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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镜中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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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韵岚那带着痞气和无所谓的调侃,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因她过往而略显沉重的气氛。
她似乎完全没把那段被强行揭露的回忆放在心上,或者说,她早已经学会用坚硬的外壳将那些伤痛包裹起来,不屑于在外人面前展露分毫脆弱。
然而这镜窟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但它却又像遵循着某种冷酷的规则,就在众人插科打诨的调侃声刚落下,那无处不在的窥探感,如同潮水般迅速从她身上退去,转移了目标。
众人立刻意识到——这鬼东西能感知情绪,它像是一个以负面情绪为食的猎手,苏婉的崩溃和羞耻是它的盛宴,而简韵岚这种“无所谓”甚至带着挑衅的态度,让它失去了兴趣,于是它立刻寻找下一个更“可口”的目标。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那面巨大的镜面再次荡漾起涟漪,灰雾散开,新的影像开始凝聚,而这一次,镜面锁定的,是站在简韵岚身旁,眼神中还带着对她心疼与敬佩的陆书炀。
场景切换到了一个极尽奢华,却冰冷得如同博物馆的欧式风格大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昂贵的古董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且令人窒息的氛围。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出现在画面中,他穿着精致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紧张和惶恐,那眉眼,赫然是年幼的陆书炀。
他低着头,站在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冷峻的中年男人面前——那是他的父亲,陆氏集团的掌舵人。
“跪下!”陆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空气中。
镜面中的小书炀身体一颤,咬着嘴唇,缓缓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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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错在哪里吗?”陆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只有那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失望。
“我……我不该和同学打架……”小陆书炀的声音细若蚊蚋。
“打架?那是街头混混的行为!”陆父猛地一拍身旁的红木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小陆书炀猛地一哆嗦,“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的言行举止,代表的是陆家的脸面,看看你这次月考的成绩!数学B+?英语A-?这就是你整天想着打球、玩游戏的结果?!你对得起我给你提供的资源吗?对得起陆这个姓氏吗?!”
一连串的斥责如同冰雹砸下,小书炀的头越来越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敢掉下来。
“从今天起,取消你所有的课外活动,游戏机没收,每天放学后,家庭教师会上门补习,直到你的成绩全部达到A+为止!”陆父下达了最终判决,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记住,你没有任性的资格。你的路,早就为你铺好了,你只需要按照我的规划,努力走下去,我是你父亲,难道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画面一转,是少年时期的陆书炀,他穿着名牌中学的校服,外表阳光俊朗,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所谓的“朋友”。
但当他独自一人时,眼神却常常流露出一种空洞和疲惫,他开始学会用玩世不恭、挥金如土的花花公子形象来伪装自己,故意考砸、去飙车、频繁地更换身边的女伴,用叛逆来对抗父亲那座无形的大山,试图以此换取哪怕是只有一丁点的自由,哪怕是愤怒的斥责,也好过彻底的忽视和冰冷的“期望”。
然而,他的反抗如同石沉大海。父亲对他的“胡闹”似乎并不在意,只要不触及底线,或者是严重影响学业或损害公司利益,便由他去,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维持表面光鲜的符号,这种彻底的“不被在意”,比严厉的管束更让人窒息。
画面再次切换,是陆书炀在大学时期,他依循父命读了金融,却对此毫无兴趣。
他依旧维持着花花公子的表象,但眼神深处的迷茫和空洞愈发明显,他渴望被认可,渴望挣脱那无形的枷锁,却又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能做什么,他像一只被关在黄金笼子里的鸟,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却失去了飞翔的方向和勇气。
镜面影像结束,灰雾重新笼罩镜面。
这段记忆,没有血腥,没有暴力,却充满了另一种形式的压抑——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命运、被物化的期待、以及情感上的极度匮乏所构筑的无形牢笼。
陆书炀的“恐惧”,并非来自外界的物理伤害,而是来自那种无法挣脱,被设定好的人生轨迹,以及内心深处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和迷茫。
空间内一片寂静。
陆书炀低着头,酒红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沉默着,没有像苏婉那样崩溃,也没有像简韵岚那样无所谓。
这段被公之于众的过往,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常年紧闭的门,露出了里面那个被“陆家少爷”光环所掩盖的真实而迷茫的灵魂。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不是因为记忆本身有多不堪,而是那种赤裸裸,让他感到无所遁形的暴露感,以及对自己过去那种无力反抗状态的……懊恼。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温热和力量的手臂,忽然圈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往下微微一压,他顺着那人的动作弯了弯腰。
陆书炀一愣,抬起头,对上了简韵岚近在咫尺的脸,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还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充满调侃,反而透着一丝……了然的暖意?
“哟,”简韵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热气,“没看出来啊,小少爷,原来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丰富’的内心戏呢?被老爸管得挺严实嘛。”
她的动作自然而又亲昵,仿佛只是哥们之间普通的打闹。
但陆书炀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仿佛那是一种带着安抚和支持的力道,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用一种近乎“哥们”的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我懂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书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看着简韵岚近在咫尺,带着笑意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们都经历过糟心事”的默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发紧,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发自内心的笑容,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心跳也莫名加速。
这暧昧又带着点温馨的一幕,落在刚刚经历社会性死亡,此刻如同背景板般瘫在地上的苏婉眼里,简直刺眼至极。
苏婉心里有些嫉恨:自己刚刚被扒得底裤都不剩,受尽白眼和鄙夷,凭什么这个陆书炀,只是被曝光了点“豪门少爷的烦恼”,就能得到简韵岚这种近乎维护的亲近?!还有靳司宸,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超过三秒。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怨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苏婉几乎是不经大脑地,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语调,阴阳怪气地开口:“呵……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有些人不过是小时候被管得严了点,就有人心疼了,我们这些命不好的,活该被人作践……”
她这话指向性明显,瞬间打破了刚刚那一丝缓和的气氛。
简韵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她松开圈住陆书炀脖子的手,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苏婉,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管你屁事?自己一身毛,还说别人是妖怪?再哔哔赖赖,信不信老娘把你塞镜子里去跟你的‘意外’作伴?”
苏婉被她那凶狠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话语吓得一哆嗦,残留的理智让她不敢再直接顶撞简韵岚,只是委屈地看向靳司宸,希望他能主持“公道”。
眼看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一直冷眼旁观的靳司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够了。”
他目光扫过苏婉,带着警告:“管好你自己。”然后看向简韵岚和陆书炀,“保存体力,镜窟的考验估计还没结束。”
他这话既是制止争吵,也是提醒,镜子的窥探并未停止,只剩下他和裴妄之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陆书炀也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简韵岚的胳膊,小声哄道:“岚姐,岚姐,别跟她一般见识,不值当,我没事,真的。”他知道简韵岚是在为他出头,心里既感动又不想她因为自己而动气。
简韵岚冷哼一声,瞪了苏婉一眼,倒也给了陆书炀这个面子,没再继续发作,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短暂的争吵吸引时,没有人注意到,站在稍外围的裴妄之,正死死地盯着那面已经恢复模糊的巨大镜面。
他的脸色,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沉。
那双总是带着厌世和疯狂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预料之中的冰冷,有被侵犯领地的暴怒,还有一种……深可见骨,又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抗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知道,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他了。
而这面该死的镜子,要揭开的,将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埋葬,甚至试图用疯狂来彻底覆盖的那些回忆,虽然和陆书炀一样是与家庭有关,但他始终是不想回忆那些最黑暗不堪的过去。
那不仅仅是恐惧,那是……他存在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