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聊天室》九七九七

110、幽符林的第一课

　　符修一脉的教学地点，向来与其他脉系格格不入。

　　它不在敞亮的传功殿，也不在风景秀丽的峰顶平台。

　　而是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名为“幽符林”的地方。

　　这片林子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带着符纸和朱砂气息的灰雾。

　　阳光难以完全穿透，使得林内光线常年昏暗。

　　粗壮的古木枝桠虬结，形态怪异。

　　上面悬挂着无数新旧不一的符箓。

　　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轻轻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低语。

　　地面是松软的、积满了落叶的黑色泥土。

　　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刻划着古老符文的石碑。

　　空气中弥漫着灵墨、陈旧纸张和某种草木腐朽混合的奇特味道。

　　此刻，一群刚通过考核、正式踏入符修门槛的新弟子。

　　正有些忐忑又好奇地跟在季知舟身后，走进了这片传说中的“幽符林”。

　　与环境的阴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群新弟子。

　　他们大多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踏入新领域的兴奋。

　　眼神灵动，互相之间还在小声交谈，显得颇为活泼。

　　“季师兄人真的好温柔啊，一路都跟我们说注意事项，一点架子都没有。”

　　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女弟子小声对同伴说。

　　“是啊是啊！”

　　“听说他和今天要教我们的那位易清雪师兄，是玄阴长老唯二的关门弟子呢！”

　　“还长得特别像！简直是双生子！”

　　“季师兄这么温柔，那位易师兄应该也差不多吧？”

　　“听说他很帅，就是……好像性格有点古怪？”

　　一个圆脸男弟子挠着头，有些不确定地打听。

　　他说的“古怪”，并非指易清雪脾气不好的名声（那还没传到所有新人耳中）。

　　只是隐约听说这位师兄性子比较……特别。

　　走在前面的季知舟仿佛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温润如玉的笑容，声音柔和：

　　“清雪他……与我是一样的。”

　　“只是性子直了些，不擅表达，其实是很好的人。”

　　他语气真诚，眼神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为兄弟着想的好师兄。

　　几个新弟子立刻信服地点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易师兄多了几分期待和好感。

　　还有人在后面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更低：

　　“我来之前还听说……易师兄好像是……断袖？”

　　“跟一位姓沈的师弟……”

　　“嘘！别乱说！”

　　旁边人赶紧制止。

　　季知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微笑着引领他们深入幽符林。

　　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中央矗立着几块巨大符文石碑的空地。

　　空地边缘，已经站着几个穿着符修内门弟子服饰的人。

　　神色恭敬，显然是来辅助教学的。

　　“到了。”

　　季知舟温声道。

　　“接下来的基础符理与实操，由易师兄教导你们。”

　　“认真听讲，莫要懈怠。”

　　他对着那几个内门弟子微微颔首，便转身。

　　衣袂飘飘地消失在灰雾弥漫的林间，留下一个温润可靠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道墨色的身影才如同鬼魅般。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最大的那块符文石碑顶端。

　　易清雪抱着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鹌鹑”。

　　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耐烦和阴沉。

　　他今日依旧穿着亲传袍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更添几分阴鸷邪气。

　　当他那张与季知舟及其相似。

　　却因眉宇间化不开的阴郁和戾气而显得截然不同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时。

　　所有新第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帅，是真的帅。

　　甚至因为那点阴郁的气质，比季知舟更多了一种危险的、引人探究的魅力。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气场。

　　也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弟子们瞬间感到了压力。

　　易清雪连个眼神都没给季知舟离开的方向，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刀一般。

　　在新第子们身上扫过，让不少人激露霞打了个寒暄。

　　然而，总有不怕死……或者说，神经比较大条的。

　　季知舟一走，新弟子们的好奇心更加按捺不住。

　　“哇！易师兄！”

　　那个圆脸男弟子，名叫林风。

　　胆子最大，第一个兴奋地凑上前，仰着头喊道。

　　“易师兄！”

　　“你果然和季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好帅啊！”

　　易清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另一个弟子也壮着胆子搭话：

　　“易师兄，我们来之前就听说您符法超绝！”

　　“以后请多指教！”

　　易清雪冷哼一声。

　　林风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低气压，还在那自顾自地说：

　　“易师兄，我还听说您和一位沈师弟关系特别好？”

　　“他今天会来吗？”

　　“我们有没有机会见见啊？”

　　他语气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向往。

　　“沈师弟”三个字。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易清雪的心上！

　　他猛地低头，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瞬间锁定林风！

　　周身阴冷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压得在场所有新弟子呼吸一窒，脸色发白！

　　“滚远点！”

　　易清雪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谁允许你靠这么近？”

　　“谁允许你打听这些？”

　　“符修一脉是让你们来聊闲天的吗？”

　　“一群废物！”

　　“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他一连串的斥骂如同冰雹般砸下，直接把林风和那几个搭话的弟子骂懵了。

　　说好的“性子直”、“不擅表达”、“其实是好人”呢？！

　　这跟季师兄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现在，立刻，给我滚到后面站好！”

　　易清雪指着空地边缘，语气不容置疑。

　　“再让我听到一句废话，直接滚出幽符林！”

　　新弟子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慌忙按照指示排好队。

　　一个个低眉顺眼，心里那点对“温柔师兄”的幻想彻底破灭。

　　接下来的教学。

　　就在这种一半是易清雪毫不留情的骂声。

　　一半是实际符箓演示与对抗中展开。

　　“灵力注入不均匀！你是手残吗？”

　　“符胆结构歪了！眼瞎了不会看？”

　　“反应这么慢！敌人会站着等你画完符吗？”

　　他骂得狠，但教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干货。

　　对符箓结构的剖析、灵力运转的关窍、实战应用的技巧……

　　都一针见血，让不少有悟性的弟子暗自心惊，获益匪浅。

　　只是这教学方式，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讲到如何应对近身干扰时，易清雪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

　　最后定格在脸色还有些发白的林风身上。

　　“你，过来。”他勾了勾手指。

　　林风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走上前。

　　“演示一下，当对手试图打断你绘制爆炎符时，如何最快速度完成并反击。”

　　易清雪说着，随手从石碑上揭下一张空白的低级符纸扔给他。

　　“开始。”

　　林风不敢怠慢，连忙凝神静气。

　　调动灵力，开始勾勒爆炎符的符文。

　　就在他刚画到一半，心神最为集中的时候……

　　易清雪动了！

　　他并未使用任何武器或符箓，只是身形一闪。

　　如同鬼魅般贴近，一指带着凌厉的阴风。

　　直戳林风绘制符箓的右手手腕！

　　林风大惊，下意识就想躲闪。

　　动作一乱，符纸上灵光闪烁，眼看就要失败。

　　“废物！这就慌了？”

　　易清雪冷笑，手下却不停，指尖变戳为划。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灵力如同鞭子般抽在林风的手腕上！

　　“啊！”

　　林风痛呼一声，手腕瞬间红肿起来，符纸也飘落在地。

　　“看清了吗？”

　　易清雪看都没看林风一眼，对着其他弟子冷声道。

　　“应对干扰，首要的是稳住心神和灵力输出！”

　　“手腕受击，可瞬间将部分灵力凝聚于受击点缓冲。”

　　“同时另一只手辅助稳定符纸，核心符胆结构不能断！”

　　“像他这样，直接放弃，就是等死！”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凌空勾勒。

　　一个完整的、灵光熠熠的爆炎符虚影瞬间成型。

　　然后被他随手拍向旁边一棵枯树。

　　“轰！”

　　枯树应声而碎，化为焦炭。

　　演示完毕。

　　易清雪瞥了一眼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的林风。

　　丢下一句“自己滚去领悟”，便不再理会。

　　一节课。

　　就在易清雪时而爆喝、时而精准演示、时而揪出典型“重点关照”的氛围中艰难结束。

　　当易清雪宣布下课时，所有新弟子都如同获得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易清雪看也没看他们，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幽符林深处。

　　他一走，几个与林风交好的弟子立刻围了上来。

　　“林风，你没事吧？手腕肿得好厉害！”

　　“易师兄下手也太重了！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就是！”

　　“不就问了一句沈师弟吗？至于这样吗？”

　　他们愤愤不平地看向旁边那几个负责辅助的内门符修弟子。

　　希望他们能说句“公道话”。

　　而旁边那几位负责协助的符修内门弟子，听到他们的抱怨。

　　只是涨淡地瞥了一眼，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开口：

　　“也没伤多重啊，调息一晚就好了。”

　　“在符修，这不算伤。”

　　“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转去别的脉吧。”

　　说完，便和其他几人收拾东西。

　　准备离开，显然对此类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林风几人面面相觑，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又无法反驳。

　　傍晚时分，林风独自一人。

　　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垂头丧气地走在返回弟子居所的路上。

　　心里把易清雪骂了千百遍。

　　就在这时，他迎面遇上了刚从执事堂处理完事务返回的季知舟。

　　季知舟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气质温润。

　　在夕阳余晖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到了林风，目光在他红肿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位师弟，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风正是一肚子委屈没处诉，见是“温润善良”的季师兄。

　　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

　　竹筒倒豆子般把今天在幽符林的遭遇全说了出来。

　　重点描述了易清雪如何因为一句问话就针对他，下手如何狠辣。

　　最后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小心翼翼地问：

　　“季师兄，您看……易师兄他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能不能……让他给我道个歉？”

　　他本以为，以季知舟平日里温和讲理的形象。

　　至少会表示一下同情，或者承诺去规劝一下易清雪。

　　然而，季知舟听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依旧柔和：

　　“原来是清雪授课时不小心。”

　　“林师弟，符修之道，艰深酶溜，受伤在所难免。”

　　“些许皮肉之苦，忍一忍便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温柔的语气说着扎心的话。

　　“你可以以符修一脉的名义，去百草园领些活血化瘀的丹药。”

　　“不过，若是太过矫情……在符修一脉，恐怕会难以立足。”

　　他甚至还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依旧悦耳。

　　但听在林风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尤其是在听到林风希望易清雪道歉时。

　　季知舟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说完，季知舟不再看林风那瞬间变得惨白和难以置信的脸。

　　只是微微颔首，便无视了他，径直朝着墨竹苑的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翩然。

　　留下林风一个人僵在原地。

　　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看着季知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依旧红肿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原来……原来季知舟和易清雪根本就是一伙的！

　　什么温润君子！

　　全是假的！

　　都是骗人的！

　　“混蛋！都是混蛋！”

　　林风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低吼，气得浑身发抖。

　　“易清雪！季知舟！你们给我等着！”

　　这个名叫林风的弟子，此刻在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怨恨的种子。

　　他并不知道未来这颗种子会如何生长。

　　但显然，符修一脉的日子……

　　绝不会像他最初想象的那般平静。

　　季知舟缓步走在回墨竹苑的路上，脸上的温润笑容早已收敏。

　　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漠然。他抬眼望向千符峰深处，易清雪住所的方向。

　　眼神幽深难辨。

　　护短?或许吧。

　　但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易清雪此刻的心，是一座一点就炸的火药库。

　　任何试图去触碰、去“纠正”他的人。

　　都只会引火烧身，包括他季知舟自己。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所有人都怕他，远离他。

　　让他独自在那片由悲伤和愤怒构建的魔城里，慢慢腐烂。

　　或者……浴火重生。

　　至于那些不懂事的新弟子?

　　不过是这盘棋局中，无足轻重的尘埃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