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一衣带水 一衣带水而 ...

  •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渐渐有些昏暗了。院里檐下的灯还未点上,伸手都不见了五指。但我站在房间的门槛上,仍是看的见他离去的背影,一步一回头。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色的锦裳,在黑色的帷幕里渐渐变小变淡,然后一个转角,倏忽不见了踪迹。
      奉儿一直等在我房里,只是没有点灯。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就坐在我一直习惯坐着的面对着门的那张凳子上,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凳面上还铺着我亲自做的坐垫,还绣着雨后初绽的新荷。
      “奉儿一早来了吧?”我掏出火折子点上灯。只有看着天渐渐变黑的人才能习惯黑暗。我很难想象任何一个人在光亮之中掉进这一池浓墨里会不掌一盏灯。奉儿的眼睛在看到烛火亮起来的时候眯成了一条线,虽然我马上套上了灯罩,但她仍是眯缝着眼。烛火在灯罩里“扑哧扑哧”地跳跃着,成为唯一的声音。
      我没有将灯从桌角移走,因为奉儿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仍是眯缝着的,但仍有光从微合的眼皮里射出来,击在灯罩上,光华丝毫不减。我忘了我有没有说过奉儿的眼睛很好看。是真的好看,婉转似秋波,深邃如古潭,看一眼就能叫人陷进去,比泥沼还难挣扎出来。所以,现在她即使只是留了一道缝出来,她的眼睛仍是迷人的。我虽不是男人,陷不进去,但我有眼睛,喜欢美,也欣赏美。我不会刻意去破坏美的东西。
      蜡烛的火焰“扑哧扑哧”地响着,伴着越来越深的夜。我渐渐有些倦了,就自顾吹熄了蜡烛。奉儿还是一动不动。“很晚了,奉儿,去睡吧。”总不能她不动我就由着她不动,这是我的房间,我还要休息,还要睡觉,而现在夜已经很深了。奉儿一声也未应,只是站起来,手脚僵硬地往门口走去。像是还在梦中不曾醒来的样子。连光亮也未透进一分的房间似乎一点也没有给她造成干扰,她没有被绊倒。
      今天在我心里激荡了一天的甜蜜,被刚刚久燃的烛火烧成了蜡泪,现在又凝成了蜡块,粘在胸口,很是不舒服。已经是春天了,夜晚却还是很冷,我没有加衣服,胸前后背一片,像是被浸在水里一样。我感觉自己就要病了。
      果真是病了。头沉得像灌了铅,连床也下不了了。奉儿自然是要守在床边陪着我的。父亲请来的几位大夫却被我一一冷眼赶了出去。我只要济仁堂的简卓大夫为我诊断。简卓三年前是济仁堂的学徒,那时候他初到此地,青涩木讷。可是现在,他已经是济仁堂顶梁的大夫了。父亲不喜欢他。父亲总是觉得大夫是越老越好的。可是我中意他,我喜欢他把脉的时候微皱的鼻子,喜欢他把手指轻轻搭在我脉搏上的温热。所以我一定要他来。
      简卓来的时候,奉儿还坐在一边。从昨晚见到她起,她的状态就很不好,但我仍执意要她陪在身边。现在,简卓来了。他只看了奉儿一眼,就坐在我的床边为我把脉。他说夜凉如水,柳小姐日后还是小心为妙。我闭着眼睛,不应他的话,却唤守在一边的另一个丫鬟旖旎去为我盛一碗热粥来喝。旖旎应声出去。我的房间并不算大,但现在只有三个人在了,多少显得有些空旷。奉儿呆坐着,简卓凝神把脉,我在残喘。父亲是在我赶走第三个大夫后与大夫一起走的。现在这里很安静。
      “简大夫,依你看,病情如何?”我睁开久闭的眼睛,看向一边的奉儿。
      “先开药方吧。”简卓站起来,却出针扎在奉儿的睛明穴和听会穴上。我对于医术涉猎并不多,只是大致能判断出这两个穴位,也只是大约了解他们分别是清目明神的。
      “在下不才,不能为小姐排忧解难。”简卓拎着毛笔和一贴宣纸回到我床前,最上面的一张纸俨然已开好了药方。
      无非是一些金银花之类清热解毒的凉性药材。简卓下药一直偏凉,这也是父亲不喜欢他的原因。一位爱开凉药的大夫,性情总是有些阴抑的。
      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毋须绕弯,我自己也不再藏掖,直接问道:“你看我们奉儿,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了?”
      简卓见我如此开门见山,呆了一呆,脸上还有些不情愿,他的心思很细,防人也防的很紧,仿佛那一堵墙后面都藏着无数双耳朵。不过既然我已经问了,他也不好再装傻,只是老实道:“不是中邪,是被了下了幻心术。”
      “何谓幻心?”我的头很涨,兼带对他的一丝偏见。若不是他小心谨慎过了头,我又何必真把自己弄到病倒在床才骗得他来见上一面。刚才有人在还有所顾忌,现在我已是全然没有好颜色了。
      “这个,我也说不好。只是在书上见过。说的是能控制人的心性。说话做事,都由不得自己。”好在简卓也不在意,他是知道的吧,柳家的小姐,并没有外人见到的那样温婉贤淑,如今甩脸子,他自是不意外的。
      “那?”我竟似一时被堵住了。这就是幻心?何人要幻奉儿的心,他意欲何为?“这个,简卓需要再查,也许查得出,也许查不出。”玩笑时简卓常自诩他能洞悉人的心思,所以我不必说他已做出回答。我喜欢和聪明的人交流,尤其是简卓这样语言简单的聪明人。
      旖旎捧着热粥进来的时候,简卓已经在收拾他的药箱了。旖旎放下热粥便刚好赶得及送他出门。奉儿端过热粥就走到床边来想喂我喝粥。此刻我哪里敢要她服侍,忙打发她坐回到一边的凳子上。
      我往窗外看去,正好看到简卓回望的目光,落在奉儿呆滞未醒的脸上。窗是旖旎回来打开的,却不想是暗遂了简卓的意了。我微微掩嘴笑。想奉儿真的是难得呢。让人喜欢很容易,可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就很难。很难得,奉儿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
      父亲今天回来得很早,旖旎刚喂我喝下药他就过来看我了。想是惦着我病体未愈吧。
      “絮儿,”父亲坐到我的床边。“爹有些话想对你说。”旖旎帮我把枕头立起来让我靠在上面。我偏着头,眯眼看着父亲。简卓怕是在开药方的时候下重了助睡眠的药了,才服下不久,我就昏昏欲睡了。父亲却像是不复顾惜我的身体了,只自顾自说着些进不得我耳朵的话。我能听到耳边嗡嗡响的声音,具体的内容却一丝也抓不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