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小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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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小易外婆去世消息的当天我和妈妈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南京。我没有想过我会再回到那栋大厦里，也没有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小易。
小易家的大门敞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望去，客厅里的一切跟4年半前一模一样，一种错觉仿佛把我带到了小时候，我还是个扎着两个小辫的8岁小女孩，第一次来小易家玩，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口看着小易带着迷人的笑容引我进门……
“小易？”妈妈站在门口轻唤。
有人闻声从房里走了出来，我终于又看到了她……她瘦了，很瘦，瘦到一件紧身黑色的T恤都像是耷拉在她身上。头发也长了，原来清爽的短发变成了一个干练的马尾。小易戴眼镜了，金丝边的无框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更凸显她消瘦的脸。
“阿姨，你来了。辰辰你好。”
小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还认得我，尽管我和4年半前变化很大。小易她注意到我长大了吗？
妈妈看见小易没有多余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气愤的责骂：“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好好照顾外婆，好好照顾外婆，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为什么今天才通知我？外婆什么时候走的？”
小易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妈妈的责备，我看不出她有任何的表情。
“前天下午走的。”小易淡淡的语气。
“人呢？”
“在里面。”
小易领着我们走进房间，在一个半人高的橱柜上，我看到了小易外婆的遗像，旁边是一个骨灰坛。我想起那张熟悉的慈祥的脸，就这样走了？
妈妈看了一眼遗像，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到小易面前举起手重重的给了小易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很重，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似乎还能听到回音。小易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五个红色的指印，微微肿起。我被妈妈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手足无措，可是小易依然淡淡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惊讶与气愤，仿佛她早料到了在等着一样。
妈妈打过这一巴掌之后就开始哭，哭的很大声。
“外婆人呢？人呢？”妈妈质问小易。
“昨天火化了。”
“外婆白养你了吗？才去世一天你就迫不及待的将她火化了？你怎么回事？外婆这一辈子为谁活的？又是为谁走的？为谁？你说啊！我问你呢！外婆人呢！她人呢！”
妈妈哭着捶打小易，拳头砸在小易的背上，肩膀上，脸上，小易没有躲避。我没有想到妈妈会这么激动，一时被吓的不敢动弹。眼看小易的衣服都快被妈妈拽扯坏了，我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抱住情绪失控的妈妈。
小易从地上捡起被打落的眼镜戴上，依然面无表情。这一脸的漠然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最疼她的外婆去世了，小易就这种表情？这是我以前认识的小易吗？还是说她真的很恨外婆，恨外婆太爱她让她不能做自己？
“滚！”妈妈对小易大吼。
小易没有说话，出乎我意料的，她就真的离开了房间，拿出钥匙放在桌上，然后掩门而去。妈妈没有看她一眼，轻轻的拿起小易外婆的遗像，小心翼翼的用布擦拭，嘴里喃喃自语：“小易不懂事，我帮你教训她，你别担心了，放心去吧。”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想起小易那漠然的表情，她会去哪？我静静的看了妈妈一眼，迅速跑了出去。
在小区的喷泉旁，我看到了蹲坐在地上的小易。她取下眼镜握在手里闭着眼睛轻按眉心，另一只胳膊无力的搭在腿上，手上点燃的一支烟已经快烧到尽头，烟灰长长的不曾弹掉，可见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我突然觉得小易变了，变的柔弱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保护我，给我温暖的小易。甚至相反的，我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小易？”
小易听到我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辰辰。”
小易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微微侧头，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我看到了她脸上的伤，清晰的五指印，脖子上，胳膊上都有点点淤青。妈妈是真的在下手打她呀！她怎么不躲？
“小易，我妈她……”
“没事的。你妈妈她骂的对，也打的对。”
“什么意思？”
“外婆刚刚去世一天就将她火化，是我不孝呢，你妈妈说的对。”
“可是她下手也太重了。”
我轻轻抚摸小易嘴角的伤，她淡淡的笑，没有躲开。
“你妈妈是在怪我，怪我为什么不早点通知她，为什么不让她看到外婆最后一眼。怪我在外婆生前不好好孝敬她，在她去世后又没能认真的安顿她。你妈妈在帮外婆教训我，我的确该打，我还嫌她打的不够重。”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这就是我呀。”
小易回答的很随意。这不禁又让我想到她四年半前在玄武湖前跟我说的话，她以前不能做自己，现在终于可以做自己了。只是，这真实的小易怎会这么无情？
小区里的人进进出出，老邻居们认出我，跟我热情的打招呼。看到身边的小易，又立即转变表情，失望中带着责备，摇摇头离去。这些老邻居们都跟妈妈一样看着小易长大，看着她考进了名牌大学，一直以为小易是个乖孩子，当然也和妈妈一样接受不了她对待外婆去世的冷漠态度。他们不了解小易……
小易对别人的眼光毫不在意，那是自然的，现在外婆去世了，她不必再假装了。
“你不懂……”小易又重新点起一支烟，喃喃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懂。”
我真的懂，我怎么会不懂？小易跟我说过，她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外婆。如果她真的冷漠，就不会对妈妈的打骂不躲不闪，就不会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丢下钥匙，就不会一个人默默的坐在这里伤心。因为小易知道妈妈对外婆的感情，她知道妈妈会对自己生气，她早就准备好了被骂被打，甚至期待被骂被打，她当做那是外婆最后一次给她的教训。她也知道妈妈会将外婆的后事安排的很好，所以才放心的离开，她更知道自己对外婆的去世有多么痛心，从此以后她就成了真正的孤儿，无依无靠，当然也从此无牵无挂。这样复杂的感情，不了解小易的人不会理解，但是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就在一进门看到她憔悴消瘦的脸时，我就明白了。
“你可以做自己了，是吗？可是这是你想要的自己吗？”我轻轻问。
小易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惊讶，然后是一种我不理解的欣慰。
“辰辰，你长大了，你终于长大了。”
这是我等了多年的一句话，小易肯承认我长大了。小易，你没想到我会明白你吗？小易，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的时间才理解当年你离开时丢给我的那段话吗？小易，你知道我又是花了多久时间才读懂你说“这里不是家”时的表情吗？
这个柔弱的小易，这个消瘦的小易，这个不屈的小易，这个让人心疼的小易，这个需要人呵护的小易，这个从此可以做自己但是又无依无靠的小易……忍不住的眼泪轻轻的流，然而小易仍然只是淡淡的笑，轻轻搂起我的肩，就像多年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小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