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琴”所囚？》蘇鍍

9、夜宴汤盏试心 庆功宴二皇

　　皇家围场的主帐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白日狩猎的收获颇丰，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酒液的醇厚气息，一派热闹欢腾的庆功景象。然而，在这表面的喧嚣之下，暗流汹涌得几乎令人窒息。
　　太子苏潇端坐主位，左臂已由随行太医精心包扎妥当，外罩一件宽大的玄色金纹锦袍，巧妙地遮掩了伤势。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眼眸扫视全场，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宗室勋贵颔首致意，举手投足间依旧保持着储君的威仪。只是那目光深处，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白简坐在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下首席位，如坐针毡。自林中遇袭归来，苏潇再未与他有过任何单独交谈，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质问更让白简心惊肉跳。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温火上慢慢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苏潇到底在想什么？他是否已经认定自己心怀叵测？那声“回营”之后的沉默，究竟意味着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他不安的是，二皇子苏玦的目光，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时不时地、阴冷地缠绕在他身上。尤其是在苏潇举杯与众人共饮时，苏玦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充满了戏谑与警告的意味。白简明白，苏玦在提醒他，任务尚未完成，太子的遇刺或许打乱了步骤，但绝不会让计划终止。他必须尽快有所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宴会进行到一半，内侍们端上热气腾腾的滋补参汤。按照惯例，呈给太子的饮食，需由专门的试毒内官先行尝过，确认无误后，方可奉上。
　　一名小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一盏晶莹剔透的白玉汤盏放在苏潇面前的案几上。另一名年长的试毒内官手持银匙，正准备上前。
　　就在这时，苏潇却微微抬手，制止了内官的动作。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主位之上。连丝竹之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苏潇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下首低眉垂目的白简身上。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今日林中遇险，幸得白先生机敏，孤方能化险为夷。白先生受惊了。”他顿了顿，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继续道，“这盏参汤，便先赏给白先生，压压惊吧。”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先赏给白简？在试毒之前？！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恩宠，更是……一种石破天惊的试探！太子此举，是将自己的安危，近乎儿戏般地交托到了一个身份存疑、刚刚暴露了会武之事的琴师手上！这究竟是极致到盲目的信任，还是一场精心设计、逼人现形的考验？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嫉妒、审视，齐刷刷地钉在了白简身上。他能感觉到苏玦投射过来的视线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
　　白简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撞进苏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着的深邃。
　　怎么办？喝，还是不喝？
　　喝下这盏未经试毒的汤，意味着他主动将自己与太子的安危捆绑在一起。若汤中有毒，他首当其冲；若无毒，他接下这盏汤，便是接受了这份“殊荣”，也等于在众人面前，尤其是二皇子面前，表明了他彻底倒向太子的立场——这将彻底激怒苏玦！
　　若不喝，便是公然抗旨，更是心虚的表现，等于直接承认自己与刺客有所牵连，或者心中有鬼！苏潇立刻就有理由将他拿下！
　　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死局！苏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
　　冷汗瞬间浸透了白简的内衫。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大帐内咚咚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漫长如年。
　　苏潇依旧平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全场的王公大臣们，也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无声交锋的结果。
　　白简的脑中飞速旋转。汤是刚刚端上来的，众目睽睽之下，下毒的机会极小，尤其是经过林中刺杀一事，苏潇的饮食守卫必定更加严密。苏潇此举，试探的意味远大于真正的风险。他在赌，赌白简不敢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毒，也在赌白简会如何选择。
　　赌的是信任，也是人性。
　　白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不能乱。此刻，任何一丝犹豫和失态，都是致命的。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看似平稳地走到御座之前，撩起衣袍，郑重跪下，双手过顶，接过了内侍颤巍巍递过来的那盏白玉汤盏。汤盏温热，却烫得他手心刺痛。
　　“谢殿下……赏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尽量保持着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与苏潇再次交汇。那一刻，他仿佛看到苏潇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他无法捕捉。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白简端起汤盏，凑到唇边。浓郁的参汤香气扑鼻而来，他闭上眼，将盏中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
　　汤汁滑过喉咙，带着药材特有的微苦回甘。他将空盏双手奉还，垂首道：“草民……叩谢殿下隆恩。”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无比顺从，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赏赐。
　　大帐内依旧一片寂静。众人看着他饮下汤药，神色各异。
　　苏潇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他转向侍立的内官，吩咐道：“再上一盏来。今日众卿辛苦，孤与众卿同饮。”
　　新的参汤很快送上，试毒内官按规程尝过后，才奉到苏潇面前。
　　苏潇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盏，却没有立刻饮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在白简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他将自己盏中的参汤，分了一半到另一个空盏中，然后对身旁的内侍道：“赐予白先生。本王与白先生共饮此汤。”
　　共饮！
　　先赏一盏，再分食一盏！这已不仅仅是赏赐，而是近乎平等的分享，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接纳与认可！
　　白简刚刚略微平复的心跳再次狂飙起来！苏潇到底想做什么？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对他的信任和维护吗？还是在进?更深的、更隐秘的试探？这分食之举，是否意味着，若汤有问题，他太子愿与自己这个“可疑之人”共担风险？
　　内侍将那半盏参汤端到白简面前。白简看着盏中晃动的液体，感觉那仿佛是滚烫的岩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再次叩首，接过汤盏，在苏潇的注视下，将那半盏参汤饮尽。这一次，滋味却比刚才更加苦涩难言。
　　“好。”苏潇见他饮尽，这才将自己盏中剩余的参汤喝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众人，举杯道，“众卿，共饮！”
　　帐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众人纷纷举杯应和，但投向白简的目光，却变得更加复杂难辨。有震惊，有羡慕，有深思，更有隐藏不住的忌惮。
　　白简退回自己的座位，感觉浑身虚脱。他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来自二皇子苏玦那个方向的、几乎能将他冻僵的冰冷视线。那目光中，充满了被挑衅的怒意和计划被打乱的阴鸷。
　　夜宴还在继续，歌舞升平。但白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苏潇用两盏参汤，将他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也将他彻底暴露在了二皇子的敌意之下。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荆棘密布，他已然看不清。他只知道，自己饮下的，不仅是参汤，更是苏潇递来的、裹着蜜糖的毒药，也是苏玦眼中冰冷的杀机。这夜宴，分明是一场杀机四伏的试心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