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假如林黛玉有个妹妹》李霁

25、渔家乐鱼脍表孝心，嬉戏水藕花赠君意 第二十五回

　　兰秋已至，林沁玉昨夜歇在了潇湘馆，梦甜觉酣，心满意足，起身漱洗，林黛玉说：“穿前日给你做的那件绫裙，好不好？”

　　紫鹃正给林沁玉梳头，因此叫雪雁取了衣裙来，伺候她换上，且将女孩儿的乌绢长发辫起，挽作斜斜小髻，两侧留三根小辫儿，细细用红线束好，又挑了一朵银镀金偏凤吐珠斜戴，添了二朵米珠小花妆点，上着海沫绿绸薄衫，下着茄色细绫裙。

　　姊妹二人正用早膳，见林拂带英儿来了，黛玉还要让，林拂笑道：“姑娘快用罢，我们吃过了。”

　　英儿笑吟吟道：“姑娘，我娘今日进来了，说是池里的鱼很好，谢姑娘们赏的好差事，先捕一网孝敬。”

　　林沁玉忙问：“这会儿在哪儿？”又对黛玉笑道：“可惜那年坐船来时，我还小，甚么都记不住，还没见过捕鱼呢。”

　　林黛玉无奈莞尔：“先给外祖母请安，回来了咱们去看。”

　　因此吃罢饭，往贾母处略坐了一坐，这时听婆子来说：“史大姑娘来了。”

　　众姊妹不胜欢欣，起身相迎，一时热闹非凡。史湘云道：“我早盼着来了。好容易你们没忘了我！”一面说得众人都笑了，一面她又热络地取出一帕包着的戒指，分送给袭人、金钏和鸳鸯等人。

　　林沁玉看见，忙把手向前一递：“云姐姐，你瞧，我还戴着呢！”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纤纤玉指上别无妆饰，只有一枚素朴的绛纹戒指。

　　史湘云笑道：“好妹妹，多亏你喜欢，不枉我巴巴地打发人给你们送来。”

　　贾母看她们亲密，因此笑道：“就是她们说你送东西，我才让人去接你，果然你来了就热闹了。”

　　忽然林黛玉把嘴一抿，偷偷地笑，贾宝玉已知道她有促狭话要说，因此给林沁玉使眼色，众人都察觉，都望着黛玉不知所以然。

　　林黛玉撑不住“扑嗤”笑了，歪头说：“我看送戒指事假，提醒老太太接你是真！”

　　众人哄然一笑，史湘云飞红了脸：“好呀林姐姐，白辜负我惦记你，又拿我顽笑！”说着，就追着林黛玉要呵她的痒，逗得众人笑之不迭。

　　闹了一阵，林沁玉记挂着看捉鱼，又要青雀去问英儿娘在哪儿，史湘云活泼爱热闹，听见了就问：“在哪儿捉鱼？”

　　青雀道：“现在暖香坞前，才把船划出来。”

　　贾宝玉与史湘云气味相投，立即要去看，探春心内想着承包制度不知如何，正好察看察看。

　　贾母听见了，就对众人说：“那是水边上，要去顽，千万小心。”因此又对奶妈婆子们作了一翻叮嘱，众人都称是。

　　李纨才领着姑娘们和宝玉回到大观园内，自蜂腰桥过去，绕过秋爽斋，果然看见那一片碧汪汪的广袤湖水上绿荷红藕花遍布，影影绰绰间看见一叶扁舟，舟上两驾娘撑蒿，一粉衣少女立在船头四下遥望。

　　“呀！好一幅‘菱洲捕鱼图’呢！”迎春笑道。

　　林沁玉远眺，用手一指，新奇地对林黛玉说：“姐姐你瞧，那好像是英儿。”

　　岸边上站了两个妇人，有一个似乎慌了，料不到这么些人，另一个忙拉扯着她上前来请安。坠儿娘满脸堆笑道：“请姑娘们好。”

　　英儿娘面红耳赤，手足无措道：“姑娘们好。”

　　贾宝玉倒不见外，饶有趣味地问道：“可捞上甚么来了？”

　　英儿娘说：“鱼还没有，才捞上些鲜藕。”

　　“现在才七月，园子里的莲藕就可以吃了？”林沁玉好奇地问。

　　提到这儿，英儿娘道：“这时的是早秋藕，清炒冷拌最好，脆口爽利，天又炎热，作些小菜很好，那些市面上炖汤做粉的是老藕，九月或十月才摘。”

　　兴许是看姑娘们平易近人，又或是看见湖面上的小舟逐渐靠岸，英儿娘的话也多起来，她又笑着说：“二姑娘不知道，还有一种春藕，那更早呢，四五月上就能吃，市价高、口味甜，还有个好听名，叫作‘青荷藕’，最近是赶不上了，等明年我们在湖里种些，姑娘们也能吃个新鲜。”

　　此时湖泛涟漪，舟头轻碰水岸，英儿矫健地一跃上渡头，只看她挽着袖子、掖着裙边，连辫子也有丝帕、银簪子盘起，日头底下过了一程，清秀脸庞被晒得浮一层薄薄红晕，额角鼻尖香汗涔涔，却笑颜盈盈，俨然一个神采飞扬的渔家女。

　　两位驾娘将船停住，引得众人都扬头探颈，好奇地往船里看。果然一织青网，笼上来五六条大鱼，活蹦乱跳、银鳞带水，史湘云拍手叫好：“有了！”

　　英儿笑道：“因为这是头一年，只带了小网，不敢大肆去捞，所以不算多。”

　　探春问：“就这么些，外头市价几何？”

　　薛宝钗微微一笑，对李纨道：“听听，入迷了，又是一个好计算的凤丫头。”

　　“这些鲫鱼三十文左右，鲤鱼贵些，五六十文也值。草鱼十几文也能买到。”英儿娘说，“可是园子里湖深溪宽，还能出好些的泥鳅、螺蛳，养些河鱼河虾，都是好营生。”

　　探春微微思索了一回，只看船尾有些嫩藕，驾娘与英儿实在，水里杂枝败叶也捞了一堆儿。因此说：“宝兄弟，就让他们作事去，不如我们自在到溪上垂钓，那才有趣儿呢。”

　　贾宝玉笑道：“你说的是，咱们在这儿，她们反束手束脚的。”

　　林黛玉不疾不徐地笑道：“是呢，再不走，人家想府上甚么派头，才托付给人，今儿就来这么些人监管着，就为这几尾鱼，生怕占了多大的便宜。”

　　说得众人都笑了，李纨说：“真真颦丫头的诙谐。”

　　“那往哪儿去？”史湘云问。

　　迎春说：“既然要垂钓作渔家乐，怎么不去我那儿？”众人称是，婆子丫鬟们又簇拥着小姐公子们往紫菱洲去。

　　时袭人、麝月几个早闻声来寻贾宝玉，李纨招待着众人，就在东侧溪边花林下铺绣毯、遮锦幛，放上软垫，摆上小方檀桌，摆好吃用茶果，扫红搬来三四个座椅安置在水边，贾宝玉与史湘云已上前去并排坐了，一人一竿，将饵食抛洒出去，惊得波面下游鳞倏忽，暗流涌动。

　　林黛玉饶有兴味，遮扇在旁瞧了会儿，对贾宝玉说：“还少一样东西，你可晓得？”

　　贾宝玉笑道：“何物？”

　　林拂命人取了斗笠来，忍着笑悄送到黛玉身后，纤手接过，就将那斗笠向贾宝玉头上一比一戴：“果真你是富贵闲人，连‘孤舟蓑笠翁’之意也不取了？”

　　史湘云见了，就笑说：“二哥哥还有一身蓑衣呢，快取来给我扮上！”

　　麝月笑道：“这就取来了。”一时史湘云快快乐乐将那斗笠、雨蓑系在身上，煞有其事地收束衣袖裙边，有模有样，一幅天真烂漫姿态逗得众人欢声纷纷。

　　贾宝玉笑道：“云妹妹，可惜无扁舟了。”

　　史湘云又要好玩热闹，说：“这儿靠着船坞，有一架竹筏，把它划来才像样呢！”

　　李纨忙道：“云儿，你也别太淘气了！这儿的水又深，一时谁掉下去，怎么着呢！”

　　翠缕陪笑道：“大奶奶，我们不敢让二爷和姑娘们上船，更不敢往那湖心去，只是求个模样儿。”

　　湘云又对宝玉说：“这可就是二哥哥说的‘拟态求真、形神相似’了。”

　　贾宝玉笑道：“我何曾说过这话。你淘气，拿我作筏子。”

　　探春说：“她们都识水性，叫几个驾娘把筏子撑进溪上，不准往滴翠亭那儿的深水处去，再弄些捞网兜子，捕些小鱼顽不错。”

　　李纨听探春开口，又看众人兴致颇高：“罢了，你们去罢。”

　　因此蕙香、五儿等小丫头子果真将一叶扁舟撑入紫菱洲东的溪中，一个个手忙脚乱却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捞网在溪水中左右探寻。

　　探春已气定神闲地坐下钓鱼，林黛玉与薛宝钗、迎春等都围桌而坐，绿荫下清溪潺潺，香风带露，忽然听见翠缕、金莺她们叫好，回头一瞧，原来探春已钓上一尾大鱼来。

　　侍书忙提了鱼篓去接，又听宝玉道：“有了！”

　　湖光破银，又一尾鱼被收至岸边，却犹在那水中扑腾，蝉姐儿心急，淌了两脚水，拉着鱼线一把将鱼抱在怀里，溅得满脸水花。

　　众人一时都笑了，周奶妈道：“倒说二爷顽呢，你们丫头净得了意了！”

　　蝉姐儿嘿嘿一笑，将鱼入篓。这时候英儿却来了，探春即向她道：“你那边事了了？”

　　“快了，只是塘泥深，我妈怕杂物积淤了水道，正疏理呢，因姑娘们在这儿，就叫我过来了。”英儿道。

　　探春点了点头，对贾宝玉道：“咱们闲着再钓，就把鱼送到厨上孝敬老太太、太太，如何？”

　　贾宝玉：“正是。英儿，你们摘的脆藕也取几段，让她们腌了小菜，配上鱼汤给凤姐姐她们送去。”

　　英儿应是，即有两个婆子抱了鱼篓，往园子外送去。

　　这厢林沁玉和青雀、金钏儿等沿岸而走，看蕙香她们捞鱼，可是半晌除了水草、小石，再没有别的了。几人连连叹气，英儿赶来，笑吟吟问：“姑娘要甚么鱼？”

　　林沁玉道：“我见溪里有一寸多长的小青鱼，父亲才送来的那两个荷叶笔洗，在屋里又白放着，不如捞两尾养在里面，倒也有趣。”

　　青雀说：“笔洗我都取来了，偏她们几个好叫人气馁，一尾也捞不着了！”

　　蕙香还在那舟上嘻嘻地笑，五儿说：“这难着呢！鱼惊着了，躲得飞快，明明是那位置，网下去了，又总偏一点儿。”

　　英儿笑道：“姑娘且等一等，我去捞。”

　　因此看英儿顺手接了抄网，就立在溪边白石上，微微垂首，神色专注，忽而长竿一点，如蜻蜓点水、波澜不惊，众人凝神看时，正有六尾小鱼儿在网里。

　　女孩儿们都拍手叫好，才把五儿几个臊得脸红，青雀雪雁连忙将盛满清水的一个冬青釉荷叶笔洗、一个粉彩荷花式笔洗捧来，小心将鱼儿安放，一入水，三尾青鱼灵动不已，摇尾轻旋。

　　林沁玉惊喜不已，对英儿道：“好姐姐，素日不晓得你有这样的本领！”

　　英儿腼腆一笑：“孩子时常跟爹娘去收鱼，日子久了就会了。”

　　青雀忙将一个笔洗放在小桌上，宝钗看了，笑道：“这也是小妹妹才爱，都是新鲜技艺。”

　　那边史湘云也钓上鱼来，接二连三，正叫人往厨上送：“这鱼好，常言道‘一煎二炸三烹’，千万别糟蹋了！”

　　又闹了会儿，众人即往缀锦楼中做客，预备摆起鱼脍宴。

　　方至岔口，林沁玉远远望见蜂腰桥头，贾兰才和素云说了甚么，她心念一动，示意青雀捧了其中一盂笔洗，二人匆匆，才在蜂腰桥上叫住了贾兰。

　　贾兰稍有些不明所以，仍回身停住，问：“林二姑姑有甚么事？”

　　林沁玉道：“谢你上回送我那些东西，样样我都喜欢。”因此亲捧了荷花笔洗，递至贾兰手上。

　　林沁玉眉眼弯弯，笑道：“你素来用功，倘学乏了时，可看看小鱼解闷，就腻了，重将她们放回水里也好。”

　　贾兰接了笔洗，一盂清水微漾，分明青鱼婉转，粉彩透澈。天光轻晃，贾兰定了定心神，道：“多谢林二姑姑。”

　　林沁玉与青雀已下桥走远了，可惜今日引墨不在，贾兰只好一步一慢、小心把她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