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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Part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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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慢慢明白,再难过,即使难过的恨不得立即死去这样的痛苦也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因为你总得活着,而活着是这样的艰难,会让你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难过。”
手里的冰棍已经吃完,她拿着剩下的棍子无意识地在手心里打圈圈。
她兀自地说,根本没有在意旁边的人是不是想听。
“我的爸爸是个穷小子,从大山里走出来之后就从来没有回去过。”她望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也是有父母的,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小孤女。”
“他总说,等我长大就带我回去见真真嫡亲的爷爷奶奶,在这之前我都是叫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的。可是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带我和妈妈回去他的家乡,我也再也不会见到真正的爷爷奶奶。在我十岁那年,有一天下午,在家里乱翻小人书的时候,在一个黑漆漆的皮包里发现了一封信。那是一封报丧的信。发信日期是四个月之前。收到信却是在四个月后。”
“所以,在舅舅家待的再委屈的时候,我也没有那个胆子真正敢跑出去。我怕那个没有了亲身爷爷奶奶的家,是否真的会容纳我。”
“我爸爸十五岁就出来给人家做零工。他没有什么本事,可是人很勤劳。先是在化工厂给人烧锅炉。后来因为跟同是化工厂职工的妈妈相恋了,被爷爷奶奶告到领导那里去。之后便被开除了。”
“我听我妈妈说,爸爸被开除后有一段时间很是消极。是她不停地在旁边安慰才终于振作起来。”
“后来,他们终于结婚了,结婚后第二年就有了我。”
“当然,因为他们是背着爷爷奶奶偷偷结的婚,从结婚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踏进过爷爷家的家门。”
“虽然得不到爷爷奶奶的谅解,我的爸爸却一直很有恒心。他相信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使每年被打出去,他还是会每年抱着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门外送过去,让我在外面大声地喊‘爷爷奶奶新年快乐!’。”
“我无数次地看见他挨打。甚至那个时候对打他的爷爷奶奶是心怀怨恨的。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总是打爸爸,同样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傻乎乎的爸爸总是会主动走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打。”
“我问过他,他说不想让妈妈背地里总是哭。也许,我的性格就是遗传到了他,他很能忍耐,我也是。”
“他和妈妈最终在郊区承包了大片的菜地,做起了批发蔬菜的生意。给你的七万块钱就是那片菜地承包合同没有到期现在土地被征用给的补偿款。”
“我的爸爸妈妈在我十二岁那年,一大早起来去给爷爷奶奶送蔬菜。走在半路出了车祸不治身亡了。因为是大清早,郊外的路上,肇事车辆早就逃逸了。”
她说到这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夏冬生终于动了动,转过脸来,他仔细地望着她,似乎在看她的眼睛。她冲他笑着挥挥手,“放心,从那天开始我就不会哭了。”
“哭有什么用。如果哭能换回爸爸妈妈的话,我能够一直哭一直哭。可是,爸爸妈妈就这样走了。”
“他们走后,我终于被爷爷奶奶接回了家。刚开始还挺好,可能是为了补偿以往的亏欠,他们对我很好很好。所以,我才能上了这所重点高中。可是,半年后一天,奶奶突发脑溢血,住院三天突然就这么去了。”
“我只剩下了爷爷,之后我的生活从此开始改变。”
“从开始爷爷只是对我冷淡,渐渐的开始漠不关心,后来就是有我这个人和没我这个人都一样。我像个空气一样在那里生活了半年多,直到有一天,我跑去叫喝醉的爷爷吃饭,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她闭了闭眼,突然抬头,望着明显听的很认真的夏冬生,“他恨我!我这个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他恨我。他用那种怨恨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我骂了我一句‘丧门星’。”
“爸爸妈妈死了都没这么难过,爷爷骂了我一句丧门星却让我整整哭了三天,因为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想,原来是因为自己是丧门星,所以克死了爸爸妈妈,然后又克死了奶奶吗?”
“我开始自暴自弃,不喜欢上学,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有什么意思。难道只是为了克死一个又一个人。”
“一年后,爷爷因为饮酒过量,高血压引起中风。一直到现在还住在养老院里。我又再次成了没有人要的小孤女。”
“我从十四岁开始被舅舅收养。刚开始的时候,亲戚们推来推去,谁都不愿意把我带回家。后来,大姨二姨她们再也不露面了,舅舅迫于压力才把我带回了家。可是我心里依然感激。”
“终于又有人肯收留我了,我很怕去孤儿院,听说孤儿院到我这种年纪已经不肯收留了,可是我依然害怕,我害怕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的日子。每次在大街上看见讨饭的乞丐,我都会浑身哆嗦地想,我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成为他。”
“在舅舅家遭受再多的白眼难堪我都不感到委屈,因为我真的把那当成一个家,我始终记得舅舅把我领回家时虽然勉强,但是仍然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木木,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所以,即使后来我知道他们当初收留我,也只是为了当年妈妈单位上给的抚恤金。可是我依然感激。感激那个时候有个人把没人要的我带回家而不是像小猫小狗一样随便丢弃。”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这么长时间,我都在惶恐不安中期望有个家,你知道那种心里无所依托的空虚吗?像是一个人在重重迷雾的森林里艰难的跋涉,可是那么辛苦地往前走着是为了什么呢?他却不知道。”
“我就是那个跋涉的人,可是我却同样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走着,又要这么辛苦地走多久。”
她讲了这么长的一个故事,他是一个极好的听众,从来不打断她,并且听的极为认真。这么久,从父母去世开始,她就不曾对谁开启过的内心世界,第一次为了一个陌生人敞开。
她甚至都忘了讲这个故事的初衷,是为了安慰谁还是寻求安慰。
昏暗的小房间里,电扇第一次这么奢侈地转个不停。他们谁都没有出声,无声的言语却在他们周围流散着,抚慰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伤口。
“夏冬生,你看,至少你比我幸运,你还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