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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宴会结束得 ...

  •   宴会结束得很晚,安平第二天睡到将近中午才从床上起来。北平八月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榻上,光影轻轻地摇晃着,她却还带着一点宿醉后的昏沉。所幸家中规矩不甚拘束,并不像李家那般,子女必须一早起身请安,再同父母一起用早餐。
      她刚坐到梳妆台前,丫鬟便匆匆推门而入,脸色慌张,连门都忘了掩。
      “小姐,出事了……听门口刘贵说,李家……佩慈小姐,好像、好像死了……”
      “什么?”安平一怔,梳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佩慈死了?!”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颤音,仿佛连空气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住了。
      丫鬟也吓得声音低了下去:“是的,我刚听见刘贵在同人说,说是警察都去了……李府,好像真是出了大事。”
      安平怔怔地坐着,昨日在方家宴会上,佩慈还同她通了电,说起对未来的计划,语气平静而温柔。她说她想先去教会医院学习,可以先从学习护理做起,说她不怕别人议论,想真正的学到一些东西,并且能把学到的知识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那样坚定的目光和浅浅的笑意,仍清晰地印在安平脑海中。可是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不是新闻纸上抽象的数字,也不是遥远亲戚的讣告,而是她的朋友,她的佩慈,一个和她年龄相仿、梦想相近、一起念书、一起发愁结婚对象的女孩。
      “她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人杀了。”
      “什么?”安平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失控的,“我不信,我要去看看!”
      丫鬟一时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拎起披肩披上,几乎是风一样冲出门去。
      李府门外已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门边还靠着两辆斜斜停放的自行车。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守在门前,神色凝重。空气中仿佛也凝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和压抑。
      “小姐,您是?”门口的警察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她衣着得体,言行举止也颇有教养,语气尚算客气。
      “我是这家的邻居,也是李佩慈的好朋友。”安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听说她出事了,我想进去看看她。”
      “小姐,这……现在无关人员不能进去。”一位年纪略轻的警察低声说着,神色间也有几分犹疑,似乎也不愿拒绝得太生硬。
      安平正要再争辩,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沉静而低哑的男声:“怎么回事?”
      她一愣,这声音……似曾相识。
      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警察制服的男子走了过来,肩章上银纹清晰,气度沉稳。他目光一移,也是一怔:“安平?你怎么在这里?”
      竟是她的二表哥。
      安平也愣住了。她和这位姑母家的表哥并不算熟,从英吉利回来后,只在一次家族聚餐上见过。那时他穿的是便装,风度温和,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富家少爷,倒没想到他竟在警局任职,而且看这阵仗,似乎职位不低。
      “表哥?”她迟疑地唤了一声。
      一旁的警察见他出现,立刻正了神色:“署长,这位小姐想进现场。”
      “安平……”男子略皱眉,“佩慈是你朋友?”
      “是,我们从小就认识。”安平勉强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情绪,“昨天她还好好的,我实在想不明白……”
      “我记得你是学医的?”
      她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在康桥学的西医对吧?学过解剖?”
      安平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连连点头:“是的,我主修的就是外科,尸体解剖是必修课。”
      说出这话时,她几乎忘了周围人的反应,也顾不得家里人向来忌讳她提起医术。此刻她满心都是佩慈——佩慈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是不是受了苦?死前是否有人陪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帮上什么忙,但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知道一点,也好。
      “好吧,既然你来了,就和刘法医一起看看吧。”表哥点了点头,转头对手下吩咐道,“放她进去。”
      两名警察让开了道路,安平攥紧衣摆,深吸一口气,快步迈进那熟悉却已染上陌生气息的李府。
      她从没想过,自己再踏入这里的方式,竟是以一个朋友死者“目击者”的身份。
      命运真是残酷,它从不提前警告,也从不温柔告别。
      踏入李府的那一刻,安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里的一草一木,她再熟悉不过。她记得前些日子还在这院子里同佩慈一边饮茶一边闲谈,谈及未来、谈及自由,甚至还笑着说等她学习结束,一起去北戴河看海……可是如今,那个眉眼温婉的女孩却已经不在了。
      走在通往后院的甬道上,阳光投下的斑驳树影掠过她的裙摆,明明是清朗的一日,可她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冷得透骨。她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接受——佩慈真的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仲书哥,怎么是你亲自来处理?”安平侧过脸,声音里压着一丝克制后的哽咽,勉强装作冷静地问。
      身边的男子身材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神色沉稳,他就是她的二表哥——裴仲书。两人关系不算亲近,平日里仅在节庆时有过几面之缘,彼此客气而疏离。只是这一次,她万分庆幸,是他来了。
      “李家毕竟是北平的名门望族。”裴仲书淡淡地答,语气中夹着些许谨慎,“李小姐的事,不能随意交代过去。”
      他话说得平淡,可安平知道,这案子非比寻常。北平如今作为政府所在地,案卷无数,而让北平警署副署长亲自带队的凶杀案,恐怕也不出三起。佩慈死得绝不是简单。
      两人一路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花木掩映下的小径早已无人清扫,草叶间露水未干,仿佛整座宅子都因这场命案而陷入了沉寂。
      终于到了佩慈所居的后院,一道白布下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院中央静静地躺着两具尸体,身上皆覆盖着雪白的布单。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刺鼻又令人心慌。一位穿警服的验尸官正蹲下身,手里提着器具箱,准备展开检验。
      “怎么会有两具?”安平惊讶地望向尸体,眉头顿时蹙紧。
      “另一具是李小姐的贴身侍女,东珠。”一旁的年轻警察翻着笔记簿回答。
      “东珠……”安平低声重复着,心口微微发紧。
      那个总爱笑、脸圆圆的丫头仿佛就在眼前。她跟在佩慈身边多年,忠心机灵,是个让人喜欢的小姑娘。相比另一位清秀冷静的侍女珊瑚,东珠活泼许多,也更讨安平喜欢。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是了,现今虽已废除奴契,可这些从小长在主家、三代服侍的下人,实则仍被视作家中之物。佩慈死了,东珠的死,自然也被视作附带损失。
      “仲书哥,我可以看看尸体吗?”安平看着地上的白布,轻声问道。
      裴仲书沉吟了片刻。他记得,这位表妹当年因坚持学医惹得姨妈大怒,却也的确是个胆大心细的女孩。如今尸检在即,若她能提供些医学角度的辅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以,但不能动手,只许在一旁看。”他说得简短有力,语气却不严厉。
      “我明白。”安平点头,脚步稳稳地走上前。
      白布被缓缓揭开——首先露出的是佩慈的面容。
      那是一张安平再熟悉不过的脸,然而此刻却已苍白如纸,唇色发紫,眼睛紧闭。她身着一袭嫩粉色行衫,原本是今春新做的衣料,穿在她身上清丽温婉,然而腹部大面积的血迹早已凝结,深红发黑。那一处刀伤,深可见骨,显然是一击致命。
      “死者为刀伤,一刀毙命,刀口深且精准,直接穿透要害。”验尸官一边记录一边低声说,“死亡时间在十二小时之内,初步推断为昨晚十点至十二点之间。”
      安平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佩慈的脸,没有出声。
      一生温良、言语和缓的佩慈,竟这样地死在了自己的闺房中。
      紧接着,第二具尸体也被揭开了。
      是东珠。
      她脸色惨白,眼睑紧闭,那张圆润柔和的脸上已失了往日的笑意。她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粗重、深刻,皮肉微肿,一看便知是死于窒息。
      “死者为勒杀,工具未知,可能为丝带、腰带或类似物品,死亡时间和李小姐相近。”验尸官低声道。
      “将尸体抬下去吧。”裴仲书语气微沉,显然心情不轻松。
      两具尸体被抬走,空气似乎终于流动了一点。但当他们走进佩慈的房间时,扑面而来的却是另一番冷寂与凌乱。
      安平一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这间屋子她再熟悉不过——淡香木的书案、乌漆描金的衣柜、藤编屏风后挂着的粉色纱裙……而如今,这些物什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仿佛有人曾在这里急切而暴力地翻找过什么。
      地上两处人形白粉标记,清晰地标记着死亡现场的位置。佩慈倒在离内室不远的通间,而东珠则倒在耳房的门口。
      “像是入室抢劫。”裴仲书皱眉喃喃。
      “可这是闺阁深处,门窗皆无破损。”他眉心皱得更深,“贼怎会轻易潜入?”
      安平环顾四周,很快便注意到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桌上的黄石印不见了,”她指了指书案,“还有佩慈平日里放首饰的那个紫檀木匣子也不见了。”
      “你确定?”
      安平点了点头,“昨天我们还聊到那印章,是她祖父送的,据说是南方一位有名的雕刻师所作,她一直很宝贝。那个首饰匣子也一样,她特意给我看过,紫檀木制,里头多是金银玉饰,分量不轻,放在梳妆台上一眼就能看到。”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略有闪动,却没有将佩慈匣中收藏未婚夫情书的事情讲出来。
      她不知道佩慈究竟有没有对人说过那段情愫,至少她不该在这个时候透露。
      裴仲书似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记下了。”
      空气再度陷入短暂沉默,只有屋内帘帐轻轻摇曳,在午后的风中发出微弱的声响。佩慈的香囊还挂在床头,但那股熟悉的清香,安平却再也闻不出来了。
      ——她真正地、永远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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