地、慢慢地走向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注意力没有分给那白粥的队伍一丝一毫,而是全都放在了谢维之身上。
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并且不知不觉间离谢维之越来越近。
这时候馆芳眼一撇,不悦地推了一把那妇人,让她离公子远点。
“干什么呢!公子是你能近身的吗!”
就是这推搡的功夫,那妇人猛地一把甩开馆芳,扑身向前,用细成麻杆的污脏双手死死地抓住谢维之的双肩,睁大着眼睛用力地大喊:“我认得你!你是那个邪祟!你是天灾!”
馆芳为妇人的突然发疯而骇然失色。
“你真是疯子!什么话都敢说!”
周围的几个仆役都连忙上前将妇人扯开。
“疯娘子!你不要命了!竟然冒犯贵人!”
身后已入选仆妇的女人喊斥。
她们吓得脸色青紫,生怕贵人因为这疯妇人而牵连自己,连忙跪下道:“真是对不住,贵人,这女人就是个疯子,我们不认识她的,她发疯跟我们没干系的。”
疯娘子此刻正在众人的按压下大口喘息,她的身体贴着地面,脸上表情表现得像是溺了水的人,似乎空气中充满了让她呼吸不上来的介质,那种介质充盈了她的肺部,以至于她的脸都成了紫色。
即便是这样,她的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乌黑的眼睛盯着谢维之,不依不饶,像是抓住替身的水鬼。
谢维之本就被她的突然袭击惊着了,原本的茶水也尽数泼在了衣袖上。
他咳了咳,接着咳嗽越来越剧烈,很快呼吸也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了薄薄的嫣红。
“公子!”馆芳急忙凑近前,将随身携带的药丸递过去,扭头又骂:“快倒水!没眼力见的东西!”
七手八脚地服侍着用了药丸,谢维之慢慢缓了过来。他挥退众人,看向跪在面前的疯娘子。
不,她或许只是半疯。
她的指甲是干净的,说明她一定有清醒的时间用来清理自己。
谢维之再次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嗓音不那么虚浮地问:“你是哪里人?”
疯娘子咯咯咯地笑,歪着脑袋笑。她身体被控制住,胳膊却超前伸着,十根手指抓着地面,朝着谢维之的方向,那动作不大,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旁边同样是流民的人头上都冒了冷汗了,赶忙代她回答:“回贵人的话,这疯娘子是从东边来的,我们几个在任城郡遇到她。”
馆芳略有些疑惑地看向谢维之。
任城郡是青州的,难道她是青州人?青州人怎么知道公子的事情的?
当中又有人想起什么,连忙插嘴:“可能是京城那边的人!最初几天她身上还有针线绣棚,还说要靠绣帕子挣钱,她说自己会绣京城的花样。”
谢维之略微点了下头。
“你们都喊她疯娘子,她平时会像是这样发疯吗?”
那些流民互相对视一眼,低着头,胆怯地摇了摇头。
“她疯起来的时候只会乱跑,然后说些什么'好啊''都来了'‘洪水来了’'热病来了''我们都死了'这样的话……”
“其实我们都不想带着她的,路上把她丢了好几次,她都跟上来了,根本丢不掉,也就不管她了。”
“贵人若是嫌弃她是个疯子,就把她赶出去,天寒地冻的,她知道聪明,会自己找地方躲,就不出来了。”
说这句话的是在刚才馆芳拣选妇人的时候拉扯疯娘子,让她起来的男人。
馆芳皱起眉:“你不是她男人?”
那男人嘿嘿笑:“我哪是,我顶多算是她姘头。”
馆芳收回目光,心里补了一句,自以为的姘头吧?
从京城走到兖州,一千多里的路,这个疯娘子全是靠着一双腿走过来。而且听这些人的话,他们是刚到了兖州不久,算算日子,说不定是从公子出发起她就跟着了。
她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又或者说是京城的哪些人不想放过公子?
正在馆芳沉思之时,那疯娘子又有了异动。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
那疯娘子勾勾手指,直勾勾地盯着谢维之,气息不稳地张了张嘴。
“你……过来。”
谢维之微微地皱起眉,不顾身上被茶水洇湿的痕迹,缓缓地站起身,朝着妇人的方向走去。
馆芳心中一凛,忙喊:“公子——”
谢维之继续向前,看着脚下的妇人。
“你说吧,为什么说我是邪祟?谁告诉你的。”
月白色的袍角停留在眼前不过一尺距离。
状若疯癫的妇人缓缓地,像是机械一般抬起头,用黑色的眼珠从下往上地盯着谢维之,这个名动京城的谢家公子。
馆芳上前两步:“我提醒你,这次公子没有责怪你,是法外开恩留你一条性命,而并不是让你免除皮肉伤。你要是不能在公子面前老实交代是谁吩咐你抹黑公子名声的,之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妇人道:“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只是恨你!我爹,我夫君皆是死在了你手上!你个祸害,你怎么不死?!”
她死死咬着唇,恨得牙齿磨出了血。
“你爹,你夫君叫什么名字?”
“张怀义,我爹张怀义!他得病死了!”
馆芳有些疑惑,听这妇人的话,他还以为是在公子身边侍奉的。因为公子体质特殊,身边总是会有人生病,这些年来公子虽然有放血救人,但死了的却也着实不少。他以为这妇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张怀义?这个名字完全没听说过啊。
谁知却听到公子平淡地道:“你爹是在谢家院子门口的乞儿吧?”
乞儿?
馆芳忽然想起来了,有段时间谢府外确实有一个乞丐在外面讨饭。谢家的仆役赶了多次都赶不走,后来有天公子瞧见了,和这乞丐说了两句话,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了。
这妇人居然是那个乞丐的女儿?
馆芳觉得荒谬。那天他也在,公子根本就没说两句,这妇人居然就将罪怪到了公子身上,太不讲理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还劝公子别跟这种人发善心:“能在天子皇城脚下讨饭,他攒下来的身价都能在京城买个三进的大院子了。保准不缺钱的!”
他想要让公子别给这人血药,但拦不住,公子还是给了,以至于后来吃了好些补品才补回来一点。
谢维之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略有些踟蹰。
“你爹还是死了吗?还有你的夫君?跟我说说具体的症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