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破立 轻浮。 ...
-
睦星大剧院“门罗”中剧场,五百个座位,几近坐满。
橙黄色的吊灯如星光般将头顶的台壁铺的满满当当,映出的柔和而不刺眼的暖光将大厅照亮。周潆抬起头,远处自下而上升起的座椅就像蓝色的巨浪,头顶灯光是使其波光潋滟的点缀。
今晚这片大海将为他翻涌。
*
睦星音乐学院以艺术闻名,音乐门类中,又以古典最为突出。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期末开放汇演,音乐,舞蹈,戏剧,每个专业推选两个节目,经过重重删审剩十八个节目,最终演出于七点半表演至十点。
平常也有很多登台考核,台下坐满观众的时候。但那大多是自家同学,自家老师,紧张程度稍低。而当下时值校庆,睦音开放,台下坐满的除了本校之人,还有许多专业人士和眼光毒辣的艺术爱好者。
周潆是全国专业第二考进睦星音乐学院声歌系的,之后便在历次期中、期末考试霸榜专业第一。
他学音乐的时间很短,高二被音乐老师发掘天赋,进行了一年系统性的学习,就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音乐类学府。
是少见的天赋系人才,作为男高音,正经台子上从未唱破过。少年老成,稳重、完美的与舞台浑然天成。
他的所有老师都发自内心的称赞,这孩子天生就该属于舞台,就是角儿。
于是在音乐系推选的六个节目,周潆所在的声歌专业报的两个,都是他的独唱,还都入选保留至最后了。
帕瓦罗蒂成名曲
咏叹调
尽管这两首歌都被称作男高音的试金石,尽管难度很大,有很多人劝阻。但周潆从未唱破过,也从不担心自己会出意外。
当沉浸于音乐,他就与舞台融为一体。当前奏一响,他的灵魂就与音乐,与钢伴合二为一。
“我还没试过破音什么感觉呢。”
周潆身姿挺拔,头颅高昂,摩挲着手中装饰性的银色尾戒,言辞中透露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我哪儿像您啊…21世纪古典音乐界骤升的太阳。您这经验丰富,我可第一次上这种大台…”
在他之后上台二重的好友愁眉苦脸的念着周潆的业界称呼,感叹到。
“大台。你不是志在音乐盛典大轴吗,现在就紧张啦?”
周潆挑眉,对好友开了个玩笑。
“梦想和现实我还是分得清的。”
好友摆了摆手。
“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分不清。”
周潆理了理衣领,笑道:“弦乐为我而鸣的时候,灯光照下的位置,除了我还有别的王子吗?”
“表脸。”
好友也笑开,拍了他一把。周潆被那手劲挥的往后仰了仰,笑出了洁白的牙。此刻演出还未正式开始,他们坐在台边沟通调试设备,台下却已经坐了些人。
“哎,燕大那……那谁……那个,斗牛士也来了。”
好友望着台下,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对周潆说到。
“斗牛士?”
周潆好笑的重复了一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二排中心位置,有个带着茶色眼镜,一头偏分锡纸烫,穿着白T牛仔裤的男大学生。
“你说聂非啊…什么斗牛士,人家唱的那是男中音著名歌曲。”
周潆痛心疾首的对这位流行音乐专业的好友批判到。
“我学流行嘛。”好友吐了吐舌,道:“他都来了周哥今晚会不会有压力呢,毕竟是两大学府的专业第一,哎算了你是不会紧张的人…你俩要是能同台PK就好了,怪期待的。”
周潆敲了下好友的头,道:“我俩声部又不一样,怎么PK?合作你倒是可以期待期待。”
好友不在意的挑挑眉:“哦对……他好像被叫那个什么,玉石男中音?长得一副小白脸儿样声音倒是浑厚,怪不得能骗到那么多小姑娘。”
本在笑,听到结尾,周潆皱着眉:“对人说话尊重点,恶意那么大。”
道德卫士。好友摇头说:“哇周哥你没听说过吗…哦对你这2G网应该不知道。”
周潆歪了歪头,目光扫过聂非,男孩正在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腕上六个数的手表很惹眼。
好友眉飞色舞的说:“聂非是经商世家出来的,没成年就拿着家里人给的创业基金赚了比钱,之后自己付全款找人学的音乐进的燕大,跟你这高二弃文从艺有点像哈,但他跟你可比不了!咳……进燕大之后嘛,就一直第一,按理来说他的剧院剧场排演应该特别满,各大晚会邀约也多,但这人私生活…额私下作风不太好,就跟他长相一样玩的老花了,听说老早就有家庭安排的联姻对象…还是结婚对象?但在学校照样处,几个星期一换,而且脾气也不好,仗着唱的还行对搭档老凶了,牛气哄哄的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我不太喜欢他。”
之所以说睦星音乐学院艺术数一数二,而不是第一。是因为另外一个城市的燕都歌剧学院,也同样厉害。很难分谁更好。
聂非就是燕都歌剧学院声歌系的专业第一,周潆和好友一齐去听过他的展演,唱的和男中音试金石的,一席黑色燕尾服,站在钢琴前,宛如已经有二三十秒的舞台经验,声音确实如大地般稳重,如玉般莹润矜贵。
舞台上天生不紧张的有两类。
一类是周潆这种与自己讲述的东西融为一体,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展示中的人。还有一类是聂非这种,平等的鄙视台下所有观众,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献唱是送福音,觉得他们不配让自己紧张的。
他确实看过聂非发火的样子,同是学生,教育人的劲确很足。有次汇演共用休息室,他看见聂非本来在指导一个男孩唱音乐剧,开始还算平静,后来表情逐渐严肃,末尾把人骂哭了。
也是这位聂非……私生活,玩的花?
闻言,周潆看向他,男孩的长相绝对不是乖巧那一类,皮肤白净,眉眼纤长,不笑蛮冷峻的,像结了层冰碴子,和带着的蓝牙耳机一样仿佛与周围人隔绝开,但旁边也实实在在,一左一右各一个漂亮女孩。似乎是自己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太长,他看到聂非抬起眼眸,向这边望了一眼。
漂亮女孩吗?
不过这也不该根据这些道听途说对一个人擅自下定义,如果他是一个人来的呢,就算不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周潆也没那么感兴趣。他低垂着眉眼,收回视线,淡淡道:“管好你自己吧,小心破音。”
*
天意弄人,最后破音的不是反复担心的好友,反而是周潆。
绝不可将错误推给别人,也绝非嗓子疲惫练习不足,但那十次百次无差错的“Ma n'atu sole,cchiùbello, oje ne'。”却偏偏在演唱时,破了一个极为明显的音。
他的眼前早非台下观众,也正如歌名所唱,沐浴在温暖耀眼的阳光之下。可那个音就是破了,破的他心剧烈一跳,眼前美丽的景象刹那碎成泡影。
没有中断,凭借素养唱完了后半首,可他已不敢去看台下或怜悯或疑惑或指责挑剔的眼神了。几乎是脸色苍白的结束,下一首紧随其后,他抱着一雪前耻的想法努力平复心态,第二首歌也破了。
好笑的,蓝色的海在眼前翻涌。他被那密集的灯光,炫的头晕目眩,手指颤抖的平放于胸前弯腰谢了幕。
*
人会从失败中学到什么。
之后重复千百次的练习,每天时长增倍,反而让周潆走入了另一个极端,尽管没人怪他,学校的展演他依旧是王牌,可那次破音就像利剑,在他心口划开了一道至今未愈,血淋淋的伤痕。
他依旧对自己感到自信,可这自信不再纯粹,背后是同等的自卑。
抱着锻炼自我,破除心结,并积累舞台经验的想法。他报名了一部原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的四校联排音乐剧。
因为学校的演出,美声的冷门使他面临的观众群里还是单一、少。
他本打算坚持古典坚持美声耗到底,但真正锻炼的机会实在微薄。再执拗几年,大概率是无意义停滞。不如开阔视野,拓展新领域。也许成功,能反哺热爱,给中国歌剧带来更多机会。
本身能力过关,外加导师推荐。周潆几乎没什么意外的通过线上面试,搭乘飞机去北京参加最终面试。
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这次机会他不一定非要不可,但花费一定时间最终却没有做出成绩,就会让他有种偏离预期的烦躁感。
周潆捏着谱,在北京正心剧院门口停步,吸了口气,缓缓拉开门。
*
聂非觉得这次他要面试的角色,很有意思。
尽管有些唱段对于男中的他有些高,但他认为这都是可以磨合的。他相信只要自己愿意,想去做的事不会不成。他是因为天赋所以学的音乐,而这一行,恰巧最吃天赋。
他这次要面试的剧是由一位新锐作者,致敬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开创的“暴风雪山庄模式”,所写的。
而聂非想面试的角色,是这部剧的男二,一个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前期所有人沉浸在密室杀人,无法出逃的恐惧中。只有男二为能和富婆多相处几天欣喜无比。后期互相怀疑,指认对方有问题,也只有男二置身事外一样独独向他姐那痴情凝望。
那么当然,重要反转就在这位小白脸,状似柔弱的男人扮猪吃老虎,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刀刀见血,杀人不眨眼。
情节到这却并未落幕,下一出反转接踵而至——男二痴情的姐也并不清白,而是之前大家推出的“始作俑者”背后的真正控线人,以复仇之名利用男花瓶的爱谋划了这一切。
当然最终还是因为蛛丝马迹被本剧的男一号侦探先生发现了。顶楼对峙,精彩演说,Happy Ending。男一还顺手拯救了看似Boss实则为爱做提线木偶,最终幡然醒悟的男二,让他明白富婆只是在利用他,并不爱他。
没有太多社会教化意义,相对可轻松观看的音乐剧。聂非是讨厌苦大仇深的人,坚持的事本来就是靠微弱的意义与热爱撑下去的,生活中再追寻,喜欢些严肃的未免太疲累。
他想活的轻松些。
*
推开面试厅的大门,本坐在椅子上研读剧本的人一同抬眸望向他。聂非撑起一个完美的笑,不管认不认识都在目光中得体的向大家挥了挥手,继而大步流星的走向亮着灯的试演厅,敲了敲门。
“请进。”
温和的女声传来。
聂非大剌剌的推开门,冲着拿着剧本的导演笑着说了句:“小姨。”
是的,聂非来面试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小姨的要求,世代从商的家族第一个艺术意外就是他的小姨,这也促成了他音乐喜爱的萌芽生长。而盛庄酒店许南邛第一次操刀成剧,自然希望选角完美。而聂非虽然有些臭脾气,但业务能力在同期小青年里排前列,也符合许南邛心里这部剧“男二”的形象,故而希望他来试试,就算没能选上,看看别的角色,或者跟排练涨涨经验也是好的。
“你来了。”许南邛揉了揉眉心,灰蓝色的披肩随着动作向下坠了坠。她看着聂非在风天里依旧穿着破洞裤,一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样,皱了皱眉道:“这么冷的天儿还穿这么少,冰箱上的袋子里有我买的保暖护膝,你赶紧找个洗手间换上,要不老了有你受的…”
聂非走上前把买的热茶递给许南邛,笑着说:”排练厅都开暖气了,不会冻到的…呀,这不是周潆吗?”
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聂非哥俩好似的上前揽住拿着剧本,站的笔直,一看就在试侦探角色的周潆,自来熟的凑过去说:“好久不见,你也来了?试的蒋誊吗?小姨,我在燕歌就听说过周潆,睦音的周潆诶,没想到这回能和他在剧里正邪交锋…”
周潆略显僵硬感受着聂非温热的躯体靠上来,精心弄过的头发,大吉岭茶的冷香,第一次说话却好像挚友一样熟稔的语气。
…
轻浮。
他的喉咙咽下这两个评判人并不积极正向的字。
许南邛自是熟悉他的,冷哼一声道:“小周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别想着因为这层关系走后门,能不能演上林烟呈,看你表现。”
聂非松开手,笑着说好,而后看了眼表道:“我晚上要去给姥姥挑礼物。不能走那种后门,但开个快捷通道可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先试我吧。”
闻言,许南邛点了点头,看向旁边拿着剧本的周潆道:“那你们来试一段对手戏吧。”
—
周潆生的一副好皮囊,脸小脖子长,挺直站在那拿着剧本,活像下一秒就要念出情话的王子。
正演出的一幕是男二初见蒋誊时,由于对方同样年轻英俊,心生危机感。而在他唯一的姐面前阴阳怪气试图贬低对方,怕姐姐变心。
结果蒋誊全程不care他,清贵的在一边和人喝香槟装,唯一的姐也不回男二的话,显得林烟呈更掉价了,不好对姐姐说什么,只得狠狠的剜了侦探一眼。
巧的是此刻蒋誊正好转头,看着他恶狠狠的视线,鄙视的最高程度就是不在意,蒋誊对他遥遥示意,微笑着抬了下杯。
林烟呈一下蔫了,灰溜溜尴尬的举起杯,垂着眸子喝了一口。
高下立见。
*
试戏比预想中顺利,两人虽然初次合作,但都完全沉浸了角色。各自独白,亦或者合唱时默契的合音,都让许南邛投以赞叹的眼神。也让周潆删去了名为“轻浮”,若隐若现的两个字,变成“专业”,静静浮在聂非头顶。
“可以了。”
许南邛拍拍手示意结束,在周围人发自内心的掌声中,聂非和周潆一同将手放在心口,弯腰鞠了躬,一个歌剧的优雅谢幕。
“那我先走啦,大家加油哦。”
聂非笑着摆了摆手,跟大家道别。
许南邛点了点头,看着周潆说:“小周也可以先回去了,结果我会在周三前发到你邮箱里的。”
“好的。”周潆点了点头,刚想转身拿包,就见聂非揽上他的后背,笑着说:“我开车来的,送你一程?”
说罢摇了摇车钥匙。
…可以。
周潆在心里说,看到聂非眨了眨眼,疑惑的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没出声。
“好。”
他点了点头,扬起嘴角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