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杀死的黄昏》天才梦中

32、狐狸之窗 据说用手指

　　德莱文醉醺醺地缩在拐角，猛地伸出手，拽住一片衣角。
　　荻伊笛踉跄了一下，转过身，站在原地。他看清了是谁在捣乱，真想在一拳砸烂那张讨厌的脸。自从他醒了，德拉文一直死乞白赖，要和自己一起吃饭。
　　根本就不对，德莱文应该像过去那样冷淡。被杀死了的渡鸦，还会对我露出微笑吗？一点也不像了。
　　荻伊笛面色阴沉地说：“不准再笑了。”
　　德莱文想挑衅他，但忍住了，露出了更为甜蜜的笑容，歪着脑袋说：“其实我一直感觉你似曾相识——”
　　他察觉到荻伊笛的手轻微地发抖，简直忍不住要狂笑，捂住胸口说：“呆在你身边很安心。”就像陷入了死亡。
　　他张开手臂，抱住了荻伊笛，依偎在他怀里。
　　心脏充满仇恨，似乎长出了触手，快要破体而出。德莱文无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冷漠的脸。
　　荻伊笛垂下眼睛，伸出手推开他。转身离开了。

　　德莱文几乎喘不过气，感到四肢冰凉，心想：“完全把我当成了渡鸦，才这么捉摸不定。从小就这样。”
　　他转过头，发现黛月莎一直站在旁边。其实刚刚她跟着荻伊笛走过来，但他没注意。
　　德莱文被吓坏了，但他掩饰得很好，皱起眉对黛月莎抱怨，“看到了吧？他就这么对我。”
　　听到他那故作亲昵的语气，她略微睁大了眼睛，但依旧站在原地不理他。
　　德莱文察言观色，在心里说“真是太过分了。”
　　他们都沉默了。黛月莎最后也无话可说，迈开腿走了。
　　埃维和达特一直默默缩在墙角，抱住了手臂。
　　达特低声说：“跟哥哥撒娇没有用，就跟妹妹抱怨嘛？”
　　尽管于心不忍，埃维还是说出了真相，“不还是被忽视了吗？那对兄妹根本就不待见他。”

　　据说梦到一个人三次，就代表那个人彻底忘记自己了。
　　死去的你，是不是永远忘记我了。
　　“不再需要我自己想象了。并不是每次做梦都能梦见你啊。再喝上一点魔药……我们就可以聊天。”
　　“你上瘾了。”兰斯背着手，质问道：“这种邪恶的东西，是斐瑟给你准备的吧。”
　　荻伊笛的脸上泛起了微笑，“斐瑟在我们小时候偷走渡鸦的血，制成了这种美妙的药。”
　　荻伊笛愣住了，又感到深深的懊丧，“在制作复活魔药的时候，要是能从斐瑟那里偷到渡鸦的血，渡鸦就能复活？可能他已经把血用完了。”
　　荻伊笛抱住脑袋，定定地朝兰斯看了过去。他心爱的魔药被朋友藏起来了。
　　兰斯转过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荻伊笛冲了过来，搂住兰斯，央求道：“让我喝一点吧。”
　　“我想梦见他。”
　　兰斯一声不吭。
　　“你真的不给？”荻伊笛问。
　　兰斯点点头。
　　“那我只能去找德莱文玩了。”荻伊笛挑衅道。
　　“去找吧。”兰斯无所谓地说。
　　荻伊笛转身，作势要拉开宿舍门。他发现兰斯一动不动，似乎不打算阻止，于是躺倒在地，打起了滚。
　　“让我喝一口吧，求你了，兰斯。我不想跟你打起来。”
　　兰斯盯着陷入狂乱的朋友，说道：“就算你把我杀了我也不会让你继续做梦了。”
　　荻伊笛嚷道：“我只喝了一次啊。”
　　兰斯垂下眼睛，说：“我都说了，动手来抢吧。”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兰斯抬起头。他的朋友正垂头坐在地上。
　　荻伊笛说：“我想叫，但喊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呢？‘请你杀死我’？还是说，‘把渡鸦还给我？’”

　　城堡的东南角有一个背风的角落。到顶楼之后，沿着走廊拐几次才到。台阶的尽头，是一个小阁楼，很少有人会到这来。
　　黛月沙和格兰特坐在台阶上，低头看漫画。
　　荻伊笛站在他们面前，和兰斯聊天。
　　“昨天晚上我又做噩梦了。”荻伊笛抱怨道。
　　“怎么了？”
　　“我梦见恶魔了。”荻伊笛叹了口气，说：“我想梦见的可不是恶魔。”
　　格兰特猛地抬起头瞪着他。
　　荻伊笛自顾自地说下去，“梦见的还是杀死恶魔的时候。”
　　“一点也没犹豫，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竟然就这么杀死了恶魔，挖下了他的眼睛。它被称作‘恶魔之眼’，据说能统治世界。魔王一直想要，但对我来说它只是一颗可爱的蓝眼睛，毫无用处。”
　　黛月莎皱着眉。
　　格兰特猛地站了起来，朝荻伊笛走过去。荻伊笛看出了他眼里的绝望，反而更得意了，像刽子手一样残忍。那不是格兰特的幻觉。
　　“怎么了？杀死恶魔的就是我啊，你做不到吧？”荻伊笛微笑了起来。
　　格兰特忍无可忍，朝他的脸上扔了一团火焰。
　　荻伊笛没躲开，任凭火焰烧上他的头发。拳头接二连三地落在他身上，他却很想笑，就像心脏被挠了痒痒。
　　一声闷响，他感觉肚子剧痛。一股巨力把他撞飞了。
　　格兰特召唤出自己的圣剑。他抬起剑尖，兰斯却挡在了面前。
　　“疯了吧？你想杀了他？”
　　兰斯觉得朋友们全都疯了，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却闭紧了嘴。格兰特捂住了眼睛，兰斯却看见了他脸颊上滑落的水滴。
　　“什么啊，你怎么气成了这样？难道你是恶魔的朋友，太奇怪了吧。”荻伊笛在兰斯身后探出脑袋。
　　格兰特收回剑，跑走了。兰斯不放心地追了上去。

　　黛月莎沉默地扯着哥哥的手臂，让他靠在墙上。她凝视着他肿起来的右眼。在以前，他受伤了，也是瞒不过她的。她就像是能闻到血腥味的猎人。如果他身上有陌生的伤疤，她会感到不安，但其实她不会全都知道的。
　　“如果用治愈魔法，伤口很快就长好了，疤的痕迹也会很淡。”黛月莎说。
　　“要是一打完架就急着用魔法治，那也不算是认真打架了呀。”荻伊笛说。
　　“你的意思是你就长记性了，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打架了。”
　　荻伊笛眨眨眼，不吭声。过一会儿他嘟囔道：“不要再教训我了嘛。我真的被打得很疼啊。”
　　你不是活该吗？为什么要挑衅格兰特？黛月莎差点气得跳了起来。
　　“我想梦见的时候又梦不到了。”荻伊笛低下头，轻声说。
　　黛月莎感到一阵厌恶，很想逃走，她知道这句话里隐藏了谁的名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一点也不伤心，没有显露出任何端倪，就像铺在陷阱上面的草皮，马上就要一脚踩进去了，他心里的无底洞，深渊。
　　“你难道不会试所有能梦见他的办法吗？你肯定都试过了吧。”黛月莎并没有说出这句话。这种痛苦是无法克服的——在他破天荒敞开心扉的时候，她突然醒悟了。
　　她的胃一阵阵缩紧。没有人能愉快地和他一起回忆渡鸦。活泼的少年用他的魅力和友谊感染他们，让他们在回忆的时候，泪中带笑，无限依恋。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他们根本没办法想象聚在一起谈论他的情景。每个人的心既缺了一块，说到底又毫发无损。每当那种淡淡的伤感快要涌现之前，他们就竭力忽视，就像忍住干呕。他们简直希望渡鸦魅力无限，在死后也能用他的意志把他们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黛月莎弯下腰，猛地捏住了荻伊笛的手掌。她摆弄着他的食指和手指，搭成了窗户的形状。
　　“你听说过狐狸之窗吗？据说做出这个手势，就可以看见想念的人……”她在故事里看到过。
　　她略微伸长脖子，观察荻伊笛的表情。荻伊笛低垂着头，视线也没有落在手指搭成的窗户里。他不相信这个魔法吧。

　　美丽的逢魔时分，荻伊笛站在走廊边，静静地凝视着天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注意过黄昏时刻的景色。在渡鸦死后，每一天都像是竭尽全力，但又是一天天地捱过去，每一天都一样。
　　藏蓝的天空渗出了越来越多的星光。荻伊笛注视着夕阳，没有半点感动的心情。他巡视着整片天空，发现了一条闪光的线。是流星落了下来，在黄昏也显得如此耀眼。
　　荻伊笛飞快地抬起手，对着流星做出了妹妹教他的手势。
　　流星被圈进了手指搭成的窗户里。
　　“回来吧。”
　　可是流星没有留下来，掉进他的手心，而是一直坠落到地平线下去了。手指搭成的窗户里，剩下了一片天空。
　　荻伊笛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眼底一片昏暗，不知过去了多久，耳边响起了轻轻的笑声。
　　渡鸦回来了。
　　荻伊笛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蓝色卷发的少年。
　　是德莱文。
　　德莱文靠在栏杆上，脸刚好被狐狸之窗圈住。他凑近了，朝窗户里张望，“你在干什么？”
　　荻伊笛飞快地放下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他有点莫名其妙，毕竟这家伙之前一直对自己爱搭不理。
　　荻伊笛咬了一下嘴唇，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德莱文扬起眉毛，“你不是在追求我吗？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这家伙根本没有什么魅力……如果不是因为相似的脸，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荻伊笛皱着眉，不耐烦地看了德莱文一眼，转身就要走。
　　德莱文猛地拉住他，关切地问：“你怎么受伤了？”
　　荻伊笛感到一阵恍惚，随即打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打扰你想念那个死掉的朋友了？”德莱文在他身后不知好歹地叫喊着。
　　德莱文困惑地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荻伊笛一定是欲擒故纵，故意装出冷漠的样子。这样就能让他产生自我怀疑，甚至放弃自我，模仿以前的渡鸦。真恶心。
　　“难道他已经爱上德莱文了？”荻伊笛认为这是对渡鸦的背叛，所以不能给德莱文好脸色。
　　德莱文颤栗了起来，饭也不吃，就逃回了宿舍。
　　朋友们还没回来，德莱文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飘到了穿衣镜前。他并不喜欢照镜子。而此时此刻，镜子里缓慢地浮现出一张令他厌恶的脸，而他移不开眼睛。
　　德莱文知道自己又陷入幻想中了，他总是幻想荻伊笛和自己是最好的朋友。德莱文对着镜子一刻不停地喊着好朋友的名字。镜子里的朋友敷衍地笑着，那副招牌表情。
　　德莱文用手指轻轻地划着下巴，微笑地对着镜中的荻伊笛挑衅，“你喜欢的是这张脸吧。你的品味也就这样啊。”
　　荻伊笛被讥讽了，可还是很平静。不过德莱文很了解自己的敌人。他知道荻伊笛越生气，反而越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荻伊笛从小就是这样。
　　他和荻伊笛无声地对峙，心也跳得越来越快，他知道荻伊笛不会咽下这口气的，肯定会绞尽脑汁地说出最能让人伤心的话，一击即中。
　　荻伊笛冷不防地笑了一下，德莱文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不禁后退一步。与此同时，荻伊笛往前走一步。他轻轻地张开了嘴巴，用充满柔情的声音喊道：“德莱文”。
　　德莱文的脑子里涌起了一阵热流，心脏紧缩了一下。“不，这不是我的名字。”他想。
　　荻伊笛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让我觉得你很特别。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
　　“嘭”的一声，镜子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德莱文呆呆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他捂住脑袋，嘟囔着：“这么阴沉的家伙你也能爱上？那我呢？”

　　德莱文冷静下来后就用魔法治好了自己的手，这样就不用缠上绷带，也不会被荻伊笛盘问了。
　　刚收拾整齐，宿舍门就开了，他的两个朋友回来了。
　　达特嚷道：“你最近在干什么啊？一直在荻伊笛身边转悠。”
　　德莱文说道：“我只是在尝试和荻伊笛做朋友。这样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之前我只是加入过一次和兰斯黛月莎他们的魔法对练，只是这样玩了一次。”
　　“……”
　　“我想和荻伊笛成为最好的朋友。”
　　“啊？”达特和埃维全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然后背叛他，在他怀疑人生的眼神中，碾碎他的心脏，让他独自躺在地上，听着我远去的脚步声，感受身体逐渐变冷，但是不敢喊，不敢让我留下来……”
　　德莱文说不下去了。他慢吞吞地弯下腰，把脑袋埋在胳膊间。

　　上完课后，他和埃维、达特一起在学校里四处闲逛。看到荻伊笛后，他眼睛一亮，嘴角也扯出了一缕笑意。
　　他冲了上去，跟荻伊笛打招呼。
　　荻伊笛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和渡鸦谁更好？”德莱文挑衅地问，“我是不是已经完全取代了他？”
　　“你还爱他吗？”
　　“我当然爱他啊。”荻伊笛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可能……你在撒谎。”德莱文不可置信地说，他感觉眼底有点发热。
　　“虽然我亲手杀死了渡鸦，”荻伊笛凑到他耳边，亲昵地低声说，“还挖下了他的眼睛，但你要相信，在内心深处我爱他。”
　　荻伊笛移开脸，睫毛轻快地拂过德莱文的脸。他盯着德莱文因愤怒而显得格外闪亮的蓝眼睛，用一种缱绻的语气说：“我总是梦见他的眼睛。”
　　德莱文愤怒地看着他。他攥紧了手，忍不住发抖。
　　“这算什么爱。”德莱文嘲讽道。
　　德莱文演不下去了，笑不出来，他感觉会哭，转身走了。
　　埃维和达特面面相觑。
　　达特嘀咕着：“当面承认爱着另一个人？”
　　埃维转动着眼珠，说：“荻伊笛杀死了渡鸦？”

　　“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藏在你的脸上吗？”
　　恶魔用长长的指甲，扒开荻伊笛的眼皮，仔细地看了看。
　　荻伊笛像是睡着了，也可能死过去了。眼球暴露在空气中，瑟缩了一下。
　　恶魔剖开荻伊笛的胸膛，说道，“让我猜猜，最心爱的人的眼睛，埋在你的心脏里吗？”
　　剑尖划过荻伊笛的心脏。
　　“吃饭了，荻伊笛。”黛月莎举起法杖，破除了门上的魔法阵。
　　荻伊笛躺在地上，肚子被划开了。他被安放在自己流出的一大片鲜血中。
　　惊心动魄，黛月莎在此之前毫无预感。站在他的血液凝成的湖边，她又觉得自己早该预感到这一刻。
　　荻伊笛的眼睑紧紧地闭着，神情安详，似乎得到了解脱。黛月沙在岸边徘徊，下意识地在他的脸上寻找恐惧的迹象。
　　黛月沙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喉咙痒痒的，似乎有什么尖锐的喊叫声钻出来。
　　正在恍惚的时候，她看到了荻伊笛脸上浮现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跟格兰特打架的时候，荻伊笛不还手，也没用魔法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