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他人喜薛蟠娶金桂，悲中情两女认干娘 第四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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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之中的好日子，薛姨妈到荣府上面请贾母：“这个月初九是蟠儿娶亲的好日子，请老太太赏脸，到我们府上喝喜酒。”
贾母笑道：“等了多日姨太太的准信，终于定了。”
邢夫人问：“是哪家的姑娘？”
“是皇商夏家的女儿，名叫金桂。从前蟠儿父亲在时，几次进京，和夏老爷有些交情，正巧他的女儿与蟠儿年岁相近，做了儿女亲家，犹算一桩美事。”薛姨妈说。
王熙凤笑道：“我倒听说过她们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年方十七，父母爱如珍宝，又生得花朵似的，又通文墨，真是一门好亲事。”
薛姨妈也笑道：“正是如此，他父亲很通情达理，把女儿教得好，我想蟠儿有些不懂事，当日提亲只怕辱没人家，谁知夏老爷说‘谁没有少不更事的时候，当日世兄才干优长、十分稳重，想来世侄只是缺些经验，必定好的’。”
众人说了一回，方散去了。
至六月初九日，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便带众姑娘向薛家做客。薛家毕竟是皇商，财力雄厚，一早便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往夏家接亲；薛蟠又好结交气味相投的子弟，权贵平民、三教九流，一概不禁，前后堂中已连续三日大宴宾客，鼓瑟吹笙，分外热闹。
后堂中女客以贾府中人居多，尤以贾母尊贵，坐于上首，薛姨妈陪坐，两侧列为邢、王、尤、李婶等人，再有王熙凤与秦可卿、李纨一席，林黛玉、林沁玉、探春、宝琴、湘云一席，李纹、李绮与迎春、惜春、邢岫烟同坐。
只看席上摆满佳肴珍馐，美酒鲜果，时两边廊下摆着数盆盛放的芍药，垂以彩灯红绸，喜乐不断，飘入堂中。
林黛玉问：“薛大哥大喜，宝姐姐不能回来吗？”
“宝钗说是十三公主准假，这会子该回来了，只怕外头队伍拥堵，她暂且进不来。”薛姨妈说着，便听金莺进来笑道：“太太，姑娘回来了！”
一时众姑娘喜出望外，有素日情好、思念良久的，有慕其美名、望能一见的，都向院外望去——果然见薛宝钗从廊下花丛中走来，一身藕合色窄袖圆领长袄，菱花红裙，项上金圈璎珞，腰间束如意宫绦，虽没戴描金小翟冠，却梳着漆黑高髻，以点翠单凤钗、白玉透雕花蝶纹簪与两朵淡红宫花装饰，愈显得端庄大气，昂胸阔步向前，平增几分从前没有的英气。
薛宝钗走至席前，含笑向贾母等人行礼问好。方起身，众姑娘已围了上去，林黛玉笑道：“快瞧瞧，女驸马回来了。”众人闻言都笑了。
薛宝琴问：“好姐姐，你怎么才回来？”
薛宝钗说：“娘娘慈恩，准我回来，我却不能轻率，伺候过十三公主午课方出宫来。”
“宝姐姐，你怎么回来的？外头迎亲的人回来没有？”史湘云问。
薛宝钗耐心答：“娘娘遣了一辆车送我回来。哥哥迎亲队伍还远着呢。”
一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好不有趣。
终于听见礼炮炸响，喜乐吹得震天，已是薛蟠将夏金桂迎回，便看喜娘、丫鬟一众人等将一双新人簇拥，薛姨妈等人已在正堂端坐，薛宝钗侍立在母亲身边，中间桌上摆着薛父灵位。
拜过堂去，薛姨母喜极而泣，不住地答应众人祝福。闹至夜半，宾客方渐渐散去，将贾府众人送走后，薛宝钗亦服侍薛姨妈安寝，母女两个睡在一处，难免谈些心事。
次日晨起，虽错过时辰一刻，薛蟠携新妇向薛姨妈请安，接过夏金桂捧上的茶，薛姨妈甚感欣慰，用早饭时并不让夏金桂伺候，向她笑道：“既是一家人，就不要这些虚礼，节庆日子一桌用饭，其余时候怎么自在便怎么来。”
夏金桂应了，问：“姑娘今日可还回去？”
薛宝钗笑道：“吃过早饭就要回去当值。”因此转而与夏金桂一同回房，说：“我从宫中有些贵人们赏的礼物，我的衣着打扮有规矩，不能轻易使用，所以都打点妥当，望嫂嫂不要嫌弃，随便使着。”
夏金桂早知薛家有一位作女官的女儿，因此十分好奇，又怕她倨傲，不好接近。如今见了宝钗，方知是这样宽容和气的女子，不由得心生欢喜亲近。
只是聊了两句，薛宝钗便起身告辞。薛蟠忙出来送了一程，宝钗继而叮嘱道：“我在宫里当差，轻易不能回家，只能仰仗哥哥。哥哥娶了亲，更要比从前稳重，好好经营家业，孝顺母亲，与嫂嫂和乐度日，若是如此，做妹妹的，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薛蟠笑道：“你放心，人人都知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妹子，我怎么敢在外面胡作非为？岂不是辱没了你。”
薛宝钗笑道：“哥哥怎么说这样的话折煞我？我不敢当。”
说了几句，便见两个小内官赶来宝车，薛宝钗便上车回宫去了。
方过了几日，不想这日袭人的母亲病重，遣人回来接她。贾宝玉连忙让人帮她打点了衣服用物，回过王熙凤，送她出大观园去。
去了五六日，袭人与兄长等人将母亲安葬，便回到大观园，身有热孝，只能略作素净妆点，呆在怡红院中伺候，时有悲容，又怕宝玉、麝月等人担心，不敢常常显露。
谁知又有宫中的一位太妃薨逝，一年之内勋爵人家不许宴饮取乐，三月之内庶民不得嫁娶，连贾母、邢、王、尤氏与秦可卿、王熙凤等人都要入朝随班守制。（注）
因此要将梨香院中的小戏子们遣散，王夫人虽各人给了遣散银子，却有或因家中无人，孤身一人；或被父母卖出，没有依靠的；或恋恩不舍……各种因由，多数不肯出去。
因此王夫人只好在早晨向贾母请安时，叫来众人，将这九个发散分入各房中。贾母笑道：“这个文官性情好，留她在我房里伺候。那府里珍儿媳妇也说要一个，就把茄官给她。”
因此将藕官给了林黛玉、莳官分给宝玉，大花面葵官、小花面荳官分别给史湘云与薛宝琴，芳官给了探春。
剩下一个蕊官和龄官，贾母又说：“可惜宝丫头进宫，用不着她们，但是姨太太也该有一个，就让蕊官去伺候姨太太。”
龄官站着，一声不吭。众人都知她病怏怏的，又有些孤冷习气，贾宝玉正要开口，林沁玉笑道：“我和这个小旦投缘，就把她给我吧。”
贾母应允。待出门后，王夫人对王熙凤说：“我们去了，家里谁人照管？就是有三丫头一个人，家下仆人众多，难免劳累，或有不能看管得到的地方。”
王熙凤思忖道：“如今只有姑妈在家闲着，不如请她来帮衬一个月。”
因此请了薛姨妈住进荣府，就请她暂管理事。
贾蔷却知道了里面的事，临行在即，不能进园子传话见龄官，百般焦急，求见贾宝玉。
贾宝玉明白他的来意，让贾蔷在椅上坐下，笑道：“你不用担心，小妹妹待人温和，又知道龄官的脾性，一定会好好待她。”
贾蔷说：“虽然如此，龄官吃的燕窝，还请宝叔帮忙送去。”
贾宝玉说：“小妹妹也吃着燕窝，不少龄官的吃。你真送去了，反而多此一举，我怎么解释？”
贾蔷只得作罢，略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出来。
因此接连二十一日，朝中大祭，又要请灵入先陵墓，往都外孝慈县去，更费一月光阴，鸳鸯、玉钏等人都忙回来打点物品，方由贾政、贾赦、贾琏、贾珍等人随行同去。一时宁荣两处，主人甚少，所幸杂事不多，十分安静。
只有那些小戏，先前学艺唱戏，少有空暇，如今一进大观园，犹如出笼之鸟，纵情恣意，十分快乐。各房的人都可怜她们年纪小，又没有学过伺候，因此也不十分管束，只有那几个老成远见的，且安静些，随人学些针黹技艺，以求来日有立身之本。
这些人中，不巧只有一个例外。
龄官进了湛露馆，既不出去顽，也不大爱和人谈笑，总看着郁郁寡欢。所幸晴雯不指望她做事，只当多住下一个。
这日才吃罢早饭，龄官不意又咳了血，林拂忙报给探春，请进大夫为她诊病。后门的婆子将柳大夫一路引进，带至房中，他低眉垂目，不肯多看一眼，帐子已落，伸出一只瘦伶伶的腕子，连手用一方锦帕搭着。
按脉半晌，柳大夫一声不吭，又随婆子出去，到后门上小厮值房处，方对婆子道：“这是上回我曾看过的一位病人，论理她休养了两三个月，该大有好转。想是近日心情抑郁，以致心脾两虚，气不摄血，所以有吐血之症。”
婆子不懂药理，忙问：“这怎么办？中用不中用？”
柳大夫道：“不要紧，先吃归脾汤，再有不能劳累，舒畅情志，方是保养之道。”因此写下药方，婆子取回交给林拂。
林拂接来看了，方上写着人参、白术、酸枣仁、山楂等物，不由得赞道：“果然柳大夫用药得当，龄官的身子弱，禁不起太重的药。英儿，送去取药罢。”
养了两日，见龄官胃口差，林黛玉索性让林拂单独给她配一盏燕窝吃。这日才吃罢饭，龄官精神不好，仍慢慢地吃粥，红玉便出去告诉门口等食盒餐具的婆子：“两位嬷嬷且等一等，还有一会儿。”
两个婆子笑道：“不急，请姑娘慢慢吃，别呛着。”
话未尽，里头龄官咳嗽起来，见红玉进去了，一个婆子便悄悄道：“又是这个病秧子，前儿听赵本家的说，她吃的药还用着人参呐。”
另个婆子低声说：“这算甚么？林姑娘家不知有几个银子烧得慌，给这样一个小戏吃燕窝，哪日不中用了，又晦气又打水漂。”
头一个婆子朝她挤眉弄眼地笑道：“这一个不是像林姑娘？姑老爷又离得远，说不准是外头来的什么种，朝这儿寻亲戚来了……”
“这算甚么？她还搭着蔷二……”两人咭咭呱呱地正笑，冷不妨从门内滚落一个碗来，龄官已白了脸，怔怔地说不出话，晴雯只听见后两句，气黄了脸，一步跨出门槛，指着二人破口大骂道：“你们是个甚么东西！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敢妄论我们姑娘！”
两个婆子吓软了腿，忙要分辩，晴雯正朝院外喊：“英儿！去告诉姨太太和三姑娘，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打了板子撵出去！”
林拂听见外面晴雯发怒，忙留下红玉、青雀照看沁玉，走出来看，两个婆子只当有救星，忙跪下地哭求：“林妈妈，我们是晒昏了头，咸嘴淡舌的，再打再骂别撵我们出去……”
林拂不知缘由，可看晴雯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忙打发了人将她两个带出去，见英儿不明所以，丢了花锄就要走，便把她叫住：“你用什么名义撵她们？”
晴雯气道：“乱嚼舌根还不足吗！”
林拂上前说：“不用告诉姨太太，这是咱们家的人，不会轻易决定撵出去，再一个，让大姑娘知道，问起来怎么说？你就去告诉三姑娘身边的侍书，说这两个婆子做事不规矩，造言生事，请撵出去做杂活，不许再进园子伺候。”
英儿应一声，方跑走了。
林拂回头一瞧，晴雯尚可，龄官却“哇”得一声，将方才饮食呕了出来，脸色惨黄，摇摇欲坠，晴雯忙揽住她，用帕子接了，红玉赶忙出来收拾。
将龄官扶进屋内，林沁玉叫她在榻上半坐，青雀倒了一碗茶要递给她，却看龄官又吐几口血沫，头沉脑胀，气不能喘。
晴雯连忙宽慰她道：“别为那些人生气，你病没好，千万别这样。”
龄官听了，眼中方汪汪地滚下泪来，哭道：“我是没福气的，她们说我的却并没有错。劳妈妈和姑娘为我费心，不如早早把我挪出去，免得哪日归了西，白糟蹋姑娘的地方。”
林沁玉急忙说：“这是什么话？你好好的人，别想那些。”
龄官一行哭，一行诉：“我既呕了血，也不是久保之人，少不得把话说出来，死了才甘心。我五六岁上爹妈就都病死了，好容易寄人篱下长了几岁，又给叔叔卖到这里学戏，本来命苦，我又不肯自轻自贱，让人时常笑我假清白，我虽然知道，却不敢分辩，只盼着哪日挣出命，不算枉来；可是如今是朝不保夕，姑娘肯留我，妈妈又待我极好，药饵饮食，无不尽心，倒像我的亲娘。可恨我没有那个福分，若有了，拼死也要报答。”
话方落，连林拂与青雀等都流下泪，晴雯强撑着含泪笑道：“你这话不假，妈妈待我们都很好。可是你别丧气，你这么小，哪里就‘朝不保夕’？先前柳大夫还说，你只要宽了心，没甚么病是不好的，千万别听她们嚼蛆，反入了心。”
林拂对龄官道：“你姐姐说得不错，她们虽然生事，你素日里却该宽心。才咳得少了，又吐出血，‘气能伤肝，悲能耗心’，既然分到这房里，且把身体养好，你吃用不干他们的事。好孩子，快别伤心了。”说着，端了小沐盆，用面巾替龄官擦脸洗手，重又松了头发，让她漱口后吃了小半盏红枣茶，方带她到后面房中休息。
龄官虽然郁闷悲戚，却耐不住体弱，哭过一回便渐渐睡去。林拂替她打着扇，半午后见她醒了，便用牛乳冲了半碗茯苓霜：“且少吃些，该吃药了。”
龄官低声应了，吃着，却看着林拂发怔，泪光点点道：“妈妈，我认你作娘罢。天下再没有第二个有你待我好的人。”
林拂笑道：“你把药好好吃了，就是我的亲女儿，明儿叫青雀喊你姐姐。”
谁晓窗边响起笑声，晴雯忙忙地进来，扯着林拂道：“我也认妈妈作娘，明儿认龄官、青雀作妹妹，她们交娘二两银，我也交。”
林拂无奈失笑：“我认几个女儿，净图你们的银子了？”
青雀在窗外嘻嘻地笑道：“这好，我告诉姑娘去，我又多了几个姊妹。”
果然林黛玉、林沁玉都来了，紫鹃笑道：“这是好事，怎么不等月上中天时，摆了香案茶果，向你们的亲娘亲爹表一表，从今往后就都是她们林家的女儿。”
依此去办，时清风和畅，月明星稀，晴雯先跪在蒲团上道：“今有林姑娘、二姑娘见证，晴雯今生一声亲娘都未唤过，只待今日上表陈情，认林氏作母亲，只愿爹娘泉下有知，替我高兴。”俯身磕三个响头，方欢欢喜喜地起身，越性拉着林拂喊了十数声的娘。
一时龄官也认了，姐姐妹妹十分欢喜，众人用了一回酒果，方尽兴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他人喜薛蟠娶金桂，悲中情两女认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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