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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莲花 ...

  •   人间,自是晌午已过,遍地染满金色。
      而在那幽冥之中,却终只有无尽的黑,满满地涨满了这整个世界。仿佛,也只有那北方尽头铺满白雪的地域上,才有着些许不一样的纯白和安宁。
      不过此时,这北极的安宁却终究还是因为那一对款款南下的身影而逐渐画上了休止符。
      眼前,那些逐渐现于视界中的黑色建筑们,已然便是万年前撷芳北国古都皇城之所在了。而现在,这数千年来,这里却已然沦为了幽冥地界中阴曹地府的后防线——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胆敢擅闯幽冥地府!”
      “啰嗦。”还不待得幽烬看清这突兀吼起一句的鬼差,他便只看见那青龙手上一道蓝光乍起,紧接着,那鬼差便凭空地被拧断了脖子。一瞬之后,那个鬼差便只化作点点银辉,飞散空中,兀自散去。
      ——居然,就这样被灰飞烟灭了?
      “喂,你,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眼见着这一切的发生,幽烬只怔怔地停在原地,看着青龙继续往前行去,终是心中有所疑虑却又不太敢实言相问。
      “我先就提醒过你了,会在这里大开杀戒的。”青龙的声音,突地就似变得极冷漠且隐有锋芒起来,咯得幽烬心里只不禁一阵暗自心慌:莫道是,青龙他也变得和迷殇那混蛋一样邪恶了不成?
      不由得,幽烬只微微皱眉,暗暗一句隐有抱怨神色:“可是,也没必要非得这么做吧。好歹也是个地府的守卫鬼差——如今这样,不是提早就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么?”
      “怎么?身为魔之畜生道,你竟也会变得仁慈善良吗?”斜着身子,只那么幽深的一眼看来,便足以震慑住幽烬的心魂——没错。那双眼里,正是和迷殇一样冷漠而令人绝望的制裁者的眼神!
      “这不是仁慈不仁慈的问题嘛!如果你专门要去对付谁,那你就直接去找他好了。何必……何必要像现在这样大开杀戒谁都不放过呢?你不觉得这样既费时又麻烦么!”
      ——其实,青龙,我是想说:你是不是在这里当真有过什么难过的记忆?就算是,可是也没必要这么报复这帮无所作为的小鬼小差吧。如若,当真就连你这样的人物都变得和迷殇一样残酷而冷漠,那么有朝一日,是不是说连我这样的人,也都只会成为你手底的亡魂呢?!青龙,难道我一直所仰望的你,却也是个邪魅之人吗?
      “幽烬,难道你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发觉吗?”也许当真是听到了幽烬心底的疑问,青龙终于也收起了眼里的阴鸷眼神。他只微然昂起头来冷冷地看着眼前那道似城楼的建筑上所镌刻着的几个已然模糊不清的字迹,淡然一句。
      ——这里,便是那撷芳北国古都皇城的坎北护城门了。只不过,那镌刻其上古老而陈旧的字迹,终于却在这世界彻底地沦为幽冥之境之后也一同地沦为了一片早已逝去而虚无不再的记忆。
      “什么?”幽烬一怔,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不直接用瞬步去找那个人吗?那是因为,在这阴深的幽冥地界之中,我的玄系法术,包括瞬步在内,都是没有办法在这里施用的。就像刚才杀死那个鬼差,我用的也不再是玄系法术了。”青龙沉寂的声音里,似夹藏着一种莫名不清的深意。
      “什么?怎么可能!”不免地,幽烬只似受了一记猛烈撞击般地身颤起来,“如果,你不能用瞬步,那我呢?我之前明明……”
      可是,青龙却并不为他这番激动的陈词而有所改变自己的沉着和冷静:“幽冥地界之中,蕴藏着无尽的幽怨阴气。虽然说,我的玄系法术并不是与这‘阴气’所完全对立的‘阳气’,但是,要知道——这些阴气,指的便是‘鬼道之力’。而鬼道之力的意思,指的便是‘凝滞,停止’。在这样阴气漫延的地方,我的瞬步,即便不是与那阴气为之对立的阳气,却终是无法施展开来的。而至于你——你认为,凭你,能学会我那高深晦涩的玄系法术吗?”
      青龙冰冷的言辞只叫那幽烬一阵脸红却又不敢相作反驳。
      “一直以来,你所施展的瞬步,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瞬间移动步法。只是因为我曾经将你的身体结构改造过,极大幅度地提升了你的身体机能和移动速度,所以,在你看来,你的步法便和我的瞬步如出一辙了。但是,如果是面对高手,那么他绝对可以将你步法予以凝滞而让你无法施展你所谓之‘瞬步’。昨夜,你碰见的霾晦,应该就让你吃过这样的苦头吧!”
      “可就算是这样,那你也不必将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光吧!陷入战局,引来更多的喽啰,这样只会拖延我们的时间,不是吗?”——以我这蠢顿的脑子都能想到的事情,你却会想不明白吗,青龙?
      “问题就在于——这里对于你,或者说对你的身体来说,却是大有益处的。”青龙只如此说着,向着左右伸展开了手臂方才继续道:“你试着感受一下,在这漫天无尽尸气腐朽的地方,你的内心之中,是不是潜藏着一头猛兽?你应该感觉得出来吧。它已经按捺不住,想要狠狠地在这里嗜血杀戮一番了!如果,你不让它出来好好地释放释放,那于你自己,也只会有害而已。”
      “你是说——”幽烬似有所悟,尽管他并不曾感觉到身体中潜藏着的青龙所言之“猛兽”。
      “没错,是你的肉身,那个曾经名作幻龙的怪胎。”
      听得这话,幽烬终于放宽心来。他只狡黠地弯起了嘴角,重新舞起了那把风骏镰刀,慑人一笑:“所以,你是说,我是可以自由地在这里胡乱杀人,哦不,杀鬼的是吗?”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意,尽情杀戮。但是,记住一点——”
      “什么?”
      “穷寇莫追。”青龙只微然地低下头来,双臂收回,左手两指只轻然捻了捻,终于还是补上了一句,“另外,不要杀任何一个自由的女子之身。我的目标,就是其中一个。所以……”
      “好的。”幽烬终于兴奋地打断了青龙,眉飞色舞道,“既然连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绝对不会违背你的好意的。那么,现在我就一个人先行开路,畅快一下了!至于你,你就慢慢地走过去吧。啊哈——”
      没有了心中顾虑,幽烬终于恢复如那嗜血之野兽,只施展出一记瞬步,便身影全无,独留下那苍蓝身影一人——
      青龙但只沉吟片刻,方才默然地扬起头看向前方,捻指微动。
      而在他眼前,那一座看似黑色的城楼上,那一道已然模糊不清的城门字迹,终是无法激起他的斗志的。青龙,这个背负着魔之人道称谓的旷世英才,终要在这里展开他的第一波计谋。但是,于此之前,他的心头之上却终还是不免对着那道已然看不见的黑色身影幽然一叹:“幻龙……难道,即使你已经抛弃你的血肉之躯,这样的身体,却终还是无法为我所完全地控制于心吗?幻龙,身为冥王的大儿子,你的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是我没堪破的呢?”
      冷峻的尸气阴风轻轻地漂流而来。她们只温和地于那苍蓝身影之间吹起片片自在飞舞的白雪,没有半点畏惧之意。然而,那张幻化出来的俊美容貌之上却只有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霸气:“翩廻——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必再去回忆你的存在了。如果可以,你就好好地在这雪域之地上守着我吧!那么——
      “天女青迎,你我之间,就应该成为这世上绝配的神仙美眷了吧!”

      ◇

      方寸之巅,云雾缭绕。
      思虑之间,毕方朱鸟竟然但只自主地将自己的身躯都似燃尽了一般。然,那名为沧濂的麒麟之王终是收起了攻势,只有些胆怯地急回旋到那血色结界之上,摆出了一副防守的姿态。
      “去哪里了?”虽然有所警觉,可那地藏王菩萨却终是不可动弹地只眼看着毕方失去踪影,却终是半点踪迹都无法再行捕捉的了——毕方朱鸟,它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死去了的。可是,它又能去哪里呢?总不至于逃之夭夭了吧?
      可是很快,地藏王便有了答案——
      那是玉玲儿身上所发出来的极细微的声音。虽然菩提一并沧濂都不曾有所发觉,然而,对于已经将身体发挥到对战状态的地藏王来说,那点细小轻微的声音却还是能为他所完全听见的:咔咔的,轻声作响,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破出裂痕一般……
      可是,那又能是什么声音呢?
      法阵中的地藏王终是眉头一凛,猜不出答案。但是,下一个瞬间,待得他看见那冰层之中玉玲儿脸上的奸邪笑意,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不!”地藏王只高声呐喊一声。但是,那有如万千蚂蚁在将他牢牢啃噬的血色秽雾又如何容得下他的厉声呼喊呢?但只此一声,他便一口喋血,眼前不禁昏沉迷离。“不要……沧濂,快逃,快逃……”
      ——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而且,这样的言辞终是无法离开他的身体的。他只能凄然地看着,看着那悲剧的一切黯然发生,无能为力——
      是的。于这山巅之上,却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破裂的。那是什么?
      那是玉玲儿身间的冰层正在慢慢融化,化开裂缝的声音。
      那亦是那只自主的毕方朱鸟故作逃避所设下的一步险招——
      只有在毕方朱鸟退后到玉玲儿身后的时候,它才能将自身燃烧所释放出来的足够的热量用来融化那玉玲儿身上的冷清寒冰!
      然而,身为麒麟之王的沧濂终是半点都不曾发觉的。此刻,他反倒是胆怯地退后了,只等待着敌人发起攻击。然,以他的智慧,又如何能胜得过精明的玉玲儿,一并她那只聪慧至极的毕方朱鸟?
      =
      果然,一炷香后,玉玲儿身上覆盖的冰层便已然尽数化去。
      尽管她也还是免不得受了些灼伤,不过可喜的是,她也终究还是解开了这可怕的蚀阴寒冻流之术。而且,相较于被困于法阵之中不可动弹的地藏王来说,她此刻就算是受了再过严重的伤痛却也还是远胜过地藏王的啊!
      想到此处,玉玲儿不禁面带冷色只一声邪魅笑起。她但只很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地冲着那被封住法术而自主和辨识能力甚是低下的沧濂施展出那方寸山术法之中唯一一道不需要使用符咒而只消结印的法术:“九天奔雷咒!”
      咒声落下,虚空之间便直见着好几道重重的天雷狠狠地砸在了那沧濂的身上。可是,令人惊奇的,却是那沧濂竟然毫不躲避,即便是身受创伤却也还是只振翅飞旋在那法阵之上,依旧维系着防守的姿态。
      “难道,他的眼里,就只有毕方才是对手吗?”思虑及此,玉玲儿终是只冷然一笑,再一次合起手来:“复苏吧,毕方!”
      一声喝令之下,毕方朱鸟只再次尖叫一声,便浮现在了玉玲儿身侧。
      然,只此一瞬间,那法阵之上的沧濂竟又再次振动起翅膀,呼啸而来——
      “哼,果然。”玉玲儿终是抓到了这畜生的弱点了。她只轻轻挥了挥手臂,那毕方朱鸟便已然得令,径直转身飞去了。
      而自也如她所料,那沧濂竟是丝毫不曾顾及地藏王便只追着毕方朱鸟而去了。
      ——此情此景,终叫这鹅黄衣裙女子只一声冷笑:“怎么?该认输了吧?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等着我的毕方死去,等着你的沧濂再回归于此吗?呵呵——怎么可能呢?你要是再不妥协,小心,连你的骨血都会被彻底地吞食掉的。要知道,包围着你的这些黑影地煞鬼魅——他们可都不是善类呀!呵呵——”
      “够了吧!”正在这玉玲儿颇有些得意忘形之际,这山巅之中却是有人大喝一声,似愤愤不满。“师姐!够了——乔觉与你,他与你之间,能有什么呢!”
      喝声者,正是菩提!
      可是,玉玲儿却似半点都不曾听到地只信步上前,缓缓靠近那血色秽浊的八荒地煞炎火法阵:“乔觉——”顿时,那清秀的脸上竟是沾染上了些许悲伤的泪渍。“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乔觉——为何,为何你就算是身近黄泉,却也还是不肯多朝我看上一眼的呢?”
      鹅黄女衣但只泪湿满襟,暗自神伤。可是,那法阵之中呼吸难喘的地藏王乔觉却是半点求饶的心绪都不曾有的。他只微微阖眼,轻然一笑,似准备受死了。
      ——可是,那面前的玉玲儿却并不曾有所注意到,那跪倒在地的地藏王却只将双手缓缓合起,末了,却是两掌对握,独余下那一对排在末尾的小拇指勾在了一起。
      “这个印……”虽然有所看到,但是菩提祖师终是不打算说将出来的——毕竟,就算是他自己,都决然不是师姐的对手。若是乔觉此刻能将师姐有所制服,那也可算是件好事吧!
      心下无多猜想,好不容易才将师姐滞留在身体中的寒气逼出体外,菩提终也只继续打坐,似不问世事。
      然,终只刹那之间,却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凝空自那法阵之中飞旋而出,直生硬地砸在那阵外不曾设防的女子身上,那感觉,竟似有一团水和泥浆直顺着她的衣衫极速地滑落到她的脚下——那感觉就仿佛是踏在了什么虚空之地一般,软绵绵的,无从着落,令人脚下不禁踉跄难忍。随即地,便只有一记凄厉的女声惊叫而起——
      “啊——”纵使那鹅黄的女子难以相信,可是,她却终也不得不凄声叫唤!那感觉,就仿佛是有人在那虚无的半空之中,凌空生硬地扯住了她的魂魄,意图将其剥离出体!那透彻心扉深深的寒意,决不是她所臆想出来的啊!
      “乔觉,你……啊——”
      环看玉玲儿脚下四周,却只但见那本是黑色的一团东西里面竟然幻化出六个水蓝色的骷髅头围着她的身体飞速地旋转着!而其身上的寒意,却是越来越重,身体竟也越来越觉得疲惫不堪了!而紧接着,那六个骷髅头上却也开始变化起来!旋转的速度虽然不曾有所减慢,但是却也能让旁人清楚地看见它们颜色的变化!
      “居然……变成靛蓝色的了……”
      ——是谁,这么无力诉说着?
      需要人再去分辨清楚吗?不必了。只知道,不是玉玲儿,便是那菩提祖师了!
      “果然是……”菩提祖师只惊诧地露出了些许惊恐的神色。可在那份胆战心惊里,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叫他不禁有所回忆而为之胆寒——那不是,那不是自己早年游历人间时所曾见过的邪灵妖术么?那不是上古之时极恶的邪魅诅咒之术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如今却是乔觉施展了出来?
      ——师姐她一个人堕为妖邪已经够他难受自责的了。可是如今,却是连自己往昔最为要好的朋友竟也逃不脱如此可悲而讽刺的命运吗?
      “乔觉!怎么连你都要……”菩提只诧异地看着那法阵之中呼吸越渐艰难的地藏王乔觉。可是他的心里,却已然翻江倒海,暗恨不已:乔觉。曾经的你,不是怀揣着无尽美好的梦想的吗?怎么如今,你却可以任由着自己的灵魂在那通往黑暗的路上渐行渐远?就算你是到了黄泉,就算你是要与那万鬼相伴,可是,你也不应该堕落到如此地步啊!乔觉,乔觉……你难道,当真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脏哥哥了吗?
      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菩提终是自觉得自己无所作为地低下了头颅。他只暗暗叹息一口,决计不再管这平台上互相争斗的二人之间的往事沉疴。
      然而,他那颗脆弱不堪的心,却终是为那互相斗法的二人给狠狠地伤了两刀——而试问,天下间,又有何事,能比“自己最在意的人变成坏人”这件事来得叫人更为痛苦而心寒、绝望呢?

      ◇

      天上的浮云,只轻轻地游荡着。那些如白色飞鸟翅膀一般的云霞,但只温柔地替那海边沉醉的孩子们遮住了似火的骄阳。海水轻柔地浮动着,散放着阵阵悠扬而澄澈的海浪声音,伴随着那成对成对的海鸥或者眷鸟之声深深地呼唤着,交流着,像是无边的天籁一般。
      ——这样安详的世界里,那阵阵海潮或飞鸟的轻歌,是画卷里都不能有的绝美的胜景吧!
      “以后再也不和你一起玩了!弄得我满身都是泥!”年纪尚轻的菩提,或者说小老鼠总是这般地喜欢跟在小脏哥哥的身边轻声抱怨。日复一日,终究也没能改掉这样的习惯呢!
      然而,同样也很是年少的乔觉,或者称作小脏的少年却并没有看他。乔觉只静静地倚靠在那方海边礁石上,在海潮频频涌起的地方,轻声地,无关痛痒的来了那么一句:“连藏,你有想过去看看南赡部洲上新生的莲花吗?”连藏,便是菩提以前的名字。
      “莲花?干嘛,那有什么好看的呀!再说了,我们这儿要想出海,就只有去村子庙堂里祈求僻鲒娘娘允诺、保佑。可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娘娘却从来都不会允许出海去的啊!那我们,又怎么可能去见到南赡部洲的莲花呢?”
      “听说,很美的呢!”乔觉脸上只有种苦涩的惆怅。
      “好像是吧!”连藏只一边欢快地笑着,一边坐起身来。“上次,我就见悠悠家里挂了这样一幅画像。听说,好像就是莲花呢!听悠悠说,那是她爹爹出海时,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可就是不知道那画上的莲花,究竟是不是南赡部洲的?”
      “莲花,哪有长在画里的呀!长在画里的,也都全都是假的而已。”乔觉终是冷静地否定道——曾几何时,在他的梦里,就曾出现过父亲送给娘亲的莲花头饰。可是,那样的梦,终都只是他自己听凭海老藏村长的诉说之后自己臆想出来的。娘亲,父亲,一并莲花,这三样,都只是他入梦之时最想见到,却便是见到了也是最不真切的梦幻之物。
      ——他,可是在襁褓之际,便彻底地失去了他的双亲。
      “我又不是说那莲花是长在画里的啰!”连藏只愤愤地涨红脸了,一声急道。
      “我知道啊。可是,画里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呀。”
      “可是,可是那画上的莲花确是真的很好看的呢!”连藏终究还是很有些急切地说出了自己的所见。“笔直的茎杆,就托着那壮硕的花苞。再有一片巨大的蓝色莲叶,正托着那已然开放完全了的莲花——花瓣好大好大,而且还是金黄金黄的,别提多么晃眼多么好看了!”
      “呵呵,是么?”连藏是这般兴奋地说着,可是这从不曾亲眼见过的乔觉,又如何能想得到那真正莲花的模样呢?
      可是,连藏终不曾察觉到乔觉脸上的黯然神色的。他只继续兴奋地说着,一边却是手舞足蹈起来:“还有啊!那花中心的莲蓬,简直就跟那些通明的黄色玉石一般!美得呀,都不成样子了!就连那些环绕着莲蓬的东西,也是漂亮极了!丝丝絮絮,灿金灿金的!美的呀,那可真叫个一塌糊涂!美死了!我做梦都想抱着它们,就跟怀揣着好几袋金黄的谷穗一般,感觉可踏实了!”说话间,那少年的嘴角边却是流下了一道黏黏的口水。
      “连藏——”乔觉有些看不过去了,“我说你呀,成天不是知道玩,就是只知道吃!人呐,像你这样活着,会很没意思的啊!”
      “那,你说,怎么样才算有意思啊?”连藏一本正经地问。可是片刻之后,他便又嬉闹起来,“天天被你涂一脸的泥巴才叫有意思吗?啊!可丑死了!”
      “你还说!小心我揍你哟。”乔觉也笑着佯装出一副气愤填膺要揍人的表情。
      可是,连藏却是连一点惊恐之心都没有的。他只憨憨地笑了笑,直言道:“你才不会揍我呢!我知道,其实小脏哥哥你呀,人挺好的!他们不知道,可我知道的!哥哥,你是这里最好最善良的人了!”
      “是吗?”乔觉脸上只现出些许的尴尬神色,显然有些不太愿意谈及这样的话题。
      然而,年少的连藏终是没有学会“察言观色”这种高深的技巧的。他只依旧微微笑着,意兴阑珊道:“就是啊!像哥哥这样的好人,自己自然是不会太去在意的。可是,我们其他人可都看在眼里啊——不单我觉得你是个大好人,就连村长爷爷也经常夸你,叫我们要好好向你学习呢!”
      “海老藏爷爷?”乔觉只有些惊愕道:从来,他都不曾将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真诚地放在心上的。不是想自暴自弃,只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就似乎得不到人们的喜欢和夸赞。而就在这样孤立的环境中倔强成长起来的少年,即使总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做出些许为人夸赞的善举,然而,他的心上,却终究都只是一块充满了无尽悲凉的荒地——有谁,会被他记忆在这样荒芜的心上呢?没有,从没有。
      然而现在,他听到了——海老藏,那个背微微有点驼的老头儿,那个总是对自己严厉苛责的人,那个从来都没有被自己尊重过的老人,到最终,却总是将自己挂在嘴边夸赞的么?他不是一直以来都厌恶自己排斥自己的么?
      “对啊。村长爷爷经常跟我们说你的事情呢。他说你从小父母双亡,没有人疼爱,却一直都被人所欺凌。可是,无论受到怎样的伤痛,哥哥你却总是淡然一笑,将那些不好的记忆全部都抛弃在梦里——”说到这样的动情处,连藏的眼角止不住噙满了泪花。
      然而,颇为震动的乔觉的脸上终只有那一抹清冷的寒色,叫人看不穿他的心中所想:小脏哥哥,我一直都以为,一直都以为,你是个永远都不会哀伤的人,我一直都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掉下眼泪的。可是现在,我猜,其实你的心里,也是有忧伤的吧?我说的对吗,小脏哥哥……
      =
      海风徐徐,白云翩跹。静默了良久,终于,那个名为乔觉的孩子站起身来,一声冷语,令人猝不及防:“我讨厌你!”第一次,少年的眼里有了那种极细极轻盈的恨意思绪。
      ——该怎么说呢?原本,在这少年的心中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存在。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孤独而安宁地等待着那所谓自己死亡末日的来临。可是,数十年如一日。无论他是等待了多久,他都是断不可能彻底地猝死的。
      他不知道,在这样一座游离于世界之外的仙岛上,正有那一颗散放着似无穷力量的僻鲒神石在将他予以好生守护。他不可能简单地死去,他亦不可能轻易地放弃掉自己的性命。然而,心中孤苦,终快要将这个善良却悲哀的少年彻底地逼疯……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有父亲,母亲,可偏偏就他一个人没有?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可以冷冷地朝他投过来一束寒意十足的目光,而自己就必须要学会感恩,学会宽恕?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可以气焰嚣张地将他撵出村子而不用背负任何村长或者女祭夫人的惩罚,而自己却偏生做错了一点点小事就要跪到天明,滴水不进?
      ……
      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天一天,拘束地像是在坐牢,重复地令人窒息,却又偏生无法挣脱,只能困在其中,顾自哀叹——直到那一天,当他第一次遇见听涛先生,一并站在先生身旁的女官樱漓。然后,刷的一下,他才改变了自己悲哀而绝望的孤苦一生。
      ——当然,这还是后话。
      =
      那天,当乔觉冷眼说出那句“我讨厌你!”之后,孩童连藏的脸上顿时便凝满了一种潮红的颜色,像是一个被人束缚在襁褓中热的发烧的婴孩一般,肥美的都有些过分了。他哽咽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受伤的口气说:“我明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不过——”连藏微微地昂起头,朝着乔觉很胆怯地看过一眼便迅速地将他的小脑袋埋了下去。“我喜欢你呀!村长爷爷也很喜欢你的!还有……”
      “可我不喜欢他们。尤其是你。”乔觉轻巧地从那一块礁石上跳了下去,整个人瞬间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海水的蓝光,让人看起来觉得他冷得可怕。
      “……”眼泪,只一瞬间便再次充满了他的眼眶。而他的脸,也因为一时的难受而变得更加通红起来,就像是被人打肿了一般。
      “算了——”乔觉只往前走出了一小步便停住了。他只微微侧身,朝着那礁石上的连藏投过去一句像是救赎的话,轻柔无力,却很有效用:“我逗你玩的呢。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们这里的人,我一个人都不讨厌的。”潜台词是:谁都不讨厌,谁也不值得自己喜欢。
      ——他就是这样。每每做出伤人的举动之后,他的善良都会强行地在他心里装上一道无形的枷锁。直到他亲自去修复那些举动里所造成的创伤之后,他的枷锁才会被撤去。
      “善良”,总让他无法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坏人。
      =
      “你骗我!”乔觉本打算说完话安慰好连藏便一个人回家的。可是现在,连藏终是气鼓鼓地喊了起来,像是要跟他肉搏一般。“你就是在骗我!你讨厌我,你就是在讨厌我。”
      “你疯了吧你!”乔觉只恨恨地转过头,凌厉地瞪去一眼,很有种要立马便冲过去抽他的想法——不知为何,自从在山上遇见听涛先生再下山之后,这几日来,当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连藏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就总会有种莫名的怒意滋生出来,不可名状,无法彻底剔除。
      ——他并不知道。其实,这只是因为连藏就是他命里所克制的六小灵童之玉童的缘故。而这种一见面就在心底泛起凛冽的憎恨之意的思绪,便是那已然觉醒于他心底的云童的戾气:传承了数万年,亦背负了无数代灵童之间的恩怨及仇恨,只要一见面,那命里注定相克的灵童们便会于心底泛起无尽的杀心和恨意!不可挣扎!
      但是,这一次,乔觉终是用他的善良给强行地克制住了。他只努了努嘴,暗暗地叹了口气,低沉地说:“我要走了,很快,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连藏一惊,慌乱地站了起来。而就只此一举,他终是自觉尴尬地垂下头,嘟囔了一声:“什么嘛!你就是在骗我,好叫我原谅你。”
      “我没有骗你。”乔觉吐了口闷气,冲着蓝天大海悠然地说:“我真的没有骗你——很快,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先生说的,他可以带我走,不需要僻鲒娘娘和村子里其他人的同意。先生说,我很有慧根。而且,他想让我变得有用起来!所以,我已经答应了。”
      “先生?”连藏愕然,“是上次你偷偷上山之后随你下山来的神仙叔叔吗?”
      “是。”乔觉如实作答。“先生说,他希望我能跟他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连藏抬起头,含着一种羞涩的眼神看了过来,“你还可以留下来的,不是吗?”
      “或许吧。”乔觉终于不再打算拖拖拉拉地面对连藏了。他只狠狠地咬了咬牙,厉声道:“可是我就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村子里的大人们都厌恶我。即便是我把先生这样的神仙人物请下山,帮他们指引金矿玉石的所在,他们还是对我很有成见的。与其在这里继续看他们的白眼,索性,我倒不如自觉一点地离开。再说了,我挺喜欢莲花的。我很想亲自去那南赡部洲看一看呢!”
      “就为了看一眼莲花吗?”面对乔觉的离开,连藏竟是将那好朋友的决定当成了对村子无情而不可饶恕的“背叛”。“值得吗?有那个必要么?你要想看莲花,大不了,我叫悠悠把他们家里的莲花图偷出来给你!”
      “你不懂的!”乔觉只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声。然后,他的声音却只不禁哀伤起来:“先生曾说,世间人性,本是一朵傲世之金莲。可是,因为人性污浊,所以连带着世道也会跟着变得糟糕起来!世道变得污浊,然后,那朵生长在神的领域的金色莲花就会变得枯萎,不复生机。等到了莲花彻底死去的时候,人世间就会被彻底地倾覆了——就如同十几年前的那一场大洪水一样。没有人可以幸免的!”
      “可是,就算这样,那也不需要你再不能回来呀!”
      “连藏——”乔觉轻柔地唤了一声,哽咽之间,有几许晶莹的泪花不自禁地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跌在那沙滩之上,迅速地渗了进去,不复存在。而连藏,终也不再言语,满眼噙泪,任由他苦苦道别。
      “我真的要离开这里,我真的就不会再回来了。我知道,其实,你们所有人对我都挺好的。尤其是村长爷爷——”连藏只不禁一愣:这,是哥哥他第一次这么称呼村长爷爷吧?!
      “我知道你们待我好,所以,我就不能让你们失望!我会努力的,哪怕,把我自己扔进地狱,我也一定不会让你们所生活的这个仙岛再一次为洪水所淹没的!”我,也一定,不能让这世上出现下一个如我这般孤苦的孩子吧!
      年少的乔觉,其实,他早已知道自己与村里人的差别。但是,这样的差别,是他天生就被迫而拥有的,是他自己后天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身世与自己相剥离开的。那就像是一个老天爷精心安排的礼物,或者说,诅咒——永远,无论他如何想逃避,那个诅咒却也永远都紧紧地跟在他的身体里,跟他的骨血、灵魂一并深深地埋在一处,不可割裂。如同他与生俱来的“善良”一般,都只是一种无法剔除的天性。
      “既然自己无法选择过去,那么,就让自己明明白白地生活在现在及将来的每一天吧!”末了,那个恬静的少年终是淡然一笑,将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抛在脑后,一身轻装,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古老却也陈旧不堪的长寿仙舟——
      一去五千年。那曾经背负着无尽宏大的壮志和理想的少年,待得今日,他是否一如从前的善良,可亲,而一直为着自己的理想而勤奋努力奋斗着呢?亦或者,那些美好的愿景,也都只化作了一朵将死的莲花,在他的心间早已腐化而不堪入目?

      ◇

      “小脏哥哥——怎么连你,都学会如此可怖的邪术了呢!”
      睁开眼,却已是数千年之后。只是,那曾经故人的理想,那番“救世”的宏愿,那个名叫乔觉的哥哥,他还在为之而努力吗?而他,又可曾早已堕为妖邪继而忘却了他那最初最美最真亦最为纯良的梦想?

      ◇

      “雅筑的人……”
      “她还好吗?”半晌,这个深沉而阴郁的声音才说出这下半句话来。说话之人但只轻轻捻动右手二指。可稍待一会儿,于他那指尖把玩的东西就像是被捏成了粉末碎屑一般,潸然落下,无从抓获,亦看不分明。
      然而,这正襟端坐着的人却也终是半刻都不曾有所眷恋情绪表露或是想要将那已然飘落的东西再次把玩于手的。
      同样地,在他那张黎黑的冷面上也是半点依恋、哀伤的情绪都没有的。即便是他的声音里含满了对那个“她”的相思之情——可是,他的举止之间,却似乎并没有任何的眷恋,或者相思的感情传达出来。就像是个机械的表演着木偶戏的偶人一般——即便是说了句情伤的话,做了些神伤的举动,可他的脸上却也是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见着任何心绪活动的痕迹的。仿佛,唯有他那二指尖继续捻动的细小声音正缓缓游荡着,像个孤魂野鬼一般。
      =
      ——而这里,是哪里?
      黑暗,仿佛永远都无法看到尽头。而在这黑暗无垠的世界里,却也看不到任何生灵活动的迹象,除了他——准确的说,是除了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微微捻动。当然,如果时间稍稍往前回溯那么一小会儿,就还包括从他手指间滑落出来的东西坠落的痕迹了。
      而这里,亦是死寂的一片地域。除了他手指间轻轻捻动时所发出的那细小的摩擦的微声,整个世界里似乎就没有任何旁的声音了——
      这里,阴沉的可怕。
      这里,也阴森的异常。
      任何人似乎只要在这里多呆上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被这无尽的黑暗给彻底地吞没了一般,连带着骨血一并地吞下去。令人惶恐而心生惧意。
      然而,他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很久都没有离开过一步了。甚至,他却连站起身活动一下全身其它处的筋骨这样的举动都不曾有过。仿佛永远,都沉醉在这样的黑暗和孤独里面。
      他,是一个人。终日都只静默地坐在那个地方——也不知道是坐在什么东西上面,总之,即便是睁开了双眼,也是看不清的——极偶尔地才会发出一句思念“她”的言语。
      然而,孤身于这样冷清而荒凉的世界里,这个人终是一点儿都不曾在意的。
      因为这里,就只有着“黑暗”和“孤独”这两种他可以感觉到的东西,或者说“生命”与其相互作伴,不离不弃。也,从不曾倦怠。
      ——因为,他的名字,叫做“祭默”。
      ——因为这里,叫做“孤独地狱”。
      =
      一个人,守在这没有旁人的地方有多久了?
      其实也没多少日子。无论这世上的时间流逝了多少,对于留守在这无尽黑暗和孤独里的祭默来说,却都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而已。
      ——总之,他根本就不曾在意过这样的事情。
      从他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天起,他就决定让自己忘记很多事情,包括时间的流逝,包括自己的生命流动,也包括那个让人思念起来颇为心颤的仙子……
      然而,到了如今,当他可以将时间淡忘将自己淡忘的时候,他却终还是无法将那个让自己心悸的女子给彻底地抛于脑后——她,那个名唤“珊然”的天上仙子,那个娇小而羸弱的身体,现在是还被幽禁在天上的某个地方,还是被贬谪到哪儿去了呢?
      他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思念。可是,即便他是思念到心痛,心碎,却也终究还是坐在原地,丝毫不曾动过要离开这里的念头——尽管,他是自由的,没有人约束他,可是他却仍然固守在这一方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片刻都不曾离开过——甚至,连起身这样的伸展动作都不曾有过。
      =
      “嗡——嗡——”极突然地,就在祭默继续这般闭着双眼顾自捻动着右手二指时,于他身前却兀地惊起了这般细小而轻盈的声音,像蚊吟一般——原本细小轻微的声音于这样死寂的地方却显得甚为洪亮起来。
      ——那是他的剑,立在他的左前方,却是一阵一阵地放出些许黯淡却依然有别于黑色的光芒,伴随着蚊吟的声响,一直闹腾。
      “我知道了。”随手轻拂,祭默低沉的声音只缓缓响起。只一瞬间,那剑便安静下来了。他但只缓缓地睁开双眼,却只见着那一双比这方他所固守的地方要更为之深沉而黑暗的眼珠冷冷地释放出一道极炫目而肃杀的寒光来——这光,也是他的一记杀招!
      “不过,应该是有人来到这里了吧。那么,不知道这来的人,究竟会是哪一位师姐呢?”
      犀利的眼神凌厉地看向那一盏悠悠然似飘浮过来的萤火一般的灯笼,他只微微起身,稍作沉吟片刻,那剑便似得到了命令一般嗖地飞起,径直抵达他的左手心里,却是连一点声音都不曾再有所发出。
      “祭默师弟——”来人只停在十丈远的地方,却并不靠近只悠然开口,“幽冥有难。执掌师姐唤你前来相助。切莫怠慢。”
      言毕,还不待得祭默有所承应,那人便已然烟遁而去,似一刻都不敢多留。
      然,那黎黑的身影却终只微然一步,似不曾看见般地只依旧冷声作答:“是。祭默明白。”然后,他便只微微俯首,看向那手里的剑,一阵幽叹:“你相信吗?她会让你离开这里了。”
      剑,只无声。可是,祭默却似已然听到了答复一般,只微微冷笑一声:“得了吧。她的心一向都是那么的固执,怎么可能会答应收我为师弟呢!别妄想了——大抵,这一次不曾是她所作主的吧!”
      一声怆然,那黎黑的身影只仗剑行去。然,于他身后,那原本他所坐着的地方却在他的影子晃过之际因为夺得一丝浅淡的光亮而映出模样来,稍纵即逝——那是一堆阴森森的白骨,不知位于此地多少年了。而在那堆白骨的前方,却正有一座堆积如山的白色骨灰——那,便是他那二指正对着的下方。
      ——然,如此地狱,这个刚刚才离去的人却终是一刻都不曾有所害怕恐惧过!

      ◇

      迦陵频伽已经走了有大半日光景了。此时此刻,那碧草莲心的女子却终还是待在那顾盼莲台边上。她只幽幽地悲叹了一阵,方才缓缓坐下,对着那黄泉流水一阵唏嘘,却终是又漏掉了几个河灯——不一会儿,那些灯油燃尽的河灯便只悲怆地灯熄火灭,只一眨眼,便被那一众饥肠辘辘的黄泉水鬼给拉扯入那幽幽黄泉,转眼间便支离破碎,不复见了。
      然,碧水儿却只幽幽地看着那不知道何处的地方,没有焦点,眼神却出奇的迷离着,似有泪水斑斑,却终没有流落下来,只一个人静默地呆着原地,任由着那无尽的心绪莫名地飞舞而动,却终是丝毫人物或情感都没有停留在她的心上以来牵起她那往昔清澄如水的回忆。
      顾自嗟叹一声,好不容易她才重新缓过神来,却又是不自禁地对着那遥遥而去的河灯一声叹息:“曾经沧海难为水,君兮梦兮作别离。往事已然随风逝去,却为何终要在我的心头上款款萦绕,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大师姐,大师姐……”神伤之际,却终有这么一道叫唤声突兀地响在那黄泉幽径之上,直将她的心神给强制着牵拉回来,收起了那眼角处始终都不曾滑落出来意图化作泪滴的酸涩水渍。
      “什么事?”碧水儿却倒是毫不慌张,只依然捡起灯盏,复往那随水飘来的河灯中一一倾起灯油来。
      “大师姐,不好,不好了!有人……”刚才从那小径两侧的草丛中现出身来,那来人之素衣女子却只捂住心口,一段话不禁憋在胸前了难以诉出。
      可是,那碧水儿却终只淡然一句,柔声道,“是有入侵者的事情吗?”她的脸上安宁的像是春天里的柳岸河堤。
      “嗯。有两处:一处是在北方,正在往南直下;还有一处,位置却一直在变动。不过可以肯定,只有这两个人。”素衣女子这时方才喘过气来。
      “我已经知道了。那你们,可都做好牺牲的准备了吗?”碧水儿只轻然一句,微然起身,却终似有种莫名地振奋人心的暖意缓缓地扬起在那素衣女子的心头,直叫她心下不禁一震:果然还是大师姐呢!遇到这等大事,终是不像我等这般不成器地慌乱而手足无措的。
      “嗯。清笺师姐已经通过‘幽寰星盘’向所有流连在外的姐妹们发出紧急归来令了。不过,自我来时,还是有几个姐妹尚未做出回应。清笺师姐已经派人加紧地联络她们了。至于鬼吏方面,十代慈王也在准备人手了。”这女子口中之“清笺”,便是那代替碧水儿暂在翠云宫中执掌处理事务的七师妹了。
      “十代慈王?难不成,已经有人闯到十八层地狱那边去了吗?”碧水儿只眉头一簇,脸上不禁涌现出一道苛责的神色:这来人之中,有一个人,她自是能够清楚辨认出来的。可是那另一个,虽似有所熟悉,但却又偏巧陌生万分,终也无法清晰辨别出那人的来历——虽说此人本领并不比前一个人强,但若是一直纵容他这般四处逃窜,伤及众无辜鬼吏,可不是件好事啊!若是这样的二人只是一同来到而各有目的,那么显然,需要自己更费神的会是这第二人!
      “那倒没有。据打伤的鬼卒们说,那个身形变幻毫无章法可言的的人,似乎刻意地只杀了一些手有兵刃的鬼差。而至于我们姐妹,似乎都没有刻意地为难,甚至,他反倒是避开而去了。”素衣女子只如此实言说道。
      而仅凭此一句,于那碧衣女子心中,却终也不免放下了那一块大石:果然,这二人是一路的。可是,就是不知道他们的目标,究竟是霖儿呢,还是自己。而且,颇令人不解的是,那个强者又缘何会带这么个四处杀人的帮手来呢?如若他当真只是前来带走霖儿或者自己的,那他也没必要在这幽冥之中乱开杀戒吧!那个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就料到是这样了。”暗藏着心中所想,碧水儿只面色淡然地转过身冲着这素衣女子轻描淡写道,“云霜,你在这里替我看着河灯,继续帮澜儿师妹照看着。我就去前边应付了。”话一说完,她便将那灯盏交给云霜,只迈开步子去了。
      只是,那云霜之女子却终是不解地愕道:“师姐!都这种时候了,还管这些无聊的河灯做什么!反正,这些河灯又无关紧要的了。”的确,这些河灯,从最开始的存在,似乎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而在众姐妹们的心中,这些河灯,无非只是师傅及大师姐对那四师姐的偏爱罢了——成天到晚都只管着这些河灯,打发时光,总似要比其他姐妹清闲地没什么正经事做的。
      而她,这碧水儿自然一向也知道下面的一干师妹们对四师姐的这一番微辞了。但是此刻,她却终究只忍着怒意,冷然一声喝道,“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留在这里,对你只有益无害。”
      “可是不是留不留在这里的问题啊!”素衣的云霜却并不体谅眼前这大师姐的一番好心。她只忧愁着脸色了,大声急道,“大师姐,我们都是同门师姐妹啊!大家都在前线努力,怎么可以让我一个人置身事外呢?而且,就连祭默师弟也已经从孤独地狱赶过来了。我们可以……”
      “住口!”才听得那个名字,碧水儿不禁一时怒不可遏,厉声呵斥道:“你把他叫回来做什么!真是胆子越来越放肆了!”
      “不是我……”云霜愁着眉头,完全摸不清大师姐的意思。她只苦着脸色,强辩道,“不是我召他来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嘛!是清笺师姐,是她召那个人来的啊。可是,就算大师姐一直不喜欢祭默师弟,可不管怎么说,他都也是师傅的弟子啊。没道理门派有难他一个人置身事外……”
      “够了!”听得如此言辞,碧水儿不禁变得更为火大地直吼了起来,吓得那云霜忍不住地直往后退了退,“他是他,我们是我们!清笺这小妮子未免也太敢自作主张了,老是这样惹着我!现在——云霜,你已身同犯了大罪,就老老实实地待着这里,给我好好地看好河灯,不许片刻离开。如果让我发觉你有片刻时间擅自离开,小心我再狠狠地惩治你!”
      一时怒焰爆发,碧水儿只板着脸,遁空而去。可是如此一来,却终直叫那云霜女子委屈十分,直气得跺脚:“搞什么嘛!人家也是一片好心来通知你啊。再者说了,那祭默师弟,本来他也是师傅的弟子嘛!搞得他当真好像是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你不喜欢他,那是你怕他抢了你的风头。你不知道他有多么本事——镇守孤独地狱这么多年,有哪个厉鬼敢在他面前多哼哼一声啊!再说了,如今就算是师傅都对他青眼有加。就只有你这么个大师姐!真是的,所有师姐都挺喜欢这个师弟的,就偏是你,却是越来越专横,越来越霸道了!嗤!”
      =
      云霜虽似这般怨气十足,可她却终究还是不太敢违逆大师姐的意思。她只撇了撇嘴,悻悻地抓紧了师姐“硬塞给”自己的灯盏,眉目皱成一团了方才低下身往那随水静静漂流而来的莲花河灯上添置起灯油来。
      黄泉河畔,一朵绚烂的金色莲台就在她脚下顾自炫目。她只一边在心里暗骂着大师姐了,一边却是马马虎虎地办着手里的差事,一边却又很是憧憬地看向那黄泉河水缓缓东去的尽头——
      那里,是她从不曾知晓的蒙山地域。
      那里,也是她从不曾有胆量私自过去的地方。
      无数次的忙忙碌碌之中,她也曾有听得师姐们谈及过那个美若梦幻一般的地方。
      据说,那里可是藏有无数的珍宝呢!
      据说,那里还住着许许多多英俊潇洒的神仙帅哥呢!
      据说,那里也结满了无尽的汁液丰富美味可口的好果子呢!
      ……
      然而,无论她听说过多少次,羡慕过多少次,此时此刻,当她也可以拥有这等悠然的四师姐独属的清闲活干的时候,她的心里却又开始自我膨胀地惦记起那个梦幻一般的蒙山来。
      “好像听说,只有一到十位的前十个师姐们才可以进去那里面呢!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有资格可以去那里面寻得一个好夫君啊……”
      一时浮想联翩,嘴角之间不禁滑落下来一行黏黏的口水。然而,那方素衣的女子却是半点都不曾觉得羞愧的。她只嘴角微微咧开,笑得比谁都要开心。
      可是,正在她这般沉溺梦中时,她的背后那足有人高的草丛之间却是响起来一道幽怨气息十足的女声,形同鬼魅——
      “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做什么呢?呵呵……”
      只一瞬间,云霜的心就彻底地冷成冰窖了。甚至,她还止不住地在心底哭喊救命起来:天哪,怎么偏生就是我一个人遇见鬼啦!好歹……好歹我也是地藏王菩萨座下的弟子嘛!你可不能看着我小,看着我没资历就欺负我嘛……哇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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