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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安平回到自 ...

  •   安平回到自己房中,轻轻靠在门板上,片刻没有动作。那一瞬间,心头情绪未曾散去,如枝头晚风里尚未凋零的花瓣,轻柔却执拗地挂在眉眼之间。她素来活泼洒脱,不喜将情绪挂于脸上,可今日那抹难掩的低落,终是落在了神色间。
      推开厅门,一股茶香温热氤氲而来,夕阳透过纱窗洒在地毯上,像打翻的金粉,静谧而安详。厅中几人正低声商议,听得她的脚步,话音便戛然而止,仿佛一阵风忽然被封进玻璃瓶里。父亲轻咳一声,大哥端正了坐姿,母亲抬眼望她,眼神虽是柔和的,却藏着几分探寻。
      “安安,这是怎么了?”安母的声音温温的,却带着母亲惯有的敏感与不容忽视的关切,“不是说去找佩慈了吗,怎么回来了,神色还这般不对?”
      安平轻轻走到大哥身旁坐下,身子靠在雕花太师椅上,像一团被风吹过的小云。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一角,声音低低的,如同秋风掠过林梢时的轻响:“她不肯去方二小姐的宴会。”
      她说得简短,甚至可以说是敷衍,可真正的情由,她知不能说——关于佩慈的心事,从来只在她们之间悄悄地流转,从未越过家人半步。这份默契,是岁月打磨出来的珍贵。
      母亲听了这话,眉头顿时皱起:“你也得多向佩慈学学。你看看她,温婉不张扬,从不闹脾气,也不逞强。哪像你,一天到晚闹得天翻地覆,真是越大越让人操心。”
      安平略抬起头,眉梢轻挑,眼中隐约带着点不服气的光:“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琴棋书画我也会,老师都夸我。”
      她话说得轻,却带着一丝骨子里的倔强。她自幼聪慧,学什么都快,母亲教她诗书礼仪,她照样能背出《长恨歌》全文,弹得一手好琴。但她知道,母亲并不只是要一个“会”的女儿,而是要一个“像样”的女儿。
      果然,安母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随即变得严厉了几分:“琴棋书画是养性,不是拿来夸耀的。你怎么还好意思说?你悄悄学医的事,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若不是你哥提前一个月查了毕业名单,我们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她说着,气色微变,连带着腰背也挺直了些,像是回到了那个数十年前的大宅深院中,端坐在梳妆台前教女刺绣的贵妇人。“你若是男儿,我倒也不管你学什么。可你是女儿家,还是外科——要学解剖,要摸尸体!你可知那些标本大都是男人?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怎能干这种事?”
      安平没说话,垂眸不语,唇瓣抿得发白。
      安母越说越气,声音渐高:“你以为我们是因为脸面?不是!你在国外可以任性,可你回来后,还想去什么教会医院?你去吧!你去看看,哪个姑娘在那里做医生的?都是些……没家没业的女人,连婚事都要发愁!”
      一时间屋中沉默下来,只余杯中茶水轻轻晃动的细响。
      这一席话,说得安平几乎连辩驳的力气都没了。她不是没思考过这些,只是每一次思考,都是与母亲的期待狠狠撞在一起,伤得满身是碎。她心知母亲并非出于恶意,甚至可以说,是最疼她的人之一,可正因为这份疼爱太深,才令人无从逃脱。
      她原以为母亲早已看淡世俗,毕竟是前朝新派名门邵家的大小姐,早年曾留洋欧洲,随父辈参与过新式学校的筹建,也曾鼓励妇女开口讲话。可当这套理念真正落到她女儿身上时,她终究退缩了。
      ——她可以是别人母亲心中的理想,却很难接受自己女儿成为“异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哥出声了。
      他的声音稳重中带着一丝温和,是这个家中始终不变的定海神针:“母亲莫气,妹妹不过是一时执念,她心里有分寸的。若真有心学医,总能找到合适的方式。”说罢,他微笑看向安平,“不过今日我去看淑媛时,她正好说有一批江南缂丝料子,色泽鲜亮,极适合安安。妹妹若是烦闷,去西院走走也好,散散心。”
      安平原本垂着的眼睫微颤,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神弦。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眼中亮起一丝久违的欢意:“真的?那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飞快出了门,裙角如风掠过,留下一个俏丽却急促的背影。
      厅中一片静,安母看着她的身影,面色复杂,长叹一声:“你就知道护着她。她这都十九了,还是这样没个规矩。该学的,也该学起来了。再说了,是时候……给她相看人家了。”
      安父抚了抚胡须,似是陷入沉思:“是时候了。她再这么任性下去,只怕误了婚事。”
      但没人说出口的,是那个隐秘的念头:若这孩子当真一意孤行,将来要靠自己谋生,那她的人生,又该走多么艰难的一条路呢?
      话题如水,聊起了北平的名门婚配。母亲皱眉:“这个城,看似大,却真正合适的良家子弟也不多。找一个传统的吧,她未必能适应;选个新派青年吧,一不小心那些自由论调就来了。”
      父亲沉吟片刻,像想到什么,皱起眉头:“老李前些日子提起给佩慈选人家,说是认识一户,不知如何?”
      安母脸色陡然转为严肃:“你知道的,就是那继室的家里,对面说是亲戚子侄。可听说大少爷身体软弱,不太可靠;更何况,佩慈从小时候就已订了婚约,对方还追随末帝去了东北……这婚事里错综复杂。”
      安父点头深思:“我去问问李老,我算是看着佩慈长大的,总不能让她被一桩草率的联姻给害了。”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老爷,隔壁李家小姐派丫鬟送东西来了。”
      安母立刻应声:“带她去西院,去找淑媛那边热茶。”
      西院住的是安平的大哥与嫂子淑媛,还有他们五岁的儿子安筠。屋内昏黄灯光映着沉香木桌,深红窗棂勾勒出旧时格调。安平进门时,孩子在床上已熟睡,耳畔传来鸳鸯浅笑,氛围温暖。
      淑媛见她进来,温声软语:“刚才还提到你呢,我这儿正好收到一批江南来的老缂丝料子,颜色艳丽,可能非常适合你——要不要看看?”
      说话瞬间,她身后的丫鬟取出料子。只见那粉绿缂丝料轻得仿佛是一阵风,柔滑中带着丝凉。绣着大朵粉白牡丹,线条流畅却不奢华。安平抚摸之间,眼睛里是纯粹的欢喜:“太美了,大嫂,这布料我要了!等我做旗袍,肯定惊艳整个宴会。”
      她心中暗喜:如果真能以这身旗袍亮相方二小姐聚会,或许也能缓解佩慈不能赴席那份遗憾。
      淑媛微微皱眉,却柔声提醒:“旗袍是美,可如今城里的年轻小姐大多偏西式装扮——你若穿旗袍,怕是会被议论。”
      安平淡然一笑,轻拈布角比划腰身线条:“其实我有本沪上最新时装杂志,上面说这旗袍在新的上海风尚里最流行,既显身段又优雅,是新式与传统的结合。我正想做一件,边上再镶些黄色花边,一定好看。”
      淑媛听闻,神色才稍缓:“嗯,这倒是不错。”
      正说间,丫鬟珊瑚被招入:“少奶奶,大小姐,隔壁李家小姐派珊瑚过来了,说是送画轴给小姐。”
      她步入房中时,动作轻净,神情柔婉,只是步态之间却多了一丝稳重——淑媛眼尖:“珊瑚这姿势,有点像深闺妇人。”
      安平抬头:“不过现在是新时代,奴婢制度已禁,珊瑚她们如今也都是自由人,雇佣关系而已。她若有自己的生活,也未必不可以理解。”
      淑媛沉吟了一下,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虽温缓,却透着一丝无奈与忧虑:“安平,你还是抽空同佩慈说一声。如今虽说是新世道了,可深闺里的姑娘,若是不小心落了话柄,再想回头,可就难了。女孩子嘛,终究是靠着一身清誉立身的。你别怪嫂子多嘴——刘七小姐的事,还历历在目呢。”
      这话一出,安平抬眸看她,果然听她接着说下去。
      “刘家的七小姐你也是见过的,模样出挑,家世也不差,虽是商贾出身,可刘家向来通达八方,亲戚里不乏政界中人。眼下这年头,商人的地位早就和从前不同了,有银子,就有体面。可偏偏,就因为她一场恋爱……”
      淑媛摇了摇头,语气中夹了几分怜悯,“听说是与她大学时的教授走得近了些,不知怎的消息传到了那教授的老家。原来那教授早已娶妻生子,妻子还是个旧时规矩出身的小脚女人,带着一群孩子,拎着状纸就闹到了学校去。虽然最后不了了之,可旁人怎么看?刘家再体面,名声也就那样毁了。”
      她顿了顿,神色黯然,“再后来,刘家为了不让她彻底被耽误,只得匆匆托人说亲,挑了个政府商务部里任职的老处长。人倒还端正,就是年纪大了些,孩子都能叫她一声‘姨母’了。刘七小姐一嫁过去,倒像是跳过了做新娘的年纪,直接就成了后妈、甚至是现成的奶奶。”
      “原本以她的条件,本不该落到这样的局面……可惜了。”说到这里,淑媛轻轻摇头,眉间似有愁色,“她自小锦衣玉食,未曾吃过半点苦头,却也没学会谋生之道。出了事,除了听从家里安排,也别无选择。”
      听她讲完这桩事,安平心中亦是一沉,佩慈的处境不禁浮上心头。她并非不明白淑媛话里的关切,也明白,这样的世道下,女子哪怕才情再高、心志再坚,只要声名有了瑕疵,就难有真正体面的归宿。
      她认真地点点头,语气郑重,目光笃定:“嫂嫂放心,我一定会提醒她的。”这一席话让屋内温情氛围复归,但风云未息。她知道,佩慈的困境尚未结束,而自己的支持,也不过是连日风雨中的一丝暖阳。
      回到房间,她轻轻收起佩慈送来的画轴,又抿一口茶,心思却早飞出闺房。想到未来若能成为一名医师,以自己的手与心扶助他人,也许是脱离传统束缚的另一种方式。
      夜色如水,灯下书案缥缈,她不由自主地展望:若有天,自己与佩慈都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稳稳前行,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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