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寒纪》萧玦

70、第六十九章 最是无解相思苦 深秋，

　　深秋，大燕已是极寒。
　　难得阳光充沛，慕容芷着人搬了小榻，斜卧着晒太阳，半眯着眼睛，暖洋洋又懒洋洋的。拿手遮了刺眼的阳光，不经意间看见拇指上的玄墨扳指——梵天之瞳，在阳光下，内似另有一番天地，风云翻涌，深邃宽广，像一个巨大咆哮的涡旋，慕容芷盯着它，感觉眼眸都要被吸进去了，使劲定神闭了眼，坐起身来平息体内乱窜的真气……脑海中却隐隐浮现出些密宗心法的残章来……默念心法，慢慢领会，乾坤清明。小玉在低空盘旋，一不小心望见主人冥黑幽荡的眼神，像泼墨的暗夜，银河漫过满天星光，浸润万物，宇宙小。一个恍神，竟忘了身处空中，眼看就要倒栽葱了，慕容芷轻轻一道掌风发出，小玉像跌到了云彩上。
　　梵天之瞳，密宗传说中的摄魂术，原来如此……
　　塔娜盘中托了一杯茶，轻放于榻旁小案上。
　　这个小宫女气质颇佳，不似其他人那般唯唯诺诺，眼中闪着调皮又自信的光彩，慕容芷仍记得自己摘下面具时她那所谓惊艳的目光，不做作，不扭捏，却也懂得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善于揣摩主人的心意，又能做得不着痕迹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如果自己是个男子，定会有番怜惜之意吧？只是可惜，她站错了舞台，否则，指不定能上演一出宫心大戏呢……
　　慕容芷品口茶，贪婪地吸着温热的香气，好茶……

　　周宫。
　　莫寒看着襁褓里婴儿皱皱巴巴的小脸，毫无初为人父的喜悦。命乳母将小公主带下去，自己看着那画中的华服面具女子，心中满是酸涩。
　　展卷提笔，丹青渲染成一个灵动的少年侠客，这是初见时那个明眸皓齿爱作男儿装的神秘女子。
　　再展卷，挥毫而就的是一个白衣似羽，风雅高华，以一根小小金针指点江山挥毫意气的天之骄女。
　　再展卷，一个一身骑装，箭袖云靴，雪衣貂裘，弯弓搭箭的英气女子跃然纸上。
　　再展卷，却是蘸了朱砂色，一个绝色女子，凤冠霞帔，眉间一点朱砂，极尽风流妖娆之态，让世间颜色尽失。
　　青儿啊，朕册立贵妃，甚至有了公主，你都无动于衷吗？当真就把朕忘了吗？可是，你能如此狠心，朕却做不到……朕该是疯了……吃饭的时候会想你，看奏章的时候会想你，骑马练剑时还是会想你，甚至梦里全是你……朕中了你的毒太深了，这世间可还有解药？朕让人去通天楼请神医，可是却请不到。朕相信，神医鬼见愁可活死人肉白骨，一定是会有解药的，对吗？

　　燕宫里，慕容芷背手站着，仰头若漫无目的地看着帷幔上的华美宫绣。
　　明珠生光，洒下一室华彩，映得她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高贵瑰丽。
　　只是一个背影，已是足显世间峥嵘万态之媚世华容。
　　宇文苏心中惴惴，俊美神朗的仪态略显惶恐。他是一个将军，是一个少年成名，战无败绩的世家将星。而且，他也并非是政局里的三岁小儿，大燕第一世家宇文家族的出身能让他明白，政治，永远是高于战争的，将军，只是政治家手里的刀锋。当年，大燕兴起之时，有一位皇女，南征北伐沙场百战无一败绩，奠定大燕基业，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奇女子，却折戟于这不留血的战场，遗恨千古。所以一个好将军，先要在政治上处于不败之地。而皇太女深夜召见，世上处处都有透风的墙，这传了出去，不知大伯会怎么想。
　　“臣叩见太女殿下。”宇文苏规规矩矩跪地行礼。
　　慕容芷却似没听到一般，静默片刻，转身，回头。
　　宇文苏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太女殿下让起身，抬头一望，刹那间，石化。
　　惊鸿照影，不过如是。
　　曾听人说起过当年明月皇后的绝代风华，今日才算能明白。
　　人皆言玉面战神宇文苏面如桃花姿容绝世，也曾有不开眼的男子把自己当做妇人调戏，被自己好生教训，也因此心生芥蒂不愿近女色，被人暗里传为断袖……可是，却还没到这般让人移不开眼，需面具遮了才好。
　　慕容芷看着宇文苏痴呆的神情，狡黠一笑，趋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把银扇，抬了他的下巴：“孤……可好看？”
　　宇文苏总算是回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像不通世事的少年般羞红了脸。
　　慕容芷抽了扇子，将扇子一端往上一挑，示意宇文苏起身。宇文苏站起身来，却低了头，脸上灼烧开来，心中悸动不已——好生奇怪，却是更加慌乱了。
　　“呵呵……果真是个面如桃花的美人啊，可是，孤觉得，孤还是比你好看了那么一点点，是不是？”边说着，还三根手指拢在一起，做了个小的示意，调皮的神态生生多了让人无法抗拒的妩媚，眉间朱砂恍有神光流转。
　　“……是。”鬼使神差地，宇文苏脑中一片空白。
　　慕容芷却是调戏得逞，笑得放肆，心满意足地坐到御案后，神色一肃，“宇文将军，前些日子大司马上奏说西防不稳，想让孤调你去镇守呢，不过——孤自然是没准。宇文将军可知道？”
　　“臣……不知。”
　　“大司马是宇文将军的大伯，怎么，没有跟宇文将军商议过？”
　　“臣效忠皇上，效忠太女殿下，只听从太女殿下差遣。”
　　“很好。如此，也不枉孤把北疆的帅印交给你了。”
　　“……臣谢太女殿下。”宇文苏已全然会意。大伯宇文涛忌讳自己的才能，多次想排挤自己，自己也避其锋芒不欲与之相争，可是，西防吗？大燕军事重地乃是北疆，大伯这么做，是想将我彻底踢出局吗？大伯也是一代名将，可心胸未免太过狭窄了些。太女殿下既然如此青睐，那便与大伯对抗又如何？将军，始终只是皇家手里的棋子，而太女，不就是大燕无冕的君王吗？宇文苏勾魂的桃花眼里泛起寒光，刀锋般犀利。
　　慕容芷看着宇文苏的眼睛，那眼神，有些像大哥，冷厉坚决，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杀过人的。“宇文将军，想做什么尽管放开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北疆粮饷供应，孤会着军机处全力督办。这夜……还真是长啊，不如，将军陪孤手谈一局？”
　　“甚好，只是，臣棋力不济，怕是会让太女笑话。”
　　“哦？那将军与孤可是棋逢对手了。”
　　棋逢对手，君遇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