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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墨竹苑的夜    ...


  •   墨竹苑。

      院内种满了墨色的灵竹,风过时竹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如同低语,平添几分幽深寂寥。

      色调偏暗,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季知舟踏入墨竹苑时,熟练得如同回自己家。

      院门的禁制对他形同虚设,厅内的布局他了如指掌。

      他径直走进内室,那里铺着厚厚的、触感冰凉的黑玉地榻。

      他随手将拎着的食盒放在矮几上,自己则盘膝坐在地榻一角。

      一边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精致的点心,一边拿出符纸和灵墨。

      就着窗外透入的、被墨竹过滤后显得愈发清冷的光线,开始勾勒符文。

      当易清雪带着一身幽符林的阴冷气息和未散的烦躁回到墨竹苑时。

      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季知舟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脱下沾染了林间湿气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走到地榻边。

      在季知舟身旁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地。

      微微仰头,对着季知舟的方向,张开了嘴:

      “啊。”

      一个单音节,没有任何铺垫,理直气壮。

      季知舟正专注于笔下一条蜿蜒的灵纹,闻声,笔尖未停。

      只是眼睫微抬,瞥了他一眼。

      另一只空着的手便已精准地拈起一块小巧的、散发着清甜灵气的桂花糕。

      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易清雪张开的嘴里。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易清雪合上嘴,慢吞吞地咀嚼着,目光落在季知舟正在绘制的符箓上。

      那是一种改良型的敛息符,结构比常见的更为繁复,几个关键节点做了微调。

      旨在更完美地融入环境,甚至能模拟周围灵力的细微波动。

      “这里。”

      易清雪咽下糕点,伸出还带着点心碎屑的手指。

      点在符纸左上角一个不起眼的连接处,声音因含着食物有些含糊,却一针见血。

      “灵力过渡太生硬,加个回环缓冲,效果能提升三成。”

      季知舟笔下微微一顿,仔细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随即提笔,按照易清雪的建议,添上了那个细微的回环结构。

      符箓上的灵光果然瞬间变得更加圆融内敛。

      “嗯。”

      易清雪满意地哼了一声,身体放松下来,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指导。

      季知舟继续完善着符箓。

      另一只手则又拈起一块晶莹的灵果冻,再次递到易清雪嘴边。

      易清雪看也没看。

      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住,舌尖甚至无意间蹭过了季知舟的指尖。

      季知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面色如常,继续画符。

      易清雪吃着灵果冻,目光有些飘忽,落在了季知舟披散在背部的墨发上。

      季知舟的头发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温润的顺滑光泽。

      易清雪看着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

      轻轻卷起季知舟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是他以前常常对沈栖梧做的。

      沈栖梧的头发更软一些,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而季知舟的,只有清冽的、属于他自身的灵力气息。

      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背后的潜意识的思念与移情。

      只是觉得指尖触碰到熟悉的质感,能让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一点点。

      季知舟感受到发丝被拉扯的微痒,侧头看了他一眼。

      易清雪半垂着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唇上还沾着灵果冻的水光,配上那无意识把玩头发的动作。

      竟透出一种罕见的、与他平日阴鸷气质截然相反的忧郁与……脆弱?

      季知舟觉得“如果忧郁是种天赋”这话放在此刻的易清雪身上。

      竟有几分贴切,虽然这天赋表现得如此隐晦别扭。

      “今天带那群新弟子,怎么样?”

      季知舟放下符笔,将画好的敛息符放到一旁,又拿起一块点心。

      一边递过去,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打破了沉默。

      果然,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易清雪立刻丢开他的头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咬牙切齿地吐槽:

      “一群蠢货!”

      “叽叽喳喳吵得人头昏!”

      “连最基本的净尘符都能画错灵路!”

      “有个不知死活的还敢打听栖梧……”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烦躁和戾气在眼中翻滚。

      “总之,一群废物!”

      “浪费我的时间!”

      他越说越气,仿佛一天的疲惫和郁结都在此刻涌了上来。

      他猛地向后一倒,不再是靠着。

      而是整个人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砸进了季知舟的怀里。

      后脑勺枕在季知舟的肩窝处,还不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掰开季知舟一只自然垂落的手臂,让自己更舒服地半躺在他怀里。

      像是寻找一个最安稳的依靠。

      季知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一晃,却也没有丝毫惊讶或抗拒。

      只是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自然地环过他身前。

      虚虚地搭在他的腰侧,防止他滑下去。

      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呼吸。

      “累。”

      易清雪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季知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平和的语调提起:

      “那个叫林风的弟子。”

      “傍晚遇到我,跟我诉苦,说你下手太重。”

      易清雪闻言,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

      “林风?谁?”

      “哦,那个多嘴的废物?”

      “不行就赶紧滚蛋,符修不缺他一个。”

      他语气充满不屑。

      “当年我刚进宗,被那群老弟子围着揍的时候。”

      “可比这狠多了,不也一声没吭?”

      他说的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那时他年纪更小,因为天赋出众又性子不讨喜,没少被嫉妒的同门欺负。

      季知舟没有接这话。

      只是目光落在易清雪随意搭在他腿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易清雪的手指关节。

      那里似乎因为白天频繁演示符箓而有些泛红。

      易清雪像是被羽毛搔到一样,敏感地缩了一下。

      随即有些幼稚地挥手打开他的手,嘟囔道:

      “别碰,痒。”

      季知舟却像是跟他杠上了,被他打开后,又伸出一根手指。

      固执地、带着点逗弄意味地,勾住了易清雪想要完全收回去的小指。

      易清雪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季知舟能感觉到。

      怀里这具身体紧绷的神经,似乎因为这一连串幼稚的互动,稍稍松弛了一些。

      至少,现在的易清雪,虽然依旧阴郁易怒。

      但眼中那令人心惊的死寂和寻死之意,确实淡去了不少。

      这或许……算是个好迹象。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或者说……

      主要是易清雪在单方面输出负面情绪,季知舟偶尔应和或转移话题。

      易清雪看到季知舟月白袍子领口有一颗盘扣松了。

      便十分自然地抬手,慢条斯理地帮他系好。

      指尖偶尔擦过季知舟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季知舟低头看着他专注系扣子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他注意到易清雪衣襟微敞处,露出了一截红绳,下面似乎坠着什么东西。

      易清雪系扣子的手顿了顿。

      随即面无表情地从衣领里勾出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在季知舟眼前晃了晃。

      “山下买的,看着顺眼。”

      知舟看着那枚质地温润、样式古朴的玉佩。

      眼神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你这墨竹苑,阴森得跟鬼宅似的,除了我,估计也没人敢来。”

      季知舟环顾了一下四周,评价道。

      易清雪立刻怼了回去:

      “嫌阴森就别来,又没人求你。”

      话是这么说,但他往季知舟怀里蹭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汲取对方身上的暖意。

      整个晚上,他对季知舟的接触多得惊人。

      倚靠、把玩头发、系扣子、现在的贴近……

      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季知舟就是他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是他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可以肆意依靠和触碰的所在。

      夜色渐深。

      季知舟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说道:

      “时辰不早,我回去了。”

      易清雪闭着眼,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理所当然:

      “装什么,就在这儿睡。”

      语气霸道,不容拒绝。

      季知舟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扶着易清雪慢慢躺平在地榻上,自己也在他身侧躺下。

      易清雪几乎是立刻就循着热源凑了过来,极其熟练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将头枕在季知舟的一条胳膊上,脸埋在他颈窝附近,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易清雪含糊地嘟囔着:

      “宗里就是烦……一堆破事……也就看着你这张脸……还能顺眼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藏经阁……我是再也不会去了……”

      季知舟轻轻“嗯”了一声。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低声道:

      “藏经阁……是去了个新弟子。”

      “关我屁事……”

      易清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骂了一句,声音含混,但抵触情绪明显。

      还好。

      季知舟想,虽然提到相关的人和事还是会激起他的强烈反应。

      但至少,那种彻底崩溃、一心求死的应激状态,似乎真的在慢慢减轻。

      他或许,正在以一种别扭而缓慢的方式,学着与那份巨大的失去共存。

      不知过了多久,季知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并没有立刻入睡。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易清雪睡得并不安稳,身体偶尔会细微地颤抖一下。

      甚至,有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他颈侧的衣料。

      他又哭了。在睡梦中。

      季知舟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

      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揩去他眼角的湿意。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离开易清雪脸颊的瞬间。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他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缓缓下移。

      轻轻触碰到了易清雪脖颈侧面那个已经变成淡粉色……

      但依旧清晰可辨的……吻痕。

      指尖传来的微凸触感,让季知舟猛地一僵!

      他自己都被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惊住了!

      他在干什么?!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心脏在寂静的夜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这突兀的动作似乎惊扰了浅眠的易清雪。

      易清雪不满地蹙了蹙眉,在睡梦中含糊地骂了一句:

      “别动……烦死了……”

      然后,他的头无意识地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再次变得深沉。

      季知舟僵着身体,一动不动,感受着臂弯里沉甸甸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

      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那晚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伴随着指尖残留的、属于易清雪皮肤的微凉触感。

      以及那个印记带来的、隐秘而滚烫的悸动。

      墨竹苑内。

      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沙沙作响的竹叶低语。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

      即便双方都默契地选择“遗忘”,留下的痕迹……

      也早已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的质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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