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鹭忘机》欧鹭忘机

2、初遇 当一双天空

　　“放肆！怎可如此草菅人命？”听完丫头们的回报，原本绑手绑脚般坐在绣花架前的小姐双目一瞪，斥责声愣是穿透了好几道院墙。
　　“哎呀六小姐您倒是小点声，虽然王妃娘娘不在，但这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您今天受罚禁足在院绣这幅‘春江水’啊。”一旁着红衣的丫头马上捂了小姐的嘴，紧张的四处张望。
　　“春梨你还真是胆小。王妃娘娘还不知道咱们小姐的脾气？这罚罚绣花啊，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给王爷看的。再说了，王妃娘娘也只是说不让小姐出院门，又没说不让咱们出院门。小姐，这是奴婢们亲眼所见的，准错不了。” 粉衣的丫头白了红衣丫头一眼，嘟起嘴巴，有些强词夺理的说着。
　　“好了好了，春梨姐姐，梅香姐姐，你们俩可别吵。我是最见不得两位姐姐吵架的了。”强势的六小姐马上软了下来，拉着两个丫头要握手言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挽着清爽的雪月髻，着一身鹅黄色长褂，肩上披狐皮披风。清秀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小脸在腊月里被冻的白里透出粉红。
　　“这么说来，这位姑娘在府门前跪了半天，只为卖身讨个活路？”听完丫头们详细的描述，小姐收敛了怒气，透亮的脸蛋上多了一丝惆怅。最初只听东门那儿有动静，就派两个贴身丫头春梨和梅香去看看。这粗问知道是来了个大胆的姑娘说要卖身到府，一直在门口跪着。
　　“说是昨日摔了一跤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就发现在咱府门口，没法子，只好想着卖了自己谋个生路。”梅香应着。
　　“小姐可千万别凑这热闹。咱们府是什么地方，哪是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可住进来的。再说了，您这还禁着足呢。”春梨见小姐脸上浮现一丝怜悯之情，赶快一盆冷水浇下。
　　“任总管说什么了没有？”
　　“小姐也知道，今日全府上下去张大人家赏梅去了。家里就剩下小姐和五小姐。管事的都不在，这任总管能拿什么主意啊，还不让那姑娘先跪着，不知道……”梅香话还没说完，六小姐夺出院门就往东大门跑。什么禁不禁足的，人命重要。这大冷的天，不冻死都是侥幸的了。
　　“小姐回来，慢点跑。小姐，这事怎么也伦不着您管，那还有五小姐呢！”春梨边跑边喊，可她那步子怎会赶得上三岁习武的小姐。
　　“等西屋那主儿拿主意，那姑娘早就冻死了！”狂奔中的六小姐撂下一句话，刺骨的寒风卷着这有些带刺的话语继续嚣张着。

　　东大门。“荣勋白毓王府”
　　这红彤彤的门，金闪闪的牌匾已经盯了好几个时辰了。好冷啊，还能支持多久呢？渐渐的，门环出现了双影，手脚也早失去了知觉。呵气如冰，说得就是此时吧。膝盖，痛……
　　爹，娘……女儿……
　　单薄的身子重重摔在了雪上，这是最后的归宿吗？为何一个人也没有？
　　……
　　“开门，把人抬进我屋去！”好英气的声音啊，是幻觉吗？
　　“六小姐，您怎么能出来啊，王妃娘娘不是……”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要是人冻死了第一个就让你告老还乡！我说得话你听是不听？”
　　“这……来人，开门，把人抬到六小姐院儿去”

　　死了吗？是死了的吧。要不然怎么这屋这么香，被这么软。还有，还有，这一双双关切的眼睛。这是阴曹地府？还是……爹，娘……爹，娘……
　　“爹！娘！”上一秒还在床上躺着的人这一刻突然惊坐了起来。仓促又紧张的环望了四周。
　　“姑娘可是醒了，许是做了恶梦了吧。把这姜汤喝了驱驱寒。春梨，你去叫小姐。”梅香说笑着把一个青花碗塞到床上的人儿手里，一转身出了门。
　　“人醒了？”带着英气的声音又响起了，六小姐快步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套新衣裳。
　　床上的冰人愣了一下，马上翻身下地给进来的小姐磕头。
　　“哎，你可别这样。快起来，还嫌没跪够啊。在我院子里没什么规矩，更何况你也不是府上的人。就当自己是客吧。”
　　“这是毓王六小姐。”春梨望着那姑娘充泪的双眼，赶忙解释着。
　　“多谢六小姐救命之恩。多谢六小姐。”人到底还是下了床，对着少女连磕三个头。
　　“你这姑娘也真有意思。我看你和我年纪也差不多，怎么称呼这么见外呢？我虽是毓王六小姐，但也是有名有姓的。我姓白，名凝曦，在我母亲没回来决定你的去留之前，你先别叫我六小姐，叫我凝曦吧。”说罢，凝曦把在地上的人儿拉了起来，圆圆的杏眼对上了那姑娘的双目。
　　四目相触的那一瞬间，凝曦原本带着笑意的双眼骤然呆滞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静宜的眸子，眼睛里似乎不带有任何感情，可是又好像蕴含着世上所有的感情。仿佛那安静只是表象，暗藏在后面的是灼目的日光和飞舞的云彩。一双堪比天空的眼睛，顿时间令周围万物都失去了光彩。
　　“呀，你长得可真美啊！叫什么名字？”这话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少顷的尴尬后，那姑娘轻轻一笑，微微摇着头。
　　“谢六小姐称赞，我，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晶莹的面容，高挺的鼻子，朱色的樱唇。纤纤玉手，一看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一身锦衣，虽不是什么显贵的材料，但也知道此女出身并不低贱。正说着，姑娘眼里仿佛又噙了泪水。
　　“你这爱哭的毛病啊可得改改。长得如此美，哭哭啼啼的怎么行？这样吧，等母亲回来，我求她把你留下。”凝曦边笑边拉扯着那姑娘坐下。这么美丽的仙女，看着就赏心悦目。
　　“小姐是王爷之女，却如此平易近人，好叫人佩服。”
　　“呵呵，你是不知道，我们小姐是除了名的好心眼，软心肠。要不怎么把你救回来了呢？你也知道这毓王府不是谁说进来就能进来的。我看啊，王妃娘娘八成也是给你点银子让你离开呢。”春梨边说着，边留心小姐的反应。
　　“春梨，你这说得是什么话。这位姑娘举目无亲的流落于此，又失去了记忆，你让她投奔谁去？我会跟母亲说把她留下的。”凝曦瞪了春梨一眼，又继续盯着那姑娘看。
　　“哎呀小姐……”春梨直恼自家小姐的豪迈。王府怎么可以留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小姐不会不明白这道理吧。
　　凝曦到丝毫不理会春梨的明示，继续欣赏美人。好美的人啊，光是看着就令人沉沦。仿佛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但不知是那画上的嫦娥，还是璧上的美人。
　　“对了，你不是中土人吧？”凝曦问道。
　　“六小姐何出此言？”
　　“呵呵，府上的三夫人是从西域人，所以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你的眼睛也是灰蓝色的，所以我猜你也是西域人吧？”
　　“我不记得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投出一片美丽的阴影遮住了那媚人的双眼。
　　凝曦还想问，可这时梅香呼哧带喘的掀开了门帘。
　　“小姐小姐，王爷他们回府了，现在大堂呢。”梅香急跑着进屋来报。
　　“王妃娘娘在吗？她知道这位姑娘的事了？”收敛了目光，凝曦眉头微皱
　　“任总管在那禀报呢，这会儿也应该知道的”
　　“那咱们别等传了，直接去大堂吧。趁着一家人都在，也好过我一人求母亲。”
　　“是。”梅香一边应着，一边暗自想，小姐哪来得把握王妃娘娘一定会答应让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留下来？

　　毓王府大堂。“威武一世”的四字镶金匾额高高悬于梁上。堂上一切陈设物件都透着极尽的奢华。两朝前的翠玉琅环，周公出使塞外相赠的牛角素瓶，还有王爷一掷千金的东珠珏彩，这还都只是南侧边三只小柜上的摆置。细细环厅堂一周，这入目的，躲在角落里的稀世珍宝真是数之不尽。明明这么多耀眼的宝物居于一室，可这满屋尽显着华贵，镏金俗气却丝毫不得见。这便是毓王府正堂。毓王乃当朝一品大将军白玉起，因屡次立下赫赫战功，在平定蒙古一役中又救驾有功，得封毓王。一般王的封号除皇亲国戚外别人无福消受，但这次的破例，非但没有遭到群臣反对，反而深受其他亲王的拥立。可想而知，毓王在朝廷里的地位相当。说是武将，毓王却笔下不输才子，一幅正楷直书的“论天下”至今被皇上挂在御书房时时观赏。因好玉，名字中又带玉字，仅为避讳当年的“玉亲王”名号，皇上钦赐同音封号“毓王”。
　　如今，年过不惑，却依然如而立的青年郎一般目光如炬的毓王正不怒自威正坐于堂厅主位。其侧端坐王妃娘娘，后立两位夫人。四位毓王公子分坐厅南北二侧，此刻几人正谈笑着今日在张大人府中赏梅的趣闻。
　　嗒嗒嗒……轻快的步子正朝着大堂迈着，细听，不只一人的脚步声
　　“六小姐”
　　“六小姐”帘两侧的丫鬟对着刚跨进门的小姐行着礼。
　　“行了，都起来吧”清脆又透着一丝英气的声音响起，随手挥了挥，让丫鬟们站了起来。
　　“曦儿，没大没小的，也不拜过父亲和几位兄长。”座上的王妃娘娘细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对似乎是闯进门的小姑娘吩咐着。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小丫头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咳，父亲，哥哥们。”小姑娘对着正座以及两侧揖了三下，便又抬头望去，定在那里。
　　“曦儿，这风风火火的还拽着个人闯进来，可是有事？既是有事，怎又呆呆站在那不说话？”毓王直声责备到。
　　“父亲，母亲，这位姑娘今日在府门口晕倒，所以我想……”凝曦省去了拐弯抹角的话语，直接回着，一边又想，这任管家不都说过一遍了吗，干吗还要我再禀一遍。
　　“‘春江水’呢？你现在好好的站在这，绣完了吗？”王妃娘娘放下茶杯，拿帕子轻拭唇角，不留痕迹的打断她。
　　“没有，可是……”
　　“啪”的一声，镂雕雪梅的精致茶杯飞空被摔在百尺外的地上，硬生生的炸成了无数碎片。
　　“滚回你得院子好生待着！别以为张公子的事情就此过去，让你绣花是警告你自己是个女儿，不是什么能驰骋沙场的能士。如今你不但不知悔改，不但不受罚还上了厅堂来胡闹！哪家的小姐如你一样随便？！”毓王气极的拍案怒斥。一提到绣花，就想起来女儿让自己老脸丢尽的言语，以及张公子那下不来台的样子。为了赔罪，还举家上下去张府赏梅。他堂堂毓王，不知被朝臣传说有个什么样性格乖张的女儿。更有甚者还传出谬言“不能齐家，如何治国平天下？”。如今女儿竟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如何让他这当朝一品担当。不由得怒火中烧，竟将茶杯摔了出去。
　　“父亲息怒”
　　“父亲息怒”大公子和四公子一见这情形，马上从椅上跳下，俯身下跪。
　　“王爷息怒”二夫人也由身后走出，跪在了地上。丫鬟小厮们更是跪了一地。
　　“哼！”毓王看着这满地下跪的人，还有桀骜不驯的女儿，气急的拂袖而去。
　　王妃娘娘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平淡的看着女儿。
　　只见凝曦将双手置于腰间，双膝微屈但马上弹了起来，动作极轻的冲着王妃行了个女儿家的礼。一做鬼脸，反手拉着姑娘出了门，急匆匆的又赶回了院子。
　　二公子浅皱眉头但瞬息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三公子早已被微笑晕上了唇角，又马上端起茶杯来掩饰刚才一刻的失态。
　　一直端坐的王妃娘娘此时脸上也有了轻微的笑意，微微摇摇头，放下茶，命众人都起来，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