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碰瓷吗？》穿帘客

37、第三十七章 问心 少

　　少女的声音清脆响亮，透过纷繁交杂的声音，穿过重重人群，落进卢照水的耳朵里，字字清晰，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

　　他嘶哑着声音的回应混在人群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他却觉得已经用尽力气。

　　楝子跳下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说话的卢照水，她踢踏着步子 ，门口的人为她让开一条路，看着她走向门口灰扑扑的青年。

　　看着自己牵挂的少女站在眼前，卢照水像在做梦，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楝子歪歪头，看着嘴唇嗫嚅了一下，却仍旧闭口不言的人，开口道：“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想了想又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要我帮你治一治吗？”

　　卢照水这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应，“是万秋要请大夫。”

　　楝子闻言眼神一动，问道：“她怎么了？”

　　卢照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靠谱模样，环视一圈，还有不少人站在附近看热闹，没有开口细说，只说：“她在楼上客房。”

　　余光瞥到那角落里，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的小书生，卢照水状似不经意地侧身将楝子挡住。

　　“那我去看看，”楝子想了想万大小姐对自己的慷慨之举，大方道。

　　也不等卢照水回应，头也不回地丢下自己的小毛驴和一大车东西，“噔噔”跑上楼梯，杏色身影消失在拐角。

　　卢照水任劳任怨地去收拾，叫几个等活的闲汉帮着把东西搬到楝子房间，又嘱托店小二亲自去还了驴子和车，忙活了好一阵才终于回到陶双等人的客房。

　　只见楝子双手托腮，饶有兴味地观察几人，一会儿看看床上面如金纸的万秋，一会儿顺着杨新宇的视线瞧瞧还在昏迷的于觅，视线转来转去，又落到地铺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邓瑞。

　　最后目光落在唯一清醒的陶双脸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直到那张秀美端庄的脸上出现不自然。

　　陶双只觉得楝子的目光犹如火烧，耳廓、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绯色。

　　方才楝子忽然出现，她很是惊喜，主动打招呼，但少女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应，随后便自顾自地为万秋号脉扎针，初时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楝子医术高明，自然能为三师妹看诊。

　　半倚在软榻上的杨新宇也是一喜，声音沉稳地说：“幸好楝子姑娘平安，这下卢少侠也可安心了。”

　　楝子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还是端着高人风范道：“嗯。”

　　“那可否劳烦楝子姑娘也为小师妹诊治一番，她，受伤颇重。”

　　“嗯。”

　　楝子的声音并不大，杨新宇心中有些忐忑，他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一声，但见楝子没有出言拒绝，便当作楝子答应了。

　　果然楝子给万秋拔下银针，又号上于觅的脉。

　　楝子号了一盏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杨新宇一颗心提起来，捏住被角的手青筋暴起，生怕昨夜的大夫误诊，于觅有何不妥之处。

　　陶双也紧张起来，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恐打扰楝子诊治，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谁承想，楝子忽然站起来，眼珠一转，扫过一屋子的伤患，十分认真地对陶双说：“你还不错，竟然是竖着的。”

　　陶双哭笑不得，还不待解释，楝子拔了针坐在桌上开始认真数：“银针一、二、三......”

　　嘴上一边数，手上一边慢腾腾地挪。

　　陶双也大略知道这是不想听解释的意思，只好把还没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

　　杨新宇担忧于觅，试探着开口，“小师妹她......”

　　楝子手上动作不停，大大咧咧地说：“没事，皮外伤，伤口也包的不错。”

　　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在陶双和杨新宇之间移来移去，时不时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这下陶双和杨新宇再迟钝也知道楝子误会了什么，陶双赶忙解释：“是我包的，三师妹和小师妹都是我给她们包扎换药。”

　　杨新宇觉得自己开口只会越描越黑，索性闭口不说话。

　　银针数量不多，少女很快就数完了。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她伸脚踢踢那个裹着被子睡在地上的，甚至有点细微的鼾声传入耳朵，这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伤患。

　　陶双连忙开口制止道：“二师弟受了些轻伤，现下只是累到有些脱力，这会儿睡得沉了些。住在这互相有个照应，也方便一同照料受伤的师弟师妹。”

　　楝子撇撇嘴，视线落到陶双精致的面容，脸上的心疼之色怎么也盖不住。

　　陶双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卢照水怎么还没好，楝子也不在乎陶双要不要解释，等得有些无聊，便回到桌前坐下。

　　这才有了卢照水进屋时看到的诡异画面，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能感觉到屋内奇怪的气氛，三人都坐着不说话。

　　他觑着楝子的脸色，看起来不像生气，犹豫着开口：“怎么了？”

　　楝子摇摇头道：“没事呀，”朝屏风后努努嘴，“那两个也没事。”

　　卢照水点头，还不待开口，楝子像是又想起什么，一拍脑袋道：“哎呀，差点忘了，走走走，我买了好多东西，可有意思了。”

　　少女动作自然地拽住卢照水灰扑扑的衣袖，杏色的袖口瞬间拢住了青年的小臂，两人肩并着肩走出去。

　　卢照水一脸懵然地进来，又一脸懵然地被拉走。

　　只留下陶双和杨新宇在原地神色各异，脚步声中，他们还能听到少女叽叽喳喳地声音，以及青年诧异地询问，“你哪来的钱？”

　　回答他的是少女不满的反驳，“你少小瞧我，我赚钱比你快多了。”

　　“嘎吱”一声后，少女的声音和青年的声音都被关到了门后。

　　屋内，卢照水闻言忽然生出些心虚，仔细回想一下自己的钱帛似乎都是家中产业供给，他行走江湖倒真的没什么进项。

　　而少女却是有一身本事，能够赚来许多金银财宝，若是名声宣扬出去，只怕更是能成为大名鼎鼎的神医。

　　其实少女不跟着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吧。

　　他虽是一路上为楝子提供了住行，但似乎她本可以过得更好，不用跟着自己风尘仆仆地赶路。

　　卢照水心中的愧疚刚升起，就被楝子的动作打断。

　　只见楝子兴奋地拿出一柄剑，动作有些笨拙地拔出来，看得卢照水胆战心惊。

　　楝子拔剑献宝似地展示道：“怎么样，我在汇珍阁一眼相中的宝剑，叫什么‘断鸿’，喜欢吗？”

　　卢照水和眼前这把只有自己小臂长的宝剑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尽力措辞婉转地说：“这是把好剑，但是我用的话，会不会，有一点点，太短了。”

　　楝子看到他腰间那柄长剑，再看看自己手中短了一截的剑，“你说的有道理。”

　　话音一落，那把价值不菲的“断鸿”就被立刻丢到地上。

　　“这个呢？”

　　“这个剑身太细了，我用的话很容易断，不过女子手劲小些，你用倒是很合宜。”

　　“我又不会用剑！这个呢？”

　　“这是刀。”

　　“你不会用刀吗？”

　　“我自然是会用刀，但这刀不是咱们汉人的制式，这刀刃上翘，从刀柄到刀尖......”

　　“停停停，搞不明白你们的十八般武艺，这个剑对了，又长又宽！”

　　卢照水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学过软剑。”

　　楝子买了一堆东西结果没有一样是卢照水用得上的，有些气馁。

　　桌上地上各种刀剑，卢照水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不照着我的剑买呢？”

　　“因为你已经有最好的了，我就算搜遍天下名剑，也不会是你最喜欢的啊！”楝子没有一丝迟疑地回答。

　　卢照水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解下系在腰间的“九曲”，是什么时候握上这把剑的呢？

　　时间已经过了太久，在日复一日的练剑中，卢照水都有些忘记师父是什么时候将剑给自己的了

　　在心中回忆，那天的事又似乎就在眼前，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高高束起的马尾记得“九曲”落到掌心，师父望着天边，似叹似喜的声音，“照水，‘九曲’意味着云麓一派的光华，但......”长久的停顿后，他才听到师父继续说道：“这也是责任，而你......”

　　不到十五岁的卢照水脸上是一片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坚毅，他以为师父只是忧虑自己年岁尚小，他也自知习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时无法承担起这份责任，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开口：“请师父放心，照水绝不会让我师门受辱，今后也必将勤学苦练，行侠仗义，不负手中‘九曲’，不使名剑蒙尘。”

　　那时师父眼中的神色很复杂，似乎是欣慰，又似乎夹杂着数不清的愁绪，当时的他不明白，后来的他无暇去弄懂。

　　他一直没有忘记当日的诺言，也身体力行地去完成自己的承诺。

　　这些年，他待得最多的时间是后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日日勤练，时时切磋，以至于他虽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大师兄，平时对师弟师妹多有照拂，可大家好像都有些怕他。

　　最开始也并非如此，至少自己的四位亲师弟师妹还是很愿意亲近自己的。

　　可是直到他开始在武林中展露头角，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云麓派的卢照水，“云麓派新一代弟子中的第一人”这样的名声也在门派中传开，卢照水每日忙碌的事情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师弟师妹们有了距离。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师弟们坐下来喝酒谈天，师妹们也很久没有托自己从山下带些小玩意儿，也许现在门中的师妹们已经不喜欢珍萃阁的万花发油了，但卢照水也无从求证了。

　　他是卢照水，享受了“九曲”带来的荣光，也要承担它带来的责任，这是他选择的路。

　　可是为什么楝子的话会让他感到彷徨呢，他一直都在走自己的路，这的确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卢照水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楝子并没有说错，但他心里却有一个反对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直到那声音大到要震碎鼓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