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江惟清 我也想买一 ...

  •   出了王府地界,一路往南,经由马行街,拐进潘楼街,沿街各家铺子,有的悬着茱萸,有的摆着秋菊,好不热闹。

      时安却无暇细看,目光匆匆扫过头顶一块块招牌。

      随嫡母嫡姐初来京畿那会儿,听人说起过,这条街上,有间极热闹的茶肆,夹在界身巷和土市子之间,往东走几步,是金银彩帛的交易之所,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往西面拐,又是汴梁最大的瓦子,说书唱戏,日夜不停。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总得有个地儿歇歇脚,泡上一壶热茶,嗑上两碟瓜子,听听街头巷尾的新鲜事。

      潘楼茶肆便是这么个去处。

      后来,时安又听说,这地方不止喝茶,还聚了那么一伙人,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只要钱给够,什么活都敢接。

      她便想着,兴许能从他们手里弄到一份良籍。

      到了茶肆招牌底下,时安自己拖来一张条凳,寻了张桌子坐下。

      “来碗粗茶。”她冲茶博士招呼了一声。

      待茶博士提着壶过来,她便拍下一把钱,装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压低嗓音问道:“此地可有牙郎?”

      茶博士一把抹走桌上的铜钱,撂下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提起壶来,倒上一碗浑浊的茶汤。

      几片叶梗浮在水面上,溜溜地打着旋儿。

      茶博士也不言语,只转身,朝角落里招了招,立时便有个人迎了过来。

      来人四十有余,穿了一身皂色的衫子,面团团一张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他原本翘着二郎腿,喝茶听书,茶博士一招呼,知道是来生意了,便端上茶碗,走到时安桌前坐下,嘴里道。

      “娘子头一回来?瞧着有些面生呐。”

      时安不接话,又从袖里摸出一把钱,搁在桌角。

      牙郎麻利将铜钱拢入袖中:“娘子爽快。说罢,要办什么事?好教娘子知道,在这开封城里,就没有俺老孙搭不上的桥。”

      时安这才开口:“我想问问,怎么买个良籍。”

      牙郎手上动作一顿,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时安来。

      到底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人,便是沦落了,也是通身傲气。

      牙郎一时间竟吃不太准,明明看她穿戴,不过小富光景,谈吐间却有十分气度,不像他平日见惯了的奴籍,倒像是见过世面的,便含笑试探。

      “良籍?娘子是官奴还是私奴?若是私奴,主家肯放,去衙门办个手续就成,哪里用得着寻我?倘若是官奴……”

      提及官奴,牙郎脸上多了几分正色:“官奴的放良文书,得州府县衙盖过章,还要刑部核验,这玩意儿,可不好弄。”

      时安听出他话里的松动,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道:“不好弄,那就是有法子弄?”

      “正儿八经的路子,我一个市井里头混饭吃的人,哪里会有?”牙郎摇了摇头。

      时安顿时生出几分鄙夷,刚才还说,就没有他老孙搭不上的桥,这回又成市井里头混饭吃的人了。

      念头闪过,时安面色不改,只继续追问道:“那还什么法子?”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假的也行,能让我出城就行。”

      “诶!假的可使不得!”说到假的,牙郎反倒比时安还着急,连连摆手道,“娘子莫怪我句说掏心窝子的话,假户籍这东西,市面上也有买。可娘子得想清楚了,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推敲的,万一哪日被官府查出来你是冒籍,那可是流徙三千里的罪过,到时候连累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时安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牙郎见她沉吟不语,又笑着安慰:“娘子要出城……法子嘛,肯定是有的。”

      “只是这价钱……”说着,牙郎举起手,指尖相互搓了搓。

      “什么法子?”时安却不急着问价,抬起眼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买度牒。”牙郎答。

      “度牒?”

      “对,空名度牒。”牙郎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好教娘子知道,如今仗打得一塌糊涂,国库空虚,朝廷没法子,只好拿度牒出来换钱,娘子若是买了,头发一包,就是正经出家姑子,官府里头备了案、入了册,谁还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

      他瞧时安似有几分松动,便又往前凑了凑,敲着桌子,趁热打铁道:“再说了,这东西可是朝廷自己发的,不比那些假户籍硬气百倍?娘子回头再找个主持,开张游方的条子,拿着它,爱去哪儿去哪儿,漠北也好,江南也罢,谁敢拦你?”

      时安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价钱呢?”

      “两百贯,这是最便宜的价了。娘子若拿得出,我倒是可以替你牵个线。”

      牙郎端起茶碗,拿腔拿调地吹了吹气,慢悠悠抿上一口,这才放下碗,神神秘秘道。

      “我认得一位专走这路数的人,原是大相国寺的都管,后来还俗做了僧牙,这人门路熟得很,保管能弄到空名度牒。”

      时安听罢,低头一算,她手里满打满算统共十三贯,先前各处打点,花去两贯,眼下只剩十一贯。

      两百贯,于她而言,是天文数字。

      牙郎见时安低着头不说话,正巧茶博士又招呼他去别桌,便借机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道:“嗨,那边又招呼上了了。娘子慢慢琢磨,不着急,想明白了,随时来这儿寻我。老孙我啊,随叫随到。”

      说罢,牙郎抬脚要走,迎面却过来一人,不偏不倚堵在他面前,逼得他一屁-股跌坐回条凳上。

      是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一袭青绿织锦,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走起路来流苏轻摇,自有一番清雅风度。

      她身后还跟了个梳双鬟的小丫鬟,怀里抱着个包袱,神情怯怯的。

      牙郎冷不防被人堵了个趔趄,自然不大痛快,正要张口抱怨,抬眼却瞥见绿衣女子腰间的羊脂玉,莹润通透,成色极好,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这位娘子,有何指教?”牙郎立时堆起笑脸来。

      绿衣女子径直在时安旁边的条凳上落了座。

      帷帽缀着的面纱,遮去了女子大半张脸,唯有下颌轮廓隐约可见。

      绿衣女子微微偏头,隔着薄纱盯住牙郎,开门见山道:“你刚说的度牒,我也想买一张。”

      牙郎听女子口气不小,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也是纳闷,今儿是怎么了,尽遇上些不好招惹的娘子。

      是以,更细致地打量起女子的穿戴,衣服是苏州织造,羊脂白玉透而不露,少说也得二十贯,一身穿戴,比他见过的富家小姐,还要富家小姐,身边却只带了一个小丫头。

      牙郎心里盘算,正头娘子小姐,可不兴这般抛头露面,她却独自跑来城南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买度牒,要么是大户人家想逃的姬妾,要么是勾栏里想赎身的红倌人。

      两种人,无论哪一种,沾上都极易惹出是非。

      牙郎眼珠子转了转,悠悠地伸出五根手指:“度牒嘛……有倒是有。只是娘子买嘛……得五百贯。”

      “你方才对那位姑娘报的可不是这个价。”绿衣女子淡淡道。

      牙郎嘿嘿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嘛。那位娘子要的是普通空名度牒,而娘子您这样气派,自然要配上等货,价钱当然不一样。”

      绿衣女子冷笑一声,也不争辩,只抬手让小丫鬟从包袱里取出个绣花荷包,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滚出七八枚锞子,金的银的都有,打成各种花样,有花生,有莲蓬,有如意,有元宝,个个精巧别致。

      时安见了,想起往年节下,家里长辈发的,也都是这般样式,特找匠人制的,寻常铺子里头根本见不着,不觉有些怅然。

      牙郎却变了脸色,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摆手将那几枚赏钱推了回去:“娘子,您这手面也太大了些,小的眼皮子浅,实在受不住这份抬举。实不相瞒,这桩买卖,小的真没那个本事兜揽。方才的话,您权当是风吹过了耳朵,可好?”

      绿衣女子一愣:“怎么又不做了?你若嫌钱少,我这儿还有。”

      “不不不,不是钱的问题。”牙郎站起身,拱了拱手,急声道,“娘子您另请高明吧,告辞!”

      说完,他连桌上剩的半碗残茶都不要了,转身就要往别处走,不曾想,刚一抬脚,就被时安攥住了袖子。

      “她不还你价,你倒急着要走。可见你不是嫌钱少,是嫌麻烦。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

      时安其实早猜了个七七八八,却有自己一番打算,非得借牙郎之口把话点透。

      牙郎擦了擦汗,无奈道:“娘子有所不知,这种金银锞子,多是那些公侯府第,逢年过节打赏用的,一家有一家的花样,都是特制的,您叫我拿去出手,别说出手了,就是搁在手里,也是个麻烦……”

      眼前女子随手就掏出这么多,牙郎心里愈发打鼓,若她真的是哪里出来的逃妾,将来东窗事发,官府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那可怎么办?

      “两张度牒一起买,说个价吧。”时安却忽然道。

      牙郎愣住:“什么?”

      “你怕那钱上有印记,不好出手,我给你现钱就是了。”时安不紧不慢道,说着,又转向绿衣女子,下巴微扬,“你把金子给我,我替你把这钱出了,如何?”

      牙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开个价吧。”时安转向牙郎,拇指指了指绿衣女子,又指了指自己,笑道,“她一张,我一张。你跑一趟也是跑,跑两趟也是跑。省下来的功夫,折进价钱里,不过分吧?”

      牙郎被时安这么一问,不由拿眼去瞟那绿衣女子,竟有些指望,这位看起来家底不俗的娘子,能替他解个围,好歹说一句,我才不与陌生人一道买呢,也好叫他有个台阶下。

      谁知,绿衣女子非但没有反驳,反挑眉道:“她说得也有理。”

      牙郎:“……”

      时安乘胜追击:“你不肯说个价,那我来说吧,三百贯两张,如何?”

      牙郎飞快盘算起来,一张度牒,官价就是百贯,僧牙那边盖印,少不得要收他个十贯过路费,他若说和说和,兴许一次两张也是十贯,那还有九十贯可赚,到时候只推说没见过这绿衣娘子,谁又能拿他怎样?

      转念一想,卖一张赚九十,卖两张也只赚九十,心里头便有些不大太平了,牙郎砸吧砸吧嘴道:“三百不成,最低……最低也得三百六。”

      “三百五。”时安不依不饶。

      牙郎:“三百六。”

      “三百四。”

      牙郎:“三百六。”

      “三百三。”

      僵持了一会儿,牙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依你三百五。不过得先给我三十贯的定钱,锞子我可不要,娘子要怎么给?”

      时安虽没有那么多钱,却还是大着胆子,约定四日后在此处碰面,剩下的钱,她再想办法筹措,说完,摆摆手,放牙郎张罗别处去了。

      牙郎一溜烟地走了,位置空出来,绿衣女子拉着小丫鬟也坐下。

      “你……”绿衣女子迟疑着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时安笑了笑,不以为意:“帮你,我也好捡个便宜啊,我手里头有现钱,正巧又要去远的地方,你这赏钱,换个地方就好出手了,我转手便能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绿衣女子思量片刻,紧绷的眉眼松懈了几分,点头道:“倒也是,不过……”

      正欲再说,她身旁的小丫鬟却忍不住开口。

      “娘子,咱们得赶紧回去了。郎君不喜欢您在外头耽搁太久,若是让郎君知道您来了城南,咱们……”

      绿衣女子横了小丫鬟一眼,小丫鬟怯怯地住了口,只拿眼望着自家主子,满脸都是忧色,绿衣女子颇有些怨怼。

      “怕什么,没见他最近都不怎么来了么?自打我上次去他夫人跟前闹了以后,他不得被他夫人天天按在府里,尚且自顾还不暇呢,哪来的闲工夫,来管我的事?”

      “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小丫鬟小声央求。

      绿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只侧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转回来,隔着帷帽对上时安。

      帷帽下的神情并不真切,语气却是十足的无奈。

      “四日后,我会来的。”绿衣女子将金银锞子推到时安面前,“这些就当是定金吧,先放你那儿。”

      时安挑眉,似笑非笑:“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不怕我卷钱跑了?”

      “你不会的。”绿衣女子掀起面纱,露出一张隽秀脸旁,目光沉静地凝着时安,“我叫江惟清。”

      顿了顿,绿衣女子放下面纱,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四日后,我会来的。”

      “程时安。”时安点头示意,淡淡道,“四日后,且等你来。”

      江惟清这才起身,带着小丫鬟走了。

      她走后,时安低头望向那几枚金银锞子,不禁苦笑,这些加在一起定然是够三十贯的,可牙郎的顾虑并非多余,这些锞子在此出手,定然后患无穷,那剩下二十贯,她又该上哪儿去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江惟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一本《折辱清冷和尚后》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