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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裴绍卿 何必日日黏 ...

  •   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日。

      宗室过节向来提早筹办,天刚蒙蒙亮,宋巧云便请了大相国寺的高僧进府诵经,裴绍卿身为独子,少不得从旁作陪。

      主人家有事,仆僮们自然也不得闲。

      时安门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都是来讨对牌、领差事的。内宅中馈自有刘管事在操持,时安只管摊派些谦从调度及私产进出上的杂务。

      至于晨起入睡那些琐碎,没了那洒扫婢,裴绍卿执意交由勤耕来办,就连报备次日行程这一项,也归了勤耕。

      时安倒也乐得清闲,料理完手头杂事,便去了趟车庐,点齐两套车马,就盼着今日筵散,阖府入宫赴重阳菊宴,她好借裴绍卿分身乏术之际,溜出府去打探门路,才不枉此前一番笼络功夫。

      ……

      角门外,一众僧人已然静候,裴绍卿当即上前,邀众人入府,虽说走的不是正门,但有郡王亲自相迎,足见敬重,僧人们合十还礼。

      一行人绕过影壁,转入偏厅,刚坐下,便有七八个婢子鱼贯而入,不问僧俗,每人面前放下一盏清茶。茶是今秋新采的桂花焙的陈年白茶,滚水一冲,汤色澄黄透亮,混着一丝丝桂香,入口甘醇,最适合这时节润嗓。

      茶饮过半,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却见四五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中年美-妇款步而入。

      妇人胸-前挂了串金星菩提子,颗颗盘得油亮,身披窄袖沉香褙子,料子是极细密的暗花罗,远看素净,走进了才显出若隐若现的缠枝纹样来,衬得她愈发端庄。

      首座老僧见主客俱齐,便搁下茶盏,合掌起身,领着一众小沙弥往正厅去。

      厅中原本设的是山水花鸟图,今日也改作一副水墨观音。

      几个小沙弥对着画像念叨几声阿弥陀佛后,各自寻了蒲团跪下。老僧则不急不徐落入禅椅,微微阖眼,口中念念有词,说是吉时已到,要为献王追赠冥福。

      不多时,诵经声便嗡嗡然如蜂群归巢。

      宋巧云原本敛目掐珠,一派虔诚模样,诵经声一起,她反倒停了,面上仍是淡淡,既不悲,也不喜,像是在看一出别人的戏,心底却是恍惚。

      她与献王至亲至疏,当年大王亲口点她为妃,阿爹欢喜得连干两大碗饭,阿姊连夜替她赶制嫁衣,针扎破了手竟也不觉得疼,是啊,一个五品官家不起眼的幺女,一朝册立王妃,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白捡的一样。

      成婚那日,她隔着却扇偷偷打量,谁承想,那人一身大红,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喜色,嘴角平平地抿着,像是在应付一桩差事。

      起初,她还找补,许是大王天性如此呢?后来才明白,大王心里早有了别人,娶她,不过是看中她家门清白,想有个能容人的正妻罢了。

      容得下如何,容不下又如何,拜了堂,成了亲,日子总得凑合着过。

      一次回门,平日里极少搭理她的母亲,居然破天荒地拉过她的手,同她说了许多。是夜,她烫了壶酒,换了件鲜亮的衣裳,早早地等在书房。

      献王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她,眼底那点子厌烦藏也藏不住,她只当没看见,一字一句地背诵着母亲教她的话:“妾自知不得大王喜爱,不敢奢求其他,只盼大王偶尔垂顾,若能有幸诞下一儿半女,深宅寂寥,尚有骨肉可寄余生,不至于日日空等,全无指望。”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他,她与那罪籍先后有了身孕。再后来,罪籍一尸两命,大王追思过度,一场急病也跟着去了。

      这些,她都不甚在意,只一颗心全扑在大哥儿身上。

      大哥儿八岁那年,宫里来信说是官家有意收大哥儿为嗣子,是天大的恩典,却也是天大的难处,官家是没有子嗣,可她也就这一个孩子。

      临行前,大哥儿趴在她膝上,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衣摆,阿我阿我地喊,像是怎么喊也喊不够。她忍着泪,一声声地应着,又一日日地盼着,好容易熬到大哥儿回来,昔日孩童已然会行标准的大礼,如今却是连句话都不肯同她多说了。

      佛龛里,线香燃出的烟雾,在描金佛像前绕成一缕淡白。

      僧侣们唱念作罢,裴绍卿起身送客却被宋巧云拦下:“让刘嬷嬷去吧,一会儿还要进宫赴宴,陪我坐坐,说会儿话吧。”

      众僧识趣告退,几个侍婢亦避至远处,偌大的厅堂,只剩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宋巧云先开的口:“怎么不见那丫头?”话落,她还故作张望了一番。

      “母亲问她做什么?”裴绍卿几乎立刻明白过来母亲说的是谁,一颗心忽然就跳了起来,像是被人抓了贼赃。

      “我听说,这几日-你和她倒是不怎么见面了。”宋巧云瞥了儿子一眼,心说,年轻人初尝情-欲,哪有冷得这般快的?

      裴绍卿哪里肯如是相告,便推说:“她刚接手事务,自然有得忙。儿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何必日日黏在一处?”

      “忙?”宋巧云嗤笑一声,“你如今无官无职,日日闲散在家,有什么可忙的?”

      裴绍卿耐着性子解释:“儿身为宗亲,理当避讳朝政,但手头也有几桩商事需要料理,并非终日懈怠……”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大约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实在没什么底气。

      提及此,宋巧云便冷了腔调:“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干的那些勾当?打马球、喝花酒,还商事?不过是你贪玩享乐的托词罢了,我真是懒得戳破你!”说着,却又叹息,“你也不想想,这纨绔你能当一辈子吗?我晓得你处境艰难,可再怎么艰难,读读书,去哪儿领个闲差,也好过成天游手好闲呐!”

      “母亲教训得是。”裴绍卿唇-瓣微抿,心里却是鄙夷。

      他刚从敌营回来那会儿,何尝没有想过为自己谋条出路?书也读了,诗社雅集也去了。

      只是他昨日才在那帮文官面前露了脸,第二天便被诏进了宫里,说是他近来甚是勤勉,官家很是欣慰。

      原以为是件好事,谁料几个内侍却将他领到偏殿,冷不丁把门一关,独留他一个人在里头。

      茶是一盏接一盏地添,膳却迟迟不见传,净房也不许他去。到后来,腹中咕咕作响,偏小腹胀得发紧,面上却还得端出一派从容模样,眼巴巴埃到宫门落钥,才总算有人接他出去。

      矜贵的小殿下,头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体面的叫人不体面。

      所以书是肯定不能读了。

      想死?那更是不能够。怎么好为一个无缘大统的郡王,妨害了官家的名声呢?小皇嗣成年以前,他最好就这么不死不活地吊着,才对所有人都好。

      眼见裴绍卿神情有些落寞,宋巧云只好缓了语气,哄孩子似的说道:“索性你如今也不大见那丫头了,倒不如给了文书,放她走罢。我瞧那丫头倒是个良善本分的,不像我从前遇到过那些……”

      “不行。”裴绍卿一口回绝。

      宋巧云瞧他脾气上来,又道:“你这孩子,非要同我拧着来是不是?”

      这话带了几分激将的意味,若往常,裴绍卿准能听出里头的弯弯绕绕,大抵一笑了之,偏今日却当了真,眉头一皱,张口就辩道:“母亲就当我是拧着来吧!”

      说罢,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宋巧云久久地望着儿子,不由感慨,果然是一模一样,裴氏子弟个个好容貌,这孩子不光长相随了他父亲,就连那股子痴劲儿,也像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左右不过那么回事,只要能尽快生出孩子来,其余的概不重要。

      想当初,她不也忍着恶心,从大王那里讨来了大哥儿么?如今不过是再忍一回罢了,便道:“你若真喜欢那丫头,便好好待她,冷落在院子里又算怎么回事?”

      “母亲多虑了。”裴绍卿依旧侧着脸,避着宋巧云,声音闷闷的,“儿不是喜欢她,只是觉得……要了人家的身子,总得负责。”

      宋巧云听了这话,也懒得点破,只抿嘴一笑道:“罢了,天色不早了,动身入宫吧。”说罢,她理了理衣袖,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裴绍卿简直如蒙大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礼也不行,转身便往外头走,到底是个哥儿,又是个郡王,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真拦他,只得由着他大步流星地去了。

      宋巧云到也不恼,瞥了眼角落里的雀梅。

      雀梅心领神会,悄悄跟了过去,刚过垂拱门,却见裴绍卿负手立在廊下。

      不远处,影壁旁,时安正指东画西地忙活着什么。

      原是今日请僧人们来讲经,讲完了,照例得请一顿筵斋,然王府的斋食算不得严格,除了素菜,也上些乳羹、蜜煎之类的,僧人们见状颇有些为难,推说着要走,时安同刘管事,一个好言安抚,一个遣人取来铜钱米面以做添头,好歹把人稳住。

      这边才做消停,那头又围上来几个丫鬟,追着时安问,东西往哪儿取,座次要怎么排,这菜上哪桌,那酒去哪席,僧人们算不算外男,屏风要不要摆,时安都一一作答。

      裴绍卿盯着时安,眼睛一眨不眨,之前借勤耕的口,让她裁两套鲜亮的衣服,她似乎真听进去了,嫩黄的衫配靛蓝的裙,袖口高高挽起,扎着红色的襻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像是刚剥了壳的菱角,瞧着娇嫩,掌心却满满都是茧子,有习武留下的,也有做粗活磨出来的。

      梦里,她就是用这双手,和他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

      一想起那些梦,裴绍卿就恨不能扇自己俩耳光,自持寡欲了这么久,一朝不慎,怎就到了几乎夜夜都要梦到她的地步,半点定力没有。

      可他越是压着念头不去想,这脑子便越是与他作对。这下好了,不光梦里那些画面窜了出来,连同上回把她按在桌上的情形,也一并涌了上来。

      那滋味……明明温润细腻到不可思议,却是连寸进都吃力……

      裴绍卿不敢再往下想,只好沉着脸快步前走,边走边开解,刚开荤,哪个不是这般?左右再避些时日,总能好的。

      到了门外马车旁,他才发觉,时安不知何时也在,正捏着小册逐项核对随行仪仗,见到他,立刻抬眼冲他笑笑,眉眼弯弯,不像是有防备的样子,口里道:“请小殿下安。”

      裴绍卿见她笑得灿烂,心里愈发添堵,这几日避她不见,果然是对的,不见面,这小骗子尚有法子给他添堵,见了面更是火上浇油。当下也不理会,径直往马车处走。

      说是马车,实际不过一辆犊车,北面战事连年吃紧,官家有令不可随意糟践马匹,各路达官显贵不好违逆,纷纷改乘牛车,王府亦不例外。

      时安伸手欲扶裴绍卿上车,裴绍卿本已抬起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她捧起的双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拧,终究没有去接,自行踏上了犊车。

      送走了裴绍卿,时安哪还肯多待?正要开溜,雀梅却忽然将她拦住,目光上上下下转了好几转。

      时安倒也不恼,大大方方由着雀梅去看,她今天穿得鲜亮,多看两眼也是寻常,十七八岁的年纪,谁会不喜欢自己是好看的?要说好看,当初随嫡母嫡姐进京时裁的几身衣裙,那才叫漂亮呢!只可惜,如今是一件也穿不到了。

      念及从前,时安瘪了瘪嘴,却又笑起来挽上雀梅的手:“姐姐是娘娘跟前的人吧?我记得的。”说着,拉住雀梅往回走,亲热得像是自家姐妹,先前吐口水、踩脚的过节,好似全然忘了。

      二人绕过影壁,放眼庭院。

      院内设了五桌筵斋,僧人们走了,便留出一桌空席,余下的,小厮仆妇们占了两三桌,年轻些的丫鬟们则另设一桌,用屏风隔开。

      时安挑了个显眼的位置,按住雀梅坐下,好言道:“这原是我的座儿,姐姐且先坐着,我见还有几道菜没上来,想来是府上统共只有两厨,这会子……”

      话到一半,也不知是呛着了,还是怎着了,喉咙有些痒,时安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这会子刘管事又出去送客了,娘娘那院厨房一时没了人主事,我去帮着张罗一下就来。”

      说罢,便往厨房去,不想雀梅却追了上来,亦是一笑:“筹备席面原也有我一份的,不过是这几日有别的事忙,才叫你捡了去做。这些活计我也做得来的,原也是我该做的事,我同妹妹一道去吧。”

      时安早察觉出雀梅盯上她了,索性也不指望客套几句,就能把人打发走,便道:“也好,那就有劳姐姐了。”

      行至厨房前,一股油腥混着葱姜蒜的辣味儿,扑面而来。

      雀梅自打调去王妃院里,身上衣裳日日都是沾了熏香的,许久没闻过这厨房的烟火浊气,不由皱眉,站在门口脚下迟疑。

      这倒出乎时安意料,不过,就算雀梅跟着进了厨房,这会儿灶上煎炒烹炸,个个火急火燎,又有丫鬟小厮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她有的是法子甩了雀梅。

      果不其然,一眨眼的功夫,时安便不见了踪影。

      眼皮子底下溜了人,雀梅哪能不急?也顾不上避讳油腥了,一头扎进厨房,扯住个厨娘便问,人呢?

      那厨娘正揉着面呢,冷不防被人扯住,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后院努了努嘴:“程大管事解手去了。”

      雀梅当即追去了净房,房门虽是锁着的,可她在门口守了半天,既不见有人出来,也没听到里头动静,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自己怕是被那姓程的给耍了。

      她心里那个悔啊,这姓程的也太会挑时候了,算准了这会儿娘娘和小殿下都不在,自己就是想告状,也没处去告,更何况主子们都不在,大伙儿巴不得歇口气,自己就是想找人,也没人肯帮。

      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裴绍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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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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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