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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机     南 ...

  •   南山寺的石阶很长,长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

      郑南伊握着那把高粱杆扫帚,一级一级往下扫。素色僧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风一吹,衣摆猎猎作响。头顶的银杏正黄得刺眼,落叶扑簌簌往下掉,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她已经扫了三个小时。

      或者说,她已经扫了三百六十五天。

      “请问,是郑南伊吗?”

      两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石阶下。男人亮出证件,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门前格外清晰:“我们是雾隐县公安局刑警队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郑南伊抬起头。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梁一俊愣了一瞬——资料上写着十八岁,可那双眼睛空得像口枯井,什么都照不进去。

      封琳站在梁一俊身后半步,目光越过那张苍白的脸,直直撞进那双眼睛里。在枯井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不是空洞,是哀戚。还有一丝……期待?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郑南伊放下扫帚。

      她脱下僧衣,脱下僧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折叠,抚平,放在石阶上。然后转身,朝着寺门的方向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她停了很久。久到梁一俊想上前,她才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下石阶。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梁一俊把一张照片推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郑南伊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了很久,久到梁一俊以为她不会开口。

      “认识。”

      声音很平。不是平静的平,是平的像一滩死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什么都透不过来。

      “白忠胜死了。”梁一俊盯着她的脸,“你现在是重要嫌疑人。”

      郑南伊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竟然弯了弯。那个弧度太轻,轻得像是错觉。

      “是我杀的。”

      审讯室里静了一秒。

      “怎么杀的?在哪儿?”梁一俊身体前倾。

      “荒山。用刀。捅了他。”

      “怎么把他引过去的?”

      “我发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郑南伊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梁一俊,一字一顿:

      “我的裸照。”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封琳看见她的手在抖。那只手攥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有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灰色的地板上。

      她亲手撕开了一道还没结痂的伤。

      梁一俊吸了口气:“郑南伊,你在撒谎。人不是你杀的,为什么要认?”

      郑南伊没说话。

      “谁杀的还重要吗?”她突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有人认罪不就行了?抓我啊!判我啊!”

      “你知不知道故意杀人判多重?”梁一俊站起来,声音沉下去,“死刑,无期,至少十年以上!你才十八岁,人生刚刚——”

      “人生?”

      郑南伊笑了。

      那笑声太尖,太冷,刺得人头皮发麻。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人生十七岁就结束了。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器材室。在那家烧成灰的小吃店。”

      她盯着梁一俊,眼泪往下淌,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警官,□□未成年人判几年?”

      梁一俊顿住了。

      “三到十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情节严重的——”

      “可他出来了。”

      郑南伊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坏人没受惩罚,毁了我一辈子,让我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他难道不该死吗?”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不会的。”

      郑南伊摇头,眼泪甩出去,落在桌面上。

      “白家有钱有势,什么罪恶盖不住?就算他判了刑,我爸妈也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轻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最绝望的时候……是那个人救了我。”

      “那个人是谁?”

      她不说话了。

      “郑南伊,包庇凶手也要坐牢。”

      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无所谓。三年,十年,无期,死刑……都无所谓。”

      ---

      梁一俊摔上门。

      “她完全不配合!”

      封琳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缩在椅子上的身影。那么小,那么瘦,僧衣脱掉后,只是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

      “梁队,如果你是她,你会说吗?”

      梁一俊张了张嘴。

      “如果我是她,我也不会说。”

      “那怎么办?”

      封琳转过脸,灯光在她眼底折了一下。

      “让我试试。”

      ---

      封琳把一瓶酸奶放在郑南伊面前。

      “刘叶说,你最爱这个口味。”

      郑南伊怔了怔,抬起眼看她。

      “不用讨好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不是讨好。”封琳在她对面坐下,“你愿意说最好,不愿意,我不逼你。”

      郑南伊看着那瓶酸奶,没动。

      “要是没穿这身警服,”封琳声音很轻,“我也会觉得白忠胜这种人……死不足惜。”

      郑南伊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伸手,拿起那瓶酸奶,抿了一小口。

      “你不太像警察。”

      “那像什么?”

      “……说不清。”

      封琳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隔着桌子看她。

      “南伊,那个人替你报了仇,不代表他就是好人。我明白你感激他——”

      郑南伊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如果他是个滥杀无辜的恶魔呢?你尝过失去亲人的痛,一定不想让更多人经历同样的事吧?”

      单向玻璃那边,梁一俊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向冷静的封琳会走打感情牌这条路。

      郑南伊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很久,很久。

      “我没见过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什么样,什么都没不知道。”

      “怎么联系的?”

      “爸妈走后,我到处上诉,没有律师肯接。就在我想投湖那天,接到了一个电话。声音很低,很哑,说……能替我杀了白忠胜。”

      封琳没有催促。

      “后来我们计划好了,把他引到荒山动手。”

      “一直没见过本人?”

      郑南伊摇头。

      ---

      “梁队,查过她手机上那个号码了吗?”

      “查了,空号。”梁一俊靠在走廊墙上,揉了揉眉心,“对方很谨慎。”

      “梁队!琳姐!”

      钱一尧和赵开新跑过来,喘着气。

      “有发现!”

      “说。”

      “王世昌当过第一高中的教导主任,董春是那儿的数学老师——”钱一尧顿了顿,“白忠胜,也是第一高中毕业的。”

      封琳和梁一俊对视一眼。

      “三个人都和第一高中有关系?”

      “太巧了。”

      “还有。”赵开新接话,“我们找到了董春的情人宁利鹏。他说董春失踪前一天告诉他,有人用他们出轨的照片勒索五十万,不然就告诉涂忠义。”

      梁一俊眉头皱起来。

      “凶手拿了钱,为什么还要杀人?”

      他看向封琳,后者也在看他。

      “两个案子?”封琳声音很轻,“还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

      郑南伊被判了三年。

      包庇罪。

      白家请了最好的律师团,要让她“血债血偿”。但封琳私下找了人,法援律师硬生生把刑期压到了最低。

      送她去监狱那天,封琳等在公安局门口。

      郑南伊走出来,戴着镣铐,步子很慢。走到封琳面前,她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

      “姐姐,律师是你帮我找的吧。”

      不是问句。

      “……谢谢。”

      封琳看着她,嗓子发紧。

      “南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郑南伊笑了笑。

      那个笑太轻,太淡,风一吹就散了。

      “嗯。”

      她转身,跟着法警上车。

      封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像是在对郑南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

      第一高中门口,秋风卷着落叶从四人脚边滚过。

      “才几年,老师几乎全换了一遍。”钱一尧叹气,“现在没人认识王世昌、董春和白忠胜。”

      “线索又断了。”赵开新烦躁地抓头发。

      封琳没说话。

      她的目光掠过校门,掠过传达室,落在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上。

      一个老人,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正慢慢地把落叶扫成一堆。

      梁一俊掏出烟盒,刚要点,看见封琳的目光,又塞了回去。

      “梁队,”封琳忽然开口,“帮忙买点米面,水果,食用油。”

      “干什么?”

      “去见个人。”

      “谁?”

      封琳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扫地的老人。

      ---

      老旧的教师宿舍楼,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

      封琳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狐疑地打量他们。

      “找谁?”

      “您好,我们是社会新闻的记者。”封琳笑得温和,“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要关上,梁一俊脚已经伸进去了。

      五分钟后,他们坐在逼仄的客厅里。老人看着堆在门口的米面粮油,脸色缓和了不少。

      “你们这是干什么?”

      “婆婆,我们就问几句话,没恶意。”封琳垂下眼,声音恳切,“我们刚工作,这个专题做不好……可能就得失业了。”

      梁一俊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行吧行吧,想问什么?”老人看了眼那些东西。

      梁一俊掏出三张照片:“您认识这三个人吗?”

      老人凑近看了看,冷笑一声。

      “王世昌和董春我认得。这个,没什么印象。”

      “王世昌和董春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大事?或者和什么人结过仇?”

      “那两个人,”老人咬着牙,“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

      “怎么说?”

      “董春仗着跟王世昌关系不清不楚,经常打骂女学生,全校老师都躲着走。”老人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还听说,王世昌以补课为名,把女学生带回家,然后——”

      她没说完,但谁都听懂了。

      “这些传言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得是……1976年。之前学校风气挺好,他俩来了就乌烟瘴气。”

      “您还记得董春当时带哪个班吗?”

      老人起身,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当年董春那个班的合影,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封琳接过照片。

      董春和王世昌的脸被人抠掉了,留下两个空洞。

      照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1976年高二三班。

      梁一俊凑过来数了数:“全班四十二个人,女生只有十个。”

      他仔细看着那些女生的脸。

      “看表情……每个女生都笑不出来。”

      封琳的目光在照片上移动,突然停住。

      “梁队,你看这个人——”

      她指着后排一个男生。

      梁一俊凑近,瞳孔微缩。

      “白忠胜。”

      ---

      技术科很快给出反馈:照片上的十名女生,五人已婚已育,两人高中毕业后因不明原因住进了精神病院,三人已因不同原因去世。

      刑警队花了一周时间走访还在世的七个人。

      已婚的五位,对往事闭口不谈。提起1976年,提起王世昌和董春,她们的眼神就躲闪,嘴唇就抿紧,什么都不肯说。

      精神病院的两位,一个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不停地说“别打我别打我”;一个看着照片嘿嘿笑,笑完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

      从精神病院出来,封琳站在门口,风灌进领口,她也没动。

      “王世昌这个畜生。”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骂人。

      “到底毁了多少女孩。”

      梁一俊看她一眼:“封法医,我们是警察。在事实完全查清之前,不该对受害人有先入为主的恶意揣测。”

      封琳转过身。

      “还要怎么查清?”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这么多证据,这么多证词,还不够说明王世昌是个败类吗?那两个女孩,她们为什么会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替他辩解。”梁一俊压着声音,“但如果办案人员带着‘受害人死有余辜’的消极心态,会影响调查的客观性。”

      封琳冷笑。

      “消极心态?是,我就是觉得他们该死。践踏别人人生的人,不值得同情。”

      她盯着梁一俊。

      “梁队说得对,查案是你们的事,我不该碍事。”

      她转身就走。

      “琳姐!”赵开新想拦,封琳已经拉开车门,发动,走了。

      梁一俊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她简直强词夺理!”

      钱一尧小声说:“梁队,封法医就是同情受害者。她要真消极怠工,之前也不会跟咱们东奔西跑了。”

      梁一俊没说话。

      他知道钱一尧说得对。

      但他就是压不住那口气。

      ---

      封琳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没有寄件人信息。

      她拿进屋,拆开。

      里面是一只发夹。

      蓝色的蝴蝶,翅膀上有细碎的水钻。和她梳妆台上那只一模一样。

      封琳僵在原地。

      那是她送给孙姝心的生日礼物。她们一人一只,说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那只发夹。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嵌在蝴蝶的翅膀里。

      送检结果第二天出来:血迹确认属于孙姝心。没有检出有效指纹。

      凶手把这东西寄给她。

      为什么?

      封琳站在厨房里烧水,脑子里乱成一团。水壶响了,她没听见,伸手去提——

      滚烫的水浇在左手手腕上。

      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皮肤瞬间红肿,冒起一片水泡。

      她咬着牙,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处理完烫伤,护士开了药。她单手拧瓶盖,拧不开,药盒散了一地。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把药一盒一盒捡起来。

      “小心感染。”

      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点关切。

      封琳抬起头。

      男人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外科,贺则轩。他笑着,露出一颗虎牙,和挺拔的身形有些反差。

      他把药递过来,目光掠过她手腕上的纱布。

      “这么漂亮的手腕,留疤就可惜了。”

      封琳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突然顿住。

      那股气味——若有若无的清香,很熟悉,很淡,淡得几乎抓不住。

      在哪里闻过?

      她回头,贺则轩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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