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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狭路相逢 洛明辰终是 ...


  •   长安西城区前海东街中即为荀王府,通体落落大方,自街头稍转便也是长安最阜盛繁华的麟琼街,铺肆林总之染绮华鼎盛。待午中时分,有月白软轿降于荀府之前,路人单瞅上一眼便也能看出此轿乃轿中极品。清葛藤蔓浮雕成踏,内亦有朱罗茵褥夹幔随风跃入眼帘,玲珑有致的楠木廊之上悬吊耀耀夺目的金银配饰,四檐皆亦有翡翠云龙成串坠下,于夏暖阳色中熠熠闪光。

      随了初儿轻启素帘,洛明辰清谨下得轿来,微整襟钮便也迎目,镶金嵌玉匾额之上的荀爵王府隐着冷仄仄的光,配衬府邸前两尊雕花团座之上石狮更添寒气,狮头正中十三卷毛疙瘩更是刺目的威赫。时十三当为皇家之数,于此亦表了荀府在长安地位之高重,无人可攀。

      信步踏过槛内,沿下曲廊步入芙池,碧水潆洄亭台馆榭漫入眼帘,夏风裹了半支莲香气染指,洛明辰却步履疾风,素颜平展直盯了前方隐下垂花门的垣壁,眸间耀着清辉,似比往日更冷。初儿亦紧跟了步子尾随,并不言语,心下自是看出她比昔日愈发凌厉。

      “吩咐下去,将荀府换字。”

      扯了缟素掠过重檐之下的耳房,洛明辰终是稍顿了步子,唯唇角扯不开笑,愈发阴谨。

      “换作何字?”初儿略怔,实不知主子心中所念,跟了她十年,今日心底却真真暗生了疑解。

      “换作。”洛明辰终是穿过后罩楼的廊道进入垂花门,眼见得重檐之下素幡白绫由着风吹拂掠耳,却也沉音道,“洛爵王府。”

      甩下身后怔愣的初儿,洛明辰却也提了裙摆进得后院。满目黑白二色,与夏日明媚极不相称,然她却又觉得极渴,泛涩的干涸。时要踏进灵堂,却也听了满满的哭丧声,至绕过耳门时哭声更响,震得旋耳嗡鸣。眉心淡淡褶皱,荀攸怀在时不曾见几人喜他,如今此番作哭,岂是演给她看的。

      终是稳身浅步落至灵堂槛前,微眯起眼打量满屋下人。哀嚎声响彻正院,似要穿破云层炸出惊雷来。

      洛明辰本就生得一副丰姿绰约姿色,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即是回身举步,便也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想是如此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的美人儿该是人见人爱的,却不想她从未喜过,扮笑都不曾,是骨子里难掩的凉薄相。时嫁进荀府半年,人人皆畏,倒不是因着她王妃身份,反倒是她射杀人于千里的冷眸,时时漾着冷光。

      而如今,任听着满堂下人作着哭念,洛明辰却实无悲戚之心,泪不曾落,哀嚎不曾响,心底反是淡淡,或至半年夫妻恩于她,着实太少。还未来得及让夫君进了心他便如此去了,不知该笑自己的命不得好还是荀攸怀的悲哀。

      “停了吧。”

      清浅启口,洛明辰面无暖色,亦是僵然出声。只一声便压下去方才的震耳欲聋,灵堂霎时鸦雀无声,想是那些下人作哭时都还念着自己了。

      淡扫灵堂,睫眸处压下谨敏冷色,终待的堂中再无丝毫声息洛明辰继而言声,“后日我大婚,迎娶六皇子安陵析痕,且去准备吧。”

      一声叱耳,连着堂下最娇弱的丫鬟都要抬了眸看向玄关处的王妃,断线泪珠悬于眉角不得擦拭,硬生生却被方才那几字冷吓了回去。荀王还未入土,这家王妃就要想着谈婚论嫁,毒蝎心肠昭然若揭不算,还要整出六皇子,倒插门?!

      “荀王何时入土?”

      怔愣之时,却见软蒲之上管家猛然起了身子,声音压了极低问下。

      “明日。”

      毫不会意众人早已土青的面色,洛明辰正了身子隐下寒声继道,“明日将荀王葬于乾王陵,你去办吧。”

      明媚阳色恰染发髻,如墨青丝于光中漾来漾去,却终不及她话音儿里的清寒,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主子,六皇子清睿王前来吊唁。”

      身后初儿终是一步跨了三阶跃上殿来,喘了气示于洛明辰。只字未吐完之时众下人皆又为一惊,六皇子名字实在惊耳,这档子方歇了音那方却重又提上来,六皇子,可是那个即要入府的六皇子?!

      “请。”

      狠咬了音,洛明辰依是素颜,不带半分颜色。

      微整衣襟,缟素重着的规矩,洛明辰便也寂然转身,迎着夏风展眉,沉步迎上。

      但见花园假石处,安陵析痕手持檀香扇信步而来。风掠周身,竟也看得他面若冠玉,风仪若仙,眉如轻云出岫,容若日初丹渥,不食人间烟火之姿貌,气如幽兰吐蕊之玉润。手如柔荑,颜如舜华,翩然而至。一身明朗纯白锦服通体,方显粉妆玉琢下的壤其天俪,袖衽处刺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更于指尖檀香扇摇摇相映,配衬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玄珠姿态。

      人未至,却见这方灵堂众丫鬟早已目瞪口呆。时常闻得六皇子长的是如何一副倾国倾城之貌,只如今初见果不其然,更是甚于耳闻之实。心下皆作赞许,面颊亦生的绯红,丫鬟们面面相觑,却也隔着空气早已眉目传诉,心生的惋惜。这般的男子若不是个放\浪形骸的主该有多好,风|流之事若干的少亦有多好,然最惋惜不在此处,恰是放着这样的男子要随了眼前的冷面王妃,更是扼腕之痛矣。

      念及此处,却也见得安陵析痕恰好袭至堂前,借着阳色微扬了唇角,满目清新纯朗,目光与洛明辰于空中相汇,便也启唇轻言,“三位皇兄皆有至府,我倒是来晚了,还请王妃见谅。”

      时听得王妃二字,洛明辰心下已然明了他还不曾知要入赘王府之事,便也正了身子回向他淡道,“清睿王会来鄙府,已是蓬荜生辉,岂有怪罪之理。”

      “嗯,就好。”

      安陵析痕轻点额首,随错过她的腰身袭步上前,周身尽是淡淡墨香气,充盈满堂绋绫。至灵位前亲自上了香柱,目光掠过青烟寻着灵位上的刻字。凝了片刻,便复又退出身来,重折到洛明辰身前,隔三尺距垂下睫眸淡淡而笑,“王妃节哀顺变。”

      “谢清睿王关怀。”

      洛明辰亦是淡淡躬身,那一声随着冷寒寂下,并未显多恩感意思,倒是惊了安陵析痕的唇际的笑,僵在空中。

      “时闻王妃可拒人千里,倒也不为过。如此奇特,本王也算见识了。”

      依旧抹了笑,眉眼里尽是悦意流淌,安陵析痕不作恼,终也出了声。

      “想是清睿王俗话听得多,心下本就于我下了义,如今前来,即使我不说,你也不是照样见识的。”

      洛明辰稳然正身,吐字更是不痛不痒的回击,却犹如戾痕划入心底。她是最不喜别人当了面羞她,犹以此种拐了弯的最甚。

      “主子,易津王前来吊唁。”

      初儿忽又低声禀下,划入耳际却听得洛明辰瞬时一惊,眉心略微褶皱,便也打破她与安陵析痕的沉默,扬了唇角作言,“请。”

      立于廊柱间的安陵析痕并不无眼色,眼见得那女人乍听易津王之时眉心的浅起,而后连着声音都软了半分,便也揣了明白,时下亦正身扬首,肆意寻着院内的易津离作笑。

      栏外的花园里,易津离由着下人引领踱步,着一身紫华缎长袍英气逼人,衽处浅露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腰系玉带,色转皎然,濯濯如春月柳,棱棱如冬雪梅。眉勾如紫石棱,眼灿如岩下电,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毫不似安陵析痕的风倘,易津离却是露出骨子里的清谨。面容白净,是鲜有的清丽。

      堂内早已再无声响,众人均看到呆愣。不到半刻便有两个如此妖孽的男人立于身前,想是荀王死的倒也有些价值,能招来易津王与清睿王,实在是天大的喜事。长安街实闻易津王容貌整丽,妙于谈玄,如今得见,果是不假。

      终是稳身踏进堂内,易津离轻展了面色,便也示着两人淡笑,于光色下闪动琉璃光泽。

      “清睿王也在,想是巧了。”

      “是啊,我正寻着有人可与我一处回府的,然你便来了。”

      安陵析痕笑的洒意,声音亦如三月春风染人耳目。

      “嗯。”

      易津离浅勾了嘴角,便也转眸看向一侧微低下蛾眉的洛明辰,贝齿轻启以慰,“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话音瞬时变作凄搡,洛明辰自是听得出他言外之意。半年前他即将迎娶的结发王妃苏砚卿死于苏府变故,想是他痛心疾首肝肠寸断也挽不回那苏砚卿女子性命。于这半年,易津王府亦是三尺白绫高高悬起,风雨不变。他要为得她守一年之孝,矢志不渝海枯石烂之愿可见一斑。只于此时洛明辰而言,不知是不是个讽刺。嫁于荀攸怀初曾随着去过易津王府一次,却是见易津离一眼未曾看她,一眼未曾。他心里,装的永远是苏砚卿,那个自小跟着娘亲卖身青楼却在豆蔻年纪时复又被亲爹拉回苏府作棋子的苏砚卿,反不是,苏砚卿附体之后的洛明辰。

      “谢易津王。”

      低首更甚,洛明辰执重出言,却怎般也听不出寒意,毫不似方才疏离。安陵析痕微作愣,便也霎时复浅启唇角。这两人,打的哑谜可是重了。

      易津离却亦是淡淡清谨之色,无太多隙绪。反起步踱向灵牌。几案前熏栊染目,不知觉浅蹙眉心。时一蒲团之上处处盯了他的丫鬟心细,见其状忙抽身将案前香蕈撤下以袖口作掩,堂内香气瞬时浅淡。易津离转眸,朝着那丫鬟淡淡一笑以作谢意,却羞得那女子霎时绯红了面颊。

      上了香柱折回身来,便复又嘱予慰藉几句。洛明辰便都一一记在心里,他的话本就不多,她便也唯有将一字一字狠狠记下,以好日后作念。

      “清睿王,该是回去的辰时了。”

      时过午中,有宫人自府外遣身进来以示安陵析痕,声断灵堂,这方两人也恰好沉默无话。

      “该是走了,易津王一处吧。”

      安陵析痕笑了笑,眉眼里盈满清意。他本就是爱作笑的,表面看起便是满满的温润色,划入人心更是暖暖的波荡。以笑示人,他虽是最不得宠的皇子,却在兄弟间犹于外人显得最为亲和。

      “好。”

      易津离轻扬了眉,清淡应下,复又转身礼貌示她,“顾好自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洛明辰狠狠握了袖端几近温媣,时方才他话里全是慰藉,然现时此一句便让自己心内软了绵,绵了又软。阳色下他的身影映射自己,洒了满地清翠。洛明辰惶然觉得此为梦,梦里他淡笑示于,顾好自己。

      王府外,最后一扇轿帘沉下,随了声“轿起”,软驾迎上。五彩鸾轿愈来愈远,洛明辰终是轻扬起眸子,闪出厉光示于身后的初儿冷道,“将方才撤香的丫鬟逐出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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