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敏探春力革故鼎新，群芳策谋兴利除弊 第二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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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探春才交割了事务，正是繁忙的时候，众人见她一心一意扑在管家事宜上，也都不来扰她。这日早晨，李纨便和探春在小花厅上理事，平儿从旁辅助。
探春看了账本，便指了一项向底下的媳妇问：“这一项学里的公费八两，是作甚么用的？”
一个媳妇忙上前答：“回姑娘的话，这是一年里，环爷和兰哥儿上学吃点心、买纸笔用的。”
探春听了，笑着道：“嫂嫂在这儿，有话我就直说了。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领月钱，环儿是姨娘领的，兰哥儿是嫂嫂领的，一个月二两银子的开销，凡吃饭吃茶，学里都有供应，何至于再单独支出八两的用度？前儿才免了我们一人二两的头油钱，这一项请务必蠲免了，可不要说我有私心了！”
李纨尚德不尚才，固然姑嫂二人一处办事，但更多时候都是探春出主意，因此她也笑道：“你说的有理，把它免了才好，难不成催着爷们儿上进读书，都只是为了银子了？”
再看了几页，探春说：“园子里人少，当初太太和二嫂嫂抬举我，让我管了这些时日，好险没闹出笑话，又想出些新奇古怪招式，让我们主子奴才们吃用上分出定额，幸亏宝姐姐家是做大生意的，她日常替我们监察着，才把那些行价弄懂弄清，不至于贴出个糊涂稿子。如今府上的大厨房伺候着老太太和太太们，又有老爷、琏二哥哥他们日常招待外客，更不能套用一谱，没得小家子气，让外人看了笑话。”
地下站着的吴新登媳妇忙把头一点，附和道：“是这个理，姑娘看得清楚。”
岂料探春又把话锋一转，说：“可是我看着上月的账目，怎么牛羊采用是一个人，前后错了一日，鸡鸭采买又是一个人？前头买苹果是刘保，午后买梨又是郭全了？这些都是小事，咱们家采买物资向来只有那几家，按理说熟门轻路的，就是写了票子让人送来也使得，何至于一本账上粗略看来，大小采买的人竟有二三十个？究竟是咱们家天天摆筵席，也要不得这么些人了；若是厨上采买就要这么些人，那么府里一日少说百来件事，朝购暮继、新添旧补，难不成派上千人去买？烛油、蜡烛也分开去了？”
吴新登家的早听得窘迫不安，如坐针毡。平儿冷眼一瞧，知道这是他们抬举亲朋惯用的花招，不过化整为零，大名目往上头一报，又发散出去许多项目，究竟东西好不好，要紧的自然不敢动手脚，主子们平日里不管不问的，过得去也就罢了。
往日王熙凤自恃心力强壮，条条项项盘查仔细，这些媳妇管家不敢轻易作乱，有这半年来，她们见凤姐果真清闲了，就便趁机作乱起来，浑水里摸好处。因此上头三人心里都明白，平儿也就不发一语，静观其变了。
吴新登媳妇干笑了两声，才要说话，探春将账本往桌上一拍，冷笑道：“你也不用编话骗我，我知道你们甚么意思。往常二奶奶当家，你们自然不敢，如今换了我来，就要轻视糊弄了，由得你们因利乘便，打量我也不敢问、不敢管，是也不是？”
“不敢、不敢……”几个媳妇见探春发怒了，都唯唯诺诺，连声说道。
平儿笑道：“姑娘，您别动气，你也知道二奶奶事多，总有照看不到的，一时忽略，幸亏有姑娘‘旁观者清’。这些人就算沾亲带故，是府里的老人儿，可要是有谁敢徇私舞弊、渎职滥权，姑娘也只管惩戒，就是要撵出去了，回给太太就是了，我们都没话说。”
吴新登媳妇原巴望着凤姐揽权，个性刚强，必不让探春冒犯她的威严，想不到平儿这番话，竟把探春那点顾虑都摘干净了。因此忙说：“正是呢，我们不敢糊弄姑娘，姑娘发话了，往后必定不用他们。”
探春方笑道：“平姑娘言重了。嫂嫂用人，必定选贤选能，单看平姐姐就知道了，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更不到惩戒撵逐的地步。”又对吴新登媳妇说：“我敬你是府里的老人物了，我虽体谅你们，可是责重罚严，别人倘或三分错，你就有十分。一来你们夫妇管惯了这些事，若不知道，就是无能，不然便是徇私，更严重呢。”
未及说完，吴新登媳妇就忙说不知道，听得平儿暗暗摇头，又看探春脸上似笑非笑，忙屏住嘴不吱声儿了。
探春继续说：“因此我不罚别人，就罚你一个，革去三个月的银米，你认不认？”
吴新登媳妇哪敢再辩，忙不迭点头。
探春说：“凡是用物采买，必定纲目清晰，再有分门别类之说，但若细至琐碎，就添累赘，你办事多年，心里该有个明白，今儿就算了，明儿你务必写出条理项目，再把可靠的买办叫进来见我。”
吴新登家的喏喏称是，含羞抱愧出去了。外头等着回事的婆子媳妇们见此情形，一个二个的心里打鼓，更谨慎了。
时值午饭时，素云进来问摆饭，探春一面理着衣裳，一面对平儿笑道：“平儿，咱们一处吃罢，省得来回折腾。”
平儿笑应了。因此小丫头们在西间炕上摆好小饭桌，三人吃过，侍书翠墨又捧进沐盆、香皂和巾帕等物伺候她们洗手漱口，才沏上吃的茶来。
探春说：“我年轻不懂办事，幸亏有大嫂嫂指点，又有二嫂嫂撑面子，不然我也不能假威风了！”
平儿笑道：“姑娘要不懂办事，我们可就是蠢才了，二奶奶近来安养，幸亏有大奶奶和姑娘分忧，又免除许多陈旧之处，逐一添减，果真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更不枉姑娘对我们奶奶的情义了。”（注）
说得李纨探春都笑了。李纨说：“我没主意，比不得妹妹谋划敏锐，如今有平儿在，更不必怕，太太既然交托给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就有不当之处，劳苦功高，不用放在心上。”
探春点头应了，一时还要理事，三人仍在正间坐下，一一地传人进来。有一个媳妇要支领银子，说是给铁槛寺里的小道士、和尚们用。
探春沉吟半晌，仍批了领票出去。平儿见她神色不对，便问：“姑娘，这一宗可是有甚么不好？”
探春回过神来，方笑道：“有一件事，上午就存在心里。前不久外头同宗的芸大爷，领了园子里种树的差事，因为他求到凤姐姐那里，总领了二百两，我也没有说。娘娘回启凤舆后，这些小道士和小和尚的安置，论理不归我管，可是方才看见那媳妇替取票子，竟要用二百两一个月，一年就是白花花的两千四百两银子。”
顿了顿，探春又说：“我们是公侯人家，何况事关娘娘的省亲别墅，不拘多少，但求体面。只是细想想，就是家庙上柴米油盐、不沾荤腥，师父们清苦修行时何至这样大的开销？之前我削减园子里的开销，她们都笑我小气，岂不知其中的缘由，我是日夜悬心。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孰不知祸起微末，豪赌纵情、无法无天都从这上面来，当日娘娘省亲时也曾玉口金言，一再叮嘱不要奢靡破费，应取安贫乐道之意，若是外头有甚么祸患尚可防范，可要是里子烂了，怎么抵御呢！”说至动情处，探春已滚下泪来。
李纨和平儿听了，连忙宽慰她。李纨说：“好姑娘，难为你有这个见识，强过我们多少人呢！好在如今未到那很不好挽回的地步，若要缩减改例，尽管去办。”
探春拭泪后，勉强笑道：“多亏嫂子仁心善智，不说我是杞人忧天。我明白祸有大小，事有深浅，如今两样都成定例，家庙上的事不好朝令夕改，还请平姑娘告诉二嫂嫂知道，倘有类似的，我少不得做个守财奴，削减一半了。可是钱银事小，家规府律事大。”
平儿道：“姑娘请放心，我们奶奶一定明白，若有时机了，必定着手去改。”
当日结事，发放月银后，平儿也就回去将当日见闻细细报给王熙凤，恰好贾琏也在，夫妇二人听过，无不赞赏。
王熙凤笑道：“果然不看错，三妹妹的心眼见地，一般人怎比得了。”
贾琏说：“这事早该想了。你不知道，芹儿求办事时那个可怜样，如今却在家庙上为非作歹了，赌钱酗酒都是小事，还没闹得翻天！老爷是不管，若知道了，皮揭了也轻！”
王熙凤听了，笑道：“是我点错了人，如今不好叫他进来，还请二爷出面，替我料理一回，待我好了，再利利索索议论这事。”
贾琏连忙起身作揖：“二奶奶抬举我！我自然尽心去办，怎么称得上‘帮’呢？”此举逗得平儿、熙凤都笑了。
越过几日，探春将管家事宜理得熟练明白了，午后也就在园子里歇一歇，逛一逛。
正巧这日都聚在潇湘馆里说话，林家庄子上才送进来西瓜、李子等时物，林拂就洗了切了放在桌上。
探春侧头看了一眼，又若有所思起来。薛宝钗见她走神，不免拉着侍书说：“瞧瞧，你们家姑娘真是入了定了，又不知在琢磨什么？”
探春笑了笑，转而问黛玉：“按理我不该问，可是庄子上这些物产，是专卖那几样，还是因地利导、物尽其用？”
林黛玉：“稉米果蔬，按时收卖，但山坡上另养野兔山鸡，就是河里也垅了鱼塘，每年能有三四百斤水产，可是我们那个才多大地方，比不得你们家庄子。”
探春说：“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可是那天看见他们有几个玩闹，钓溪里的鱼，偶然想到这儿了。论物产大小丰富，园子也称得上一处好地方，不知能有甚么法子运转，使它以园养园呢？”
林拂笑道：“姑娘好想法呢。我听人说，赖大爷家也有个园子，那日不妨闲谈，他媳妇说除去她们家女儿戴花用粉，吃些笋菜鱼虾，再承包给别人时一年也能赚几百两银子，好稀奇！”
众人听了，更看探春思索起来。薛宝钗道：“俗语讲‘万物皆有价’，若沾一点儿的商务计算，更是世无废物，凡可见的都有利可图。若有这想法，不如早早行动呢。”
众人更有了兴味，当即使人铺了大观园地图，惜春道：“花木丛林，鸟禽走兽，可都是园子里有的。”
李纨道：“我那儿的几亩稻谷、一群鸡鸭，都是现成的买卖。”
探春笑道：“咱们园子里的东西，若真叫外头的人进来买卖，可就小气，不是咱们这样人家作的事。若叫几个一定的人采收，利欲熏心，免不得有竭泽而渔的做法，那许多值钱之物，必定有些作践，反而暴殄天物。不如选几个老诚本分、通晓园圃农事的老妈妈，一面请她们料理，一面不要交租纳税，只一年里孝敬些东西，也就是了。”
贾宝玉说：“这样好！一来有专职之人料理打扫，不使片寸之地废弃，一年好似一年；二来她们有利，咱们收顽些东西更有趣；三来省去工匠修理费，真行了，太太必喜欢。”
“咱们哪里图省钱呢？使之以权，动之以利，使他们更尽职尽心罢了。”李纨道。
一通商议，即圈定出潇湘馆、湛露馆一带的竹林，怡红院、蘅芜苑的花朵香草，另有稻香村，沁芳溪一带的湖泊水流等四处，都可交托使人管理。
果然第二日，探春与李纨又请了薛宝钗与林黛玉来，将那可管事的妈妈婆子叫进来看了，这才悉心挑捡，选出几个素有品行本领的。
李纨道：“竹子由老祝妈管，老田妈料理庄稼，茗烟的娘和莺儿娘管花草香药，再作出些脂粉来，可是池子里的鱼苗、莲藕谁管呢？”
林黛玉说：“我不怕你们说我举亲，怎样都是你们家的人。沁儿身边有个叫英儿的丫头，她爹妈就是养鱼的好手，我们庄子上也时常用着他。”
因此探春请了英儿娘进来说话，果然不错，即敲定了。当时薛宝钗说：“她们得的利，咱们自然不放在眼里，可是有人拔尖，就有人心里不服，一时不忿，故意损毁花草，有失初衷。”因此作些分利之言，承包的婆子们赚了钱，且拿出几成分给其余人等，将大观园收入惠及全体，更是得宜，众人无不欢喜。
一时告诉王夫人、尤氏等知道了，更赞叹姑娘们的奇思妙计。至于秦可卿理家时，借鉴效仿之处，毋庸赘述。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敏探春力革故鼎新，群芳策谋兴利除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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