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生长》蛋丁不是蛋

2、雨夜的玻璃窗

　　舞蹈教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晨雨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艺术楼走廊，迷彩鞋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急促却克制的嗒嗒声。她一口气跑下楼梯，在楼门口才停下脚步，扶着墙微微喘气。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她一直站在舞蹈教室门外，透过那扇玻璃窗向内张望。暖黄的灯光，跃动的身影，老师拍手的节拍，女生们偶尔的笑声——一切都在雨中氤氲成一幅模糊的画卷。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的手指真的握紧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刺激着掌心的肌肤。

　　但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手。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晨雨下意识地退到阴影里。两个女生抱着舞蹈服匆匆跑过，笑着讨论刚才的排练。

　　“刚才那个转身动作，我总是慢半拍！”

　　“多练几次就好啦，老师不是说迎新晚会还有一周吗？”

　　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拐角。晨雨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重新看向窗外的雨幕。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圈圈光晕，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洗刷着白天留下的脚印。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王老师的回复：“收到，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林晨雨，有时候跨出舒适区，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以后还有机会。”

　　短短几行字，晨雨读了三次。她能想象王老师打出这些字时的表情——温和，略带遗憾，但依然包容。这反而让她更愧疚，仿佛自己的拒绝辜负了某种期待。

　　“谢谢老师。”她回复了这三个字，却觉得远远不够。

　　走出艺术楼，雨滴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她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步伐，让雨水打湿她的短发和迷彩服。军训第三天，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潮湿粘腻的感觉，甚至开始从这种不适中寻找某种确定感——至少这是真实的，可感知的，不像那些关于舞蹈、关于选择、关于未来的焦虑那样虚无缥缈。

　　路过操场时，她看见白天训练的地方已经积起一片水洼，水面倒映着路灯和雨丝。她停下来，看着水中的倒影：挺拔的身姿，被雨水打湿的迷彩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58厘米的腰围和修长的腿型。这个倒影看起来比实际更瘦，更高，更孤单。

　　“林晨雨？”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晨雨转身，看见一个男生撑着伞站在不远处。是同班的，她记得他叫李哲，军训时坐在她旁边的男生。

　　“你没带伞？”李哲走近，将伞往她这边倾斜。

　　“忘了。”晨雨简短地回答，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但李哲已经将伞举到她头顶：“一起走吧，雨挺大的。”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狭小而微妙。晨雨能闻到雨水的气息，也能闻到男生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不习惯这样的近距离，不习惯与不太熟悉的人共享一把伞，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

　　“你刚才去艺术楼了？”李哲打破了沉默。

　　“嗯。”

　　“看舞蹈排练？”

　　晨雨点点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补充道：“王老师建议我去看看。”

　　“但你没参加。”李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评判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参加了，现在应该还在排练。”李哲侧头看了她一眼，“而且你看上去……嗯，不像刚跳过舞的样子。”

　　晨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低头看着脚下溅起的水花，迷彩鞋已经湿透了，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水渗进鞋里的冰凉。

　　“其实我也不喜欢集体活动。”李哲突然说，“我们班要出合唱节目，我找了个借口溜了。”

　　晨雨惊讶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她和李哲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不知道。”李哲耸耸肩，“可能觉得你也是同类人。”

　　同类人。这个词在晨雨心中轻轻回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属于什么“类”，她只是她自己，一个拧巴的、焦虑的、总是在逃避的自己。但如果有人和她一样，如果有人也在那些热闹的集体活动之外，在雨夜的校园里独自走着——

　　“你选科定了吗？”李哲换了个话题。

　　“物生地。”

　　“我也是。”李哲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你以后想学什么？”

　　“心理学。”晨雨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不太熟悉的人说出自己的志向。没有解释，没有补充说明，没有“因为心理老师比较闲”或者“因为心理医生钱多”这样的理由。

　　“挺好的。”李哲点点头，“我们到了。”

　　晨雨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雨还在下，楼道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区。

　　“谢谢你的伞。”她走出伞下，转身面对李哲。

　　“不客气。”李哲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晨雨看着他撑着伞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她才转身走进宿舍楼，迷彩鞋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楼道里很安静，大多数新生要么在洗澡，要么在整理内务。晨雨回到自己的房间，室友还没回来——她们可能去看舞蹈排练了，或者参加了什么别的活动。

　　她脱下湿透的迷彩服，换上干爽的睡衣。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皮肤因为淋雨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确实没有泛红——这是她敏感肌少有的幸运时刻。

　　窗外，雨声渐弱，变成了细密的淅沥声。晨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道路。路灯下，刚才和李哲一起走过的那段路已经看不出痕迹，只有雨水还在不停落下。

　　她想起舞蹈教室外的那扇玻璃窗，想起自己站在窗外向内看的那一刻。她曾经离那个世界那么近，近到只需要推开一扇门。但她最终选择了留在门外，留在雨中，留在自己的世界里。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晓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没参加舞蹈？没事，我也不喜欢跳舞。周末一起回家吗？”

　　晨雨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关上手机。

　　雨几乎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晨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是她喜欢的气味。

　　也许今晚的选择不是退缩。

　　也许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存在的方式。

　　也许有一天，她会推开那扇门。

　　但不是今晚。

　　今晚，她选择与雨声为伴，与新书的油墨香为伴，与自己的拧巴和焦虑和平共处。

　　窗外，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落下，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晨雨关上窗，打开了桌上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