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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感创伤,艺术创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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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林子萱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一仰,将自己重重丢进阳台的吊床上。她静静望着外边——
天色昏沉,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阳光一丝也透不进来。空气凝滞,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俨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今天,本不该出门的。
偏偏选在这种天气聚会,陶倩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几乎想立刻回拨电话,告知对方“不去了”。当然,也只是想想,真要这么做,陶倩怕是会发疯的。
瞥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算了,既然应下了,总要信守承诺,至少,也该稍稍收拾一下。
屏幕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发丝凌乱,眼神暗淡无光——
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离开阳台,林子萱走进衣帽间。这个房间,是姜若生亲自为她设计布置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子,每一个配饰,都在固定的格子里静静地陈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无声展览。这里曾是独属于她的王国;如今姜若生走了,连带着她的一切都被抽离,只留下这完整而空荡的的躯壳。
她想起从前,她们常依偎在这儿。挑选衣服常常变成嬉戏、亲吻,吻又化作灵魂深处的叹息——
那些时刻,这个房间不只是衣帽间,更是她们温柔的结界。
如今她不要自己了,连同这房子,也一并不要了。
林子萱扯了扯嘴角,是该说姜若生慷慨?还是该说,她对这段感情弃绝得... ...太彻底?
自从那人离开,林子萱没有对房子做任何改动。所有陈设,都固执地守在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复刻着往昔的每一寸空气。她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唯有让这些熟悉的景象,像一把未开封的刀,日复一日地切割早已腐烂的伤口,让痛楚反复刺穿麻木,才能确保心底那团冰冷而沉重的伤痛,永不结痂、永不消退。
仿佛只有这样,那个离开的人,才以另一种残酷的方式,继续存在。
想到晚上要面对陶倩过分的关切,一阵疲惫已先于时间涌了上来。她必须小心控制表情,谨慎收敛语气,才至于让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从这看似平静得躯壳里崩塌出来。每一次出门,都像是被迫走进一个姜若生已经缺席的世界。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凌迟。
林子萱手指在衣架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最终只拎出一套素色内衣,随手扯了条黑色长裤和一件深灰的高领薄毛衣。为谁费心打扮?她早已没了那份心情。能够蔽体,不至于失礼于人,便于足够。
她钻进浴室,打开花洒,水流急急漫过身体,像抚过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冲淋过后,她倚在冰凉的洗手台,拿起吹风机。热风嗡嗡作响,发丝在躁动的气流中胡乱飞舞,镜面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镜中人影随之扭曲、晃动,显得极不真实。
她多久,没认真端详过这张脸了?
在那些连呼吸都感到疲惫的日子里,头发倒是自顾自地疯长。微卷发丝垂落肩头,在灯光下偶尔泛起一层虚假的光泽。反倒衬得她的脸愈加灰白、空洞,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心口毫无预兆地一刺,她仓皇地移开视线,几乎是逃也是的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镜面。
回到卧室,林子萱机械地往脸上扑了层薄粉,又涂了点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唇膏,随之套上那随手抓来的衣服——
一切都像一套设定好缺不具意义的流程。
她重新将自己塞进阳台的吊床角落。摸出手机,指尖麻木地点开游戏图标。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她的手指依着惯性点击、滑动,目光却虚浮地荡开,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她在等陶倩。
时间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剩下漫长而凝固的等待。
戏里的角色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不知过了十分钟,还是半小时,屏幕突然被一串来电显示撕裂——
是陶倩。
突兀的震动让她指尖一颤,游戏画面瞬间消失。她愣了一下,像从某种浑噩中被惊醒,这才迟缓地按下了接听。
“子萱。”
电话接通,陶倩的声音立刻撞进耳膜,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
“我大概五分钟到你小区,你直接下来吧,我把车停进地库。”
林子萱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几乎无意识地轻声问道:
“你... ...不上来坐会吗?现在还早。”
飘忽的声线,泄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那或许是对独处空间的最后挽留,又或许,只是对踏入那空旷幽闭地库的本能畏惧。
“不了,不上去了。”
陶倩直接回绝,
“子萱,你下来吧!我... ...还是不上去了。”
不是不愿踏进那扇门。而是那些——
门被撞开,血腥气扑面,林子萱苍白地躺在血泊中的画面,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死死嵌在她的记忆里。自从林子萱不在寻死,陶倩就再也无法踏进那个空间。那是身体比心更早做出的选择,一种本能的恐惧。
林子萱明白了这份无声的抗拒。片刻,她才低声回道:
“好,不勉强你,我这就下去。”
挂断前,她又补了句“先挂了,”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嗯,好的。”
陶倩也没有在说什么。
林子萱退出游戏界面,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起身走回衣帽间,利索的取出一件棕色大衣,将身体严实地裹了进去。目光掠过镜面时,没有停留。
径直走到玄关,换上一双切尔西平底皮鞋——
她身材高挑,无需高跟鞋衬托什么。手机,钥匙攥在手心,开门、关门、进电梯,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把所有情绪都锁进那片的沉默里。
地库里的灯光冷清清的,陶倩的车果然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双闪灯规律地跳动着。林子萱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拉过安全带系好。
“咔哒”一声轻响后,她侧过头,角余光瞥向驾驶座的人,嘴角轻轻一扬。
陶倩注视着她系安全带、坐正,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也没移开。
林子萱对她勾起一个妩媚的笑:
“这么盯着我看,就不怕爱上我吗?”
“嗯... ...”
陶倩故意拖长声音,
“你这么说,也不是没可能。”
她转过脸,半真半假地接下去:
“可惜了,我太暗淡失色了。不然... ...说不定咱两能成。要不要... ...亲一下试试感觉?”
“少贫。”
林子萱看着窗外,
“如果你这样还算暗淡,你让别人怎么活。”
“谢谢你的认可。”
陶倩敲了敲方向盘,
“嗯,看的出来,你今天是打扮了——
“就是有点小敷衍。”
随即话锋一转,又说:
“不过没关系,谁叫你生丽质呢,就算披个麻袋,也照样艳压众人,把春天衬得多余,叫镜子都自惭形秽。”
林子萱斜睨了她一眼:
“看来你这个经理人当得,也够‘浑然天成’。那可以走了吗?”
陶倩比了一个“OK”,倒车出了停车位,驶离车库。
中途陶倩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就对林子萱说:
“子萱,中心街画廊那边来问,你那几幅画完成的怎么样了?已经开始催了。对方还说如果可以,希望你再准备几幅新作——
之前送过的那批都已经出售掉,成交价格很理想。”
“要是今天没有被你拉出来,这会应该已经完成了。”
林子萱故意说道。
“你啊... ...”
“我怎么了?”
“没怎么,都怪我非要约你出来,耽误我们林大画家赚钱了。
“知道就好。现在悬崖勒马,送我回去还来得及。
“哎... ....你真是。”
陶倩摇头,
“你整天闷在家里。电话不接,不怕灵感枯竭吗?”
“灵感枯竭,我画画从不靠灵感。”
林子萱侧身斜倚在座位里,目光淡淡落坐开车的陶倩身上。
“不靠灵感靠什么。”
陶倩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问道。
“你想知道?”
“当然。”
“靠随手胡画呗,不是说越是看不懂的艺术就高级吗?画的人不解释,看的人自作聪明——
“各取所需,不是挺好的吗?”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不知道是嘲讽自己,还是揶揄这个圈子。
“你又在胡说八道。”
陶倩嗔怪地瞥了她一眼。
林子萱笑完,轻轻叹气:
“你说是,就是吧!”
陶倩自然不会真信那些画是随手涂鸦。同为科班出身,她清楚自己的技法或许更扎实,但轮起创作思维,始终不及林子萱。那些看似随性的笔触里,藏着林子萱特有的敏锐——
她不受限于某种固定的模式,思维总像不系之舟、自在随性,再加上常年浸淫在欧洲美术馆的经历,让她的画在洒脱中透着难言的韵味。
这个圈子里多是附庸风雅之辈,但林子萱不同。正因如此,陶倩才有底气放下画笔,专心做她的经纪人。
“笑够了吗?
陶倩转头看向她,“我打进你账户的钱,看到了吗?在这么无所谓,下次我全部私吞了。”
“看见了,”
林子萱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消息一个接一个,想装作没看见都难。真想私吞也行,多给妹妹买点礼物。”
“给陶婧?”
陶倩追问。
“嗯哼,你好像只有一个妹妹。”
“才不要,”
陶倩重新启动车子,“惯出爱慕虚荣的毛病,那还得了。”
“不是谁都会爱慕虚荣... ...爱慕虚荣有什么不好。”
“好吗?”
“是的。”
“哦。”
陶倩坏笑着说:
“那个画廊的陈老板,总是缠着我要你得联系方式,说想认识一下咱们的美女艺术家,你觉得... ...要不要给?”
“你敢。”
林子萱白了陶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