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鹭忘机》欧鹭忘机

9、猪脚

　　“啊！好累啊。”第二天晌午，熟睡了近一天一夜的凝曦终于醒了，在丫头们的服侍下穿衣进膳。
　　“是啊小姐，您要是再不醒啊奴婢们可就要大不敬的把您摇醒了。”梅香一边布置着桌子，开着玩笑。
　　“昨天好累啊，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凝曦打着呵欠。
　　“二公子弹琴的时候您就睡着了，后来还是三公子送您回来的呢。”春梨应着。
　　“那要去谢谢三哥了。”凝曦一边到桌旁落坐，伸手就要去拿最近的猪脚。
　　“唉，小姐，碗筷还没上呢。”春梨一把端走了盘子，凝曦抓了个空。只见此刻凝曦央企可怜兮兮的小脸，撒娇般的说着，“好姐姐，我都好久没吃饭了，你就给我一个猪脚吧。”
　　“那可不行……”
　　“碗筷来了！”轻快的声音打断了春梨的话，水晶面带笑容，手捧碗筷进了房。
　　“水晶你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凝曦一把夺过了碗筷，狼吞虎咽的侵略着桌上的饭菜，不一会功夫已经是三个猪脚下肚了。
　　“小姐慢点，喝口汤，别噎着。”水晶细心的盛了一碗老鸭汤放在了凝曦的左手边。
　　“哦对了，水晶你的手怎么样了？听二哥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凝曦突然想起了这件事，连忙放下嘴里的第四个猪脚，关心的问。
　　“没事了小姐，伤口都好了。”水晶的双眼笑成了月牙，举起右手在凝曦面前晃了晃。凝曦拉起她的手，果然滑滑嫩嫩的一点疤痕都看不见。
　　“这就好这就好。”放下了心，凝曦又开始进攻第五个猪脚。
　　“一走近你这就问道猪脚的味道，小丫头这么多年还是喜欢这个啊。”远山般的声音，伴随着青色的衣衫走进了舱内。
　　“二哥看来是闻着味道过来的，怎么，今天不用去父亲那学政务和国术？”凝曦笑着问哥哥。
　　“父亲最近身体不适，我和三弟四弟都不用每日去请安了。”纯阳坐下，徒手拈起一只猪脚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看得一旁的春梨和梅香惊讶万分。平日里温文儒雅的二公子，怎么此刻竟也做起这样不合礼数的事情来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你昨天有空来找我的原因？”凝曦依旧在啃着第五个猪脚，可纯阳已经解决了一个，伸手去拿第二个了。看来这还真是一对兄妹，连喜好都一样。
　　“也不尽然，主要是还有一事请妹妹帮忙。”纯阳放下油乎乎的手，表情突然间变得严肃了。
　　“咦，二哥有事找我帮忙？这倒是新奇。是不是闯祸了要我去娘那撒娇？”凝曦抓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只猪脚，一眨眼的功夫就消灭了敌人，只剩骨头了。
　　“没有那么麻烦，只是想向你要一个人。”
　　“要一个人？”
　　“她。”纯阳望向了水晶的方向，看着那仿佛被吓傻了的人。凝曦慢慢地转过了头，一时间明白哥哥是要水晶，吃惊地合不拢嘴。时间凝固了，三个人就像雕塑似的这么定着。
　　半晌的尴尬，凝曦猛一回头看着哥哥，怒目而视，“不行！”
　　坚决的两个字，让水晶长舒了一口气，紧张的心也落下了一半。
　　“为何？”纯阳看着生气的妹妹，温和的问。
　　“因为她是我的好姐妹。”凝曦一字一顿，坚决地说。
　　“那我不是你的好兄长吗？”纯阳剑眉一挑，丝毫没有让步的趋势。
　　“这……”
　　“母亲那我会去说。你放心，为兄不会让她吃亏。只是前几日看这小丫头对琴颇有天赋，正好手边缺少琴侍，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凝曦鄙夷的问。
　　纯阳的表情又缓和了起来，微笑挂上了唇角，好像冬日的暖阳。
　　“君子一言。”
　　“可是，父亲不是禁止兄长们有侍女伺候的吗？”
　　“父亲那里我也会解释。”纯阳的目光又回到了猪脚上，刚想伸手向盘子，却发现满满一盘猪脚几乎全被妹妹消灭光了。悻悻地摇了摇头，起身去水盆洗手。
　　凝曦迟疑地看向水晶，只见水晶双眼充满了委屈的泪水，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缓缓地对小姐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离开。凝曦看见她如此为难的样子，心里的不忍慢慢浮现出来。
　　“哥哥，真的没得商量吗？”凝曦问向纯阳。后者擦净手之后转过身来，看着凝曦的眼睛，静静地微笑，并摇了摇头。凝曦明白二哥决定的事一定会办到，眼下也只好妥协。
　　“好吧。”凝曦低低地垂下了眼睛，不敢望向纯阳，更不敢直视水晶。
　　“谢谢。明日让她去琴室。”远山般的声音伴随着青色的衣衫踱出了舱门。
　　凝曦还低着头看着猪脚骨，仿佛下定决心要数出来猪脚上有几节。一直素白的手轻轻的取走凝曦手中的猪脚，握住了她油乎乎的手。
　　“小姐，我没事。”水晶含着泪，望着凝曦圆圆的杏眼。
　　“哇！对不起……”凝曦一下大哭了起来，并紧紧地把水晶抱入了怀里。任凭眼泪弄花了刚上好的胭脂，凝曦放任自己在姐妹的肩上痛哭了起来。曾经，在大公子要春梨的时候凝曦就发誓要保护身边的人，可如今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弱小。主仆两人就这样哭了很久。泪水汩汩地从灰蓝色的眼瞳里流出，折射着光线，美丽的妖异。
　　水晶推开了凝曦，强作笑颜的说，“小姐，再让我给你梳一次头，化一次妆吧。”拉起凝曦做到梳妆台前，水晶小心翼翼地梳理起青丝，挽成髻。用温热的帕子擦净了残妆，重新上粉，擦胭脂。不一刻的功夫，凝曦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对不起，水晶。”她拉着她的手轻轻的说。
　　“小姐，没关系的。我本来就是丫头啊，自然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以后一切小心，二哥那不比我这，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是，奴婢遵命。”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
　　下午时分，水晶跪别了小姐，回到丫头的舱房内整理物件。琴侍与丫头不同，有专门的寝室以及另外的作息。水晶粗略地把几件带来的随身衣物卷了放入包袱内，系好，又去规整小物件。狼毫的毛笔是小姐送的，发钗也是小姐赏的，角落里还有小姐前几日画的几幅像，收拾好这些东西，水晶面前已经有两个中等大小的包裹了。衣柜里，探手进去，最先触到的是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狐裘。玄色的狐裘。昨日三公子相借，今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水晶眉头微蹙，灰蓝的眼睛里糅合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惋伤。待一切都规制妥当了，水晶怀抱着狐裘，坐在床沿边静静地出神。

　　晚膳时间一过，主子们大多都休息了。再过两日便要抵达杭州，下人们全都趁这一会儿的空子整理东西，谁也没空去经管别人的事。甲板上人们进进出出，脚步控制的一点声响也没有。腊月的寒风刺骨，即使穿得再多也挡不住恼人的风一个劲的往人的每一个毛孔里钻。风刮到脸上就仿佛要冻掉一层皮。乌黑的长发四处飘扬，小小的人影在甲板上艰难的走着。
　　“叩，叩。”
　　门开了，一袭墨色长袍出现在门框边。琉璃样的眼睛顶着风微抬，对上了一双捉摸不透的墨色眼眸。
　　“进来。”冷冷的声音，墨色人影让开了一条路。
　　此处是偏舱，没有几个正舱装点的那样富丽堂皇。屋里的摆设十分简朴，以黑白二色为主。正中央生着一个大理石的火盆，金色的火焰把整个屋子填满，汩汩的暖意不断的驱赶着身上的严寒。水晶被这突来的暖流热热地烘着，已经冻僵的身子慢慢地缓和了起来。
　　水晶灰蓝色的眼睛偷瞄了三公子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伫在三步开外，丝毫没有要开口说话的表现。
　　水晶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说道，“多谢三公子昨日借衣，水晶今日特来物归原主。”洁白的双手递上狐裘，在玄色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晶莹，而左手背上缠绕着的青帕也显得格外刺眼。玄默垂眼看向水晶递上的狐裘，视线却飘定在了她的左手。墨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上了她的面颊，被寒风吹的微微透出粉红，仿佛是春天第一朵盛开的桃花，耀眼地又肆意地绽放着。桃花吸引人，是因为它浑然不知自己的美丽，而旁观者早已心醉。温顺的双眼小心地直视斜下，琉璃似的灰蓝眼眸被藏了起来。玄默见过那双眼睛，谦卑的时候，大哭的时候，还有静静发呆的时候。不需要阳光的烘托，那双眼睛好似可以自己发光，让人移不开视线。
　　半晌，水晶没听到任何回应，静止的动作开始发僵，眼珠也不安的开始左右转动。抿一下嘴唇，唇上已被温热的空气熏出了薄薄的汗珠。玄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向冰冷的目光悄悄地蒙上了一层暖阳。
　　“近来气寒，你过几日再还我也可。”玄默负手踱向了里间。
　　“奴婢明日起调为二公子琴侍，再与三公子相见不便。”
　　墨色的背影微怔，继而转身。
　　略带倔强的眼神直视着他的眼睛，双手依旧捧着狐裘。那份狐裘很重，单薄的手臂已经有些许的颤抖。玄默眼里闪过一丝嘲笑，行至两步之距，单手接过了狐裘。水晶福了福身子。
　　“多谢三公子，奴婢不打扰三公子休息了。”转身欲行，手臂却被一股不重的力量抓住，不得前行。墨色的衣袖拢上了紫色的衣衫，冰冷的两种颜色奇异地融合着，不算亲昵的动作却透出了一股暧昧。
　　不由分说的，玄默拉过水晶到最近的座椅上，解开了她缠在左手上的帕子。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跃然手上。粗黑的伤口已经结痂，伤口边缘泛着一股怪异的墨绿，十分怖人。水晶吃惊地看着三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纯黑色的药瓶，手指轻弹，倾洒出些许白色的药粉。粉末触在伤口上轻轻凉凉的，马上变为水状，溶掉了墨绿。玄默又取出一卷白布，细细地缠好伤口。
　　“多谢三公……”一枚药丸被玄默放在手心迅速塞入水晶口内，水晶大皱眉头生吞下了这枚药丸，漂亮的五官全都苦的挤到了一起，眼睛里又含了泪。
　　“这是什么？”
　　“不是毒药。”玄默最后确认了一下伤口，收起了药瓶，淡淡地看着她。
　　“好苦……”水晶撇嘴。
　　玄默走到水盆边净手，“既然受伤了就应该趁早治疗。即使只是被琴擦伤了也要处理”
　　水晶抬起好奇的眼睛，“三公子怎么知道我的手是被琴伤到的？”
　　“二公子的琴漆内调有夹竹桃树皮，毒性虽浅，但被擦伤了伤口极难消退，也会像这样逐渐变青。”
　　“想不到三公子不仅武艺高强，也通医术。”
　　“我不是武艺高强，”玄默转过身来淡淡的看着她，“我对武功一窍不通。”
　　水晶吃惊。原以为春梨梅香说三公子一语点破抚神曲是因为他武艺超群不受曲音控制，没想到理由竟然如此简单，他不懂武功。细想之下，厚实的狐裘，暖热的火炉，都是因为没有内功护体所以才为防寒。
　　“两日之后换药。”
　　话音刚落，黑色的人影已度身入了内室，不给水晶一点反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