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生长》蛋丁不是蛋

3、晨光与测量

　　军训第五天，晨光初现时，林晨雨已经醒了。

　　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还在熟睡，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晨雨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望向窗外——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操场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空气清新，世界安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她悄悄下床，从枕头下摸出软尺。这是妈妈给她带的，说是买衣服时用得上，但她有别的用途。

　　站在穿衣镜前，晨雨开始测量自己——这是她每周日的固定仪式。软尺绕过腰部：58厘米。绕过胸部：80厘米。肩膀：42厘米。臀部：92厘米。每一个数字她都熟记于心，但还是要一次次确认，仿佛这些精确的测量能给她某种确定感，在这个一切都充满不确定的年纪。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172厘米的身高让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修长的腿占去了110厘米。混油皮在清晨显得状态不错，敏感肌没有泛红，肤色介于黄一白和黄二白之间——这个微妙的中间地带，就像她的大多数状态：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不够出色，但也不算糟糕。

　　拧巴。她对着镜子做了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传来起床号的录音，宿舍里开始有了动静。晨雨迅速收起软尺，换上迷彩服。今天的训练项目是军体拳，她已经提前在宿舍里偷偷练过几次——不是想表现突出，只是害怕在众人面前出错。

　　食堂里，晨雨端着餐盘找到了张晓雯。张晓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为什么军训要这么早起床啊……”

　　“早上的空气好。”晨雨说，咬了一口馒头。

　　“也就你会这么想。”张晓雯摇摇头，“对了，你昨天后来去看舞蹈排练了吗？”

　　“去了，但没参加。”

　　“为什么？”

　　晨雨停顿了一下：“不适合我。”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有些事明明知道做了可能会有好处，明明也有一点点想尝试，但就是迈不出那一步。这种拧巴已经深入骨髓，成了她存在的一部分。

　　上午的训练在烈日下开始。教官教他们军体拳的前八式，晨雨站在排头，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她的身体很直挺，每个姿势都标准得近乎刻板，但总缺少一种流畅感。就像她的人生，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却连接得生硬而不自然。

　　“林晨雨，出列示范。”

　　又是这样。晨雨感觉自己的胃微微收紧。她走到队伍前方，面向三十多个同学，深吸一口气。

　　“军体拳第一套，预备——开始！”

　　她开始动作。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每一个动作她都练过，都能准确完成。但当她做到“内拨下勾”时，脚下突然一滑。雨后尚未完全干透的操场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

　　队伍里传来压抑的笑声。

　　晨雨的脸瞬间发烫，尽管她的皮肤没有泛红。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继续。”教官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完成了剩下的动作，回到队列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让她想起了自己敏感肌在暴晒下的刺痒感。

　　休息时，她独自走到树荫下，拧开水壶。水已经温了，喝下去没有清凉的感觉。

　　“你刚才做得挺好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晨雨转过头，是李哲。他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新的，我没喝过。”

　　“谢谢。”晨雨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冰凉。

　　“其实我也经常滑倒。”李哲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小时候学轮滑，摔了整整一个夏天。”

　　“后来学会了吗？”

　　“学会了，但还是会摔。”李哲笑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可能会摔，但还是得继续。”

　　晨雨看着手中的水瓶，水珠顺着塑料瓶身滑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想起昨晚雨中的那把伞，想起李哲说的“同类人”。

　　“你选物生地，是因为喜欢吗？”她突然问。

　　李哲想了想：“一半是喜欢，一半是实用。生物和地理还行，物理……”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只能说尽量不拖后腿吧。你呢？”

　　“心理学需要这些基础。”晨雨说，然后补充，“而且我没有特别讨厌这些科目。”

　　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讨厌。又是这种中间状态。她的人生似乎总是走在一条模糊的边界线上，既不是这边，也不是那边，而是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晨雨在操场上多留了一会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突然想起了早晨的测量。58、80、42、92、110——这些数字定义了她的身体，但什么能定义她的内心呢？INFP？巨蟹座？属虎？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和焦虑？

　　“林晨雨！”

　　王老师从教学楼方向走来，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好遇到你，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晨雨的心又提了起来。又是选择，又是决定。

　　“学校心理社在招新社员，我想推荐你去。”王老师打开文件夹，“我知道你想学心理学，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而且——”她顿了顿，“心理社的指导老师是我大学同学，他说他们正需要一个细心、善于观察的成员。”

　　细心。善于观察。这是王老师眼中的她吗？还是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惯用鼓励？

　　“我需要做什么？”晨雨问。

　　“下周有招新活动，你可以先去看看。”王老师合上文件夹，“不一定要马上决定，就像舞蹈社一样，先了解。”

　　舞蹈社。晨雨想起那扇没有推开的门。这次呢？她会推开心理社的门吗？

　　“我会考虑的，谢谢老师。”

　　王老师离开后，晨雨继续看着自己的影子。夕阳越来越低，影子越来越长，几乎要延伸到操场的另一端。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军训还有两天就结束了。”

　　很快，妈妈回复：“周末想吃什么？妹妹说要做手工礼物给你。”

　　晨雨盯着屏幕，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些确定的事物：周末回家的路，妈妈做的饭，妹妹的手工礼物，早晨的空气，雨后的味道，新书的油墨香。

　　还有那些精确的测量：58、80、42、92、110。

　　也许她不需要马上决定一切。也许她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像学习军体拳一样，即使会滑倒，即使会出错，但继续下去，总会完成全套动作。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操场上亮起了路灯。晨雨站起身，拍掉迷彩服上的草屑。

　　明天还有训练，还有选择，还有她拧巴的内心需要面对。

　　但至少今晚，她测量好了自己，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精确尺寸。

　　这就够了，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