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犬》澜不吃草

16、“我会去” 血？

　　陈赢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话语中的真实性。

　　如此模样，菁菁倒没觉得她在怀疑自己的话，只以为是害怕矿区那一帮人，嗤笑一声后凌空抽了道鞭子，响声清脆凌厉，是足可让人皮开肉绽、骨断筋折的力道。她不满地挑起下巴，言语中满是不屑：“怎么你想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如果真的有恩，她必然不会忘，但直到现在陈赢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先是莫名被人绑了，然后是第五家的人跳出来问一堆问题，听她答了又骂她一通，后来不知怎么失去意识，醒来看见的就是一屋子狼藉，咄咄逼人的菁菁，十只手有一只还拎着脑袋玩Eve。

　　菁菁，这名字她也没听过。不过这样跋扈娇蛮的性子，家世应当不错，就是不知是谁家的了。

　　陈赢担心的不是她在诓骗自己，而是怕她被人哄了把假话当真，再笃定地来和自己说。

　　时间在沉默中没有持续多久，菁菁不是耐心的性子，嘴一撇嫌弃道：“果然，你们中央城的没一个好东西 ”

　　“你不是中央城的吗？”

　　陈赢的心跳了一下。

　　联盟是个四重的同心圆，中央城是核心，其余的由内至外按分为五郡十二州，州之外有不少零落的聚集地，同样称为“城”，位置极偏远，人口也少。

　　别的地方如何陈赢不清楚，但以中央城来说，人口几乎没有流动。

　　生在中央城，一生在此开始，也在此结束。

　　中央城之外的民众，除了极少极少优秀的学生能通过考学这一途径进入专校外，便再无别的法子可入城。

　　起码就陈赢知道的，没有。

　　而这些学生在通过培训之后，很快也会送上战场，其中能够建功立业且活下来，回到中央城定居的寥寥无几。

　　人的命从出生那一刻就划定了界限，陈赢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中央城之外的人。

　　现在看来，菁菁或许是一个吗？

　　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就比预料中的棘手得多。对此心中除了对未知的恐慌之外，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她十九年的人生局限在中央城，甚至只局限于两处方寸之地。

　　中央城之外，简直像另一个世界，一个在历史和地理上都少有提及的世界。

　　一时间，连眼前的菁菁都变得有些虚假起来。

　　“你是哪里的人，哪个区？”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平稳，菁菁并没有发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地开口：“我是雅之城的勇士，和你们这帮虚伪小人可不一样。”

　　雅之城，很好，又是没听过的词组。至于后面的形容词，陈赢自动过滤。

　　喉咙吞咽了一下，面上无甚变化，声音却轻下去：“雅之城，离中央城多远？”

　　这问题把菁菁问倒了，她拽着鞭子尾巴拧了拧，在仔细思考一番后，点点头说：“挺远的。”随后宽慰地笑道：“你放心，闻时允没那么远，她很近的，反正比中央城近。”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扯回闻时允身上，菁菁立马想起正事，又变脸：“你去还是不去！”

　　“可以不去？”

　　“当然不可以，你必须去！”

　　“好。”陈赢点头，“我去救她，你告诉我她被关在哪，谁关的，对方几个人，实力如何。”

　　越听菁菁眉头越皱，攥着鞭子的手越紧，这家伙怎么这么多问题。

　　她得了答应也高兴不起来，不过顺着这些问题想一想，后知后觉，凭陈赢一个人进去落石隘不难，但把闻时允带回来的话，好像不太可能……

　　没关系，见上一面，给她传话就行了。

　　反正听到那些话，闻时允自己会回来。

　　矜贵地点了一下下颌，道：“这些我自然会跟你说。”

　　陈赢在不远处站着，长身挺立，一张脸正经肃然，反正瞧着挺能干的。多了个听话的下属，菁菁顿时升起责任感来，她想她得制定一个完美的计划，保证陈赢能够顺利传话。

　　计划……

　　陈赢见她望着自己眉头紧锁，以为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或许关于关押闻时允的人员信息很复杂，于是一边想着怎么套信息，一边准备洗耳恭听。

　　好一会儿之后，菁菁伸手指着她开腔了：“首先——你不许穿这件衣服。”

　　怎么扯到衣服上去，简直前言不搭后语，但说这话的人是菁菁，陈赢竟没觉得多么震惊失望，仿佛理应如此。

　　想一出是一出的，即使相处没多久，她已然有些习惯了，淡淡问道：“然后呢？”

　　“然后——总之你先把衣服脱下来，你这样子，很丑，特别丑。”

　　陈赢当然不丑，她脸长得好看，身材也修长匀称，这件衣服甚至于很合适她，整个人看上去又酷又飒。

　　但这是闻时允的衣服。

　　陈赢和闻时允长得很不像，毕竟一个短头发一个长头发，一个看起来正是青春年少，一个病弱无力时日无多的样，即使穿着一样的衣服，也不会因此有多余的联想。

　　但菁菁看着平日闻时允的打扮落在眼前另一张脸上，就是很不舒服。

　　的厌恶和不喜毫无隐藏，陈赢看得清楚，伸手扯了扯领口。不管对方这份情绪是对衣服还是对人，对的人又是谁，于她都不重要：“我现在就可以脱掉，但你得给我别的衣服穿。”

　　“这是当然，难不成你还想着裸不成，真是不讲究。”

　　“你们中央城的，都这样吗？”

　　衣服必然是要换的，菁菁下意识想让守在外面的人帮忙去带几身衣服过来，手抬起都要联系人了，眼神扫过周围很快又否决这个想法。

　　大片大片的红色实在难以忽略。

　　如果让人发现Eve……

　　Eve!

　　到这时了，她去Eve才见它已经把脑袋装上去，屏幕上两只大眼睛正乖巧地对着人眨呀眨。

　　“头，怎么复活了!”她转身问房间里另一个人。

　　按道理，作为一个刚来到这里的人，陈赢不觉得自己对眼前的人和她背后的机器能有多了解，但现在，她想她知道的确实比菁菁多一点 ：“头是可拆卸的装置，能拆下去，自然也能装上。”

　　“她不是人吗？”菁菁震惊地提问，俨然把陈赢当作百宝书了。

　　这话问得囫囵，陈赢顺着思路猜测，给出回答：“我主张工具派，所以我不认为机器是人，不过如果你是灵魂派的话，那么它在你看来可以算作人。”

　　机器人到底是不是人，应不应该或有一定的人权，这个在陈赢看来不算争论的争论有两个派别。

　　一个是工具派：认为机器完全由人创造，工具属性明显，没有生命体征和自主意识，所有的行为都是通过模拟、运算、设定实现，完全不是人；

　　另一个是灵魂派：认为机器人能够独立思考、独立行动、独立做出自己的判断，在与人相处过程中会产生亲密度，而亲密度会影响后续行为。拥有情绪，既是拥有灵魂，当然可以称之为人。

　　争论主要是在类人型的机器身上，毕竟物伤其类，过于真实的皮肤触感和眼神变化，让人误以为机器有温度无可厚非。

　　虽然Eve的外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人，但时间久了，人对什么都能培养出感情来。陈赢只能这样理解菁菁。

　　什么灵魂工具的，菁菁不懂，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陈赢，只想从对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那她为什么会流血 ？”

　　血？是指那些红色液体吗 ？

　　陈赢看向Eve，机身上的血已经干涸掉，凝固的模样确实很像血。

　　菁菁比她想的更要外行，起初还以为这个放着各式工具零件的地方是菁菁的，以为对方是个能力很强但很邋遢的机械修理师。

　　完全多想了。

　　“是冷却液，只不过看起来像血一样。”

　　“它的触手活动性很高，里面除了骨性结构之外，应该还有独立腔室装载冷却液，为了冷却也是为了形成动力差，接入中央液压系统，让各个方向弯曲力变得更加容易控制。如果按人类来算的话，的确可以称这些液体为‘血’，作用都是供给全身，维持运行。”

　　又是叽里咕噜的一大长段话，可菁菁这一次硬着头皮很认真地听，每一个字不单进了耳朵，还进脑子里。

　　听不懂——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所以，不是血？”

　　“物理意义上不是，成分不一样——”话没说完，眼前人咻的一下消失，等视线扫视一遍，才在墙角发现人。

　　速度太快了，简直就像凭空瞬移一样。

　　若是刚才这么抽的话，只怕身上真的要多几道伤痕，流出真的血来。

　　居然还手下留情了吗……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速度，Eve没有逃跑的间隙，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么大的躯体，瞧着浑身带“血”的凶性，在害怕小小的菁菁。

　　“我劝你最好不要尝，味道很苦，比真正的血腥味难吃得多。”意识到菁菁想做些什么后，陈赢很真心地劝诫道。

　　菁菁伸手往Eve的脸上抹了一下，打算继续先前未完成的事，当时也是陈赢的出现阻止了她。

　　可这次，菁菁盯着指尖偏暗的红色，她必须要确定，这不是血。

　　这样才能确定，闻时允不是把人改成非人的邪教徒。

　　舌尖探出一截，舔过食指，收回去没过一眨眼间的时间，菁菁整张小脸皱巴巴像小老太太，舌头长长拉着。

　　好苦，比苦瓜还苦……

　　陈赢挑眉，她就说很苦。

　　不过……除了苦还加了别的吗，怎么把人弄得又哭又笑的？

　　菁菁在哭，因为真的好苦，苦到她想把舌头割了。
　　菁菁在笑，因为这苦味和血不一样。

　　闻时允不是邪教徒。

　　真奇怪，她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闻时允是个邪教徒的事，甚至还想着为对方遮掩。

　　现在，她也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闻时允不是邪教徒。

　　闻时允这个人，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不过，还是不要当邪教徒比较好。

　　把人和金属混在一起的下一步，是把人和怪物混在一起。

　　那样的人怎么能称作人呢。

　　菁菁抹了一把眼泪，表情尚未收拾好，她便转身面朝陈赢，大着舌头说道：“你一定要去见闻时允。”

　　陈赢看着她狼狈的脸，没有嘲笑，没有问询，应声道：“我会去。”

　　“先把地图调给我看看，我想知道她离我多远。”

　　陈赢也想知道，她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中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