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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山漠漠伤心碧(一) 打酱油的女 ...


  •   “何人挡住老身去路?”

      谷凤蝶一声喝问,山林响彻,参天古木上的积雪扑扑下落。

      从她身后走出一个黑袍弟子,弯着一双笑眼,对着谷凤蝶不停作揖:“谷师姑,南山西山乃是同门,应当以和气为重!既然山主来了,一定能为穆姑娘主持公道,请谷师姑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这位笑眼仙长,就是冒着命根子不保的风险进入南山谷的夜隼、新一辈外家弟子中第一位得剑的大师兄——仇无过。他与少主侍从顾子宁同出一师,但年纪相差悬殊,已经四十多岁了。

      谷凤蝶朝对面扫了两眼,问了句:“山主?山主在何处?”

      十步开外的顾子都摘下半黑半白的阴阳笠,举过头顶晃了几下:“谷师姑,往这边看。”

      谷凤蝶眯眼一瞧,满脸诧异:“你不是顾青衫的那个儿郎么?何时当上山主了?”

      何欢儿心中一动:对二门主的名字直言不讳,没有一分客气,这位谷师父可真够直白的!同为护鼎剑师,东山那个以骄横狂妄闻名的郝龙阳,当面背后对顾青衫也是称呼“二门主”的。

      偷眼一瞥,顾子都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

      入道前,仇无过是个靠左右逢源谋生的牙人,最通人情世故,见气氛有些僵硬,赶忙打圆场:“谷师姑在南山谷中闭门染布,可能对门中人事有所生疏,山主在三年前就换人了。”

      “唉——”

      谷凤蝶拢了拢满头霜发,神色间有几分怅然:“青草年年长,新草似旧草;光阴岁岁深,新人代旧人。老身的确是老喽!”

      忽然,她眼神骤然一亮:“小山主,你的手下怎么个个都穿一身黑?瞅着全都一副模样,好生无趣,不如从老身这里买些不同颜色的布匹,做一身新衣裳,花花绿绿的,又鲜活又精神,多好!”

      此话一出,何欢儿险些原地栽个跟头。

      敢情,这位谷大剑师是来卖布的!

      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同东山、西山、北山相比,南山人少势孤,且多为女子,金钱上并不宽裕,谷凤蝶那个染布坊,是支撑生计的重要财源之一。

      同时,她今日集结全山弟子,大张旗鼓为穆有容讨还公道,原因也正在于此——穆有容的父亲穆天衣,是钟鼎山脚下的繁华镇甸十二里铺的大布商,可以说是她的财神爷。财神爷的女儿受了欺负,那还得了!

      “夜隼的事,不劳谷师姑操心。”顾子期语气极为冷淡。

      很显然,今天不是一个卖布的好日子。

      仇无过跟着接了一句:“夜隼的人要在夜里巡山的,一身黑衣才好行事不是?”

      “原来是这么个事,老身疏忽了!”谷凤蝶拍手而笑,仍不肯放弃,“这有什么的?老身嫌黑色阴冷,没活气,从来不染黑布,不过,要是小山主愿意买的话,老身染上几匹也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顾子都嘴角微微上挑:“倘若我答应买布,谷师姑肯不肯卖我个面子,就此打道回府?”

      “休想!”谷凤蝶瞬间变了脸色,“那小兔崽子欺辱我南山弟子,老身岂能放过他?今日非得赏他一剑不可!”

      “此事真相尚不明朗,谷师姑不该偏听一面之词。”

      “听小山主的意思,是想袒护姓陆的那个兔崽子喽?!”

      “是又如何?”顾子都语气中隐隐带了杀气。

      “果真如此的话,老身可不管你是什么主,一律照砍不误!”说着,谷凤蝶回手握住了背后一把灰色的剑柄——正是令男人身下发寒的宫阳剑。

      仇无过陡然一僵,闪身退出去老远。

      顾子都毫无惧色:“谷师姑,你堂堂护鼎剑师,为一点小儿女之间的私事,不惜触犯门规,携弟子出山私斗,不觉得有辱身份?”

      谷凤蝶冷笑一声,神情凛冽逼人:“小山主,你爹没告诉过你么?我谷凤蝶万事不过眼,专管小儿女私事!我这把宫阳剑专砍负心汉、薄情郎!你也不打听打听,你爹当山主的时候,哪一次拦住我了?”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今日有我在,你休想踏进西山鼎门半步!”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要以为你是顾青衫的独子,老身就不敢对你下手!让开!非要挡路的话,老身就让顾青衫绝后!”

      铮地一声,谷凤蝶抽出了宫阳剑。

      “谷师姑,动手之前,我劝你三思。”

      “好大的口气!老身入道多年,会输给你这个娃娃?”

      何欢儿静立一旁,心里直打鼓。

      谷凤蝶修为如何,她并不晓得,却亲眼见识过顾子都的本事,堪称神乎其技,尤其那独一份的阴鸷诡谲,简直就是来自地府的幽冥鬼术。

      她根本想象不出,什么人能胜过他。

      此刻,顾子都表面看上去十分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灵息正如惊涛骇浪一般翻滚——他极度愤怒。

      盛怒之下,顾子都只怕不会留情,到时候,这位谷师父即使不死,也难免重伤。

      当初,她随顾子期来到钟鼎山,颇为遭人嫌弃,是谷凤蝶敞开山门收下了她。迄今为止,她在南山寄居已半年有余,有吃有喝有房子住,谷凤蝶作为南山之主,对她有地主之谊。

      于情于理,都应该帮一帮谷凤蝶。

      至少,要阻止她与顾子都动手。

      可是,当下二人已成剑拔弩张之势,何欢儿是万万不敢出言阻止的。

      她怕顾子都,怕得要死。

      怕?

      脑中火花一闪,想到一个主意。

      就在谷凤蝶执剑攻向顾子都之际,何欢儿两手拢在嘴边,使出全力大吼一声:“不好了————”

      这一嗓子可谓石破惊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她聚集过去,谷凤蝶和顾子都也不例外。

      何欢儿一把扯住郑无伤的袖子,火急火燎地说:“小龙阳!快,快御剑去兰舍!这么大的事,必须禀告顾少主!”

      每个人都有软肋,而顾子都的软肋,就是自家兄长顾子期。顾子期说一句,顶旁人说一万句——当然,也没人敢在顾子都跟前说一万句,能让他有耐心听到第三句的人都没几个。眼下,顾子期虽然不在,但他的名字依然可以用。

      “啊?”郑无伤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你又发什么颠?”

      何欢儿满脸认真:“山主跟护鼎剑师打起来了,不应该告知少主么?”

      “住口!”未等郑无伤讲话,顾子都一道锐利的的目光刺了过来,“此事不许惊动少主!”

      一切不出所料。

      何欢儿心里有了底,又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哪能瞒得住?迟早会传到顾少主耳朵里……再说了,二位是神剑门的大人物,不论哪一方受伤,都是宗门的损失,身为少主,又怎能不心痛呢……他本来就病——”

      “行了!”顾子都含着愠怒低喝一声,将法器阴阳笠戴回了头上。

      石无厌冲何欢儿挤了挤眼,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

      谷凤蝶拿剑一指顾子都,喝道:“娃娃,你到底打不打?要是不打,就速速让开,别挡着路!”

      顾子都冷笑:“谷师姑,今天我尊一回老,不与你打斗,但是,我身后这道门,你是过不去的!”

      说罢,他回手握住了背后的一对阴阳剑。

      “好大的口气!老身倒想看看,你这娃娃有何——”

      话未说完,西山一侧,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娇哭,伴着一声声凄切的呼唤:

      “无庸!无庸啊!”

      人墙一闪,两个夜隼押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面皮白净,一身锦衣华服,金玉晃眼,瞧着不像正经仙修,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一见此人,何欢儿立刻翻了个白眼——陆无庸,西山的花花少爷,神剑门的头号纨绔,跟她八字犯冲,互相瞧不上。

      她拽了下石无厌,指着陆无庸身边那个花枝招展、哭天抹泪的妇人问道:“陆少爷身边那个妇人,莫非就是西山有名的勾魂娘子——陆凤娇?”

      石无厌点头:“正是陆师姑。”

      陆凤娇,西山护鼎剑师陆金霆之女,因父亲溺爱,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后生下一个女儿,便是陆有华——给何欢儿金子的那位。同时,陆金霆也有一个儿子,婚后育有一子,就是陆无庸。

      简而言之,陆凤娇是陆无庸的姑姑,只是没外嫁,在名分上比寻常姑侄要更亲近一些。

      何欢儿啧啧感叹:“娘亲娇媚,女儿艳丽,一个比一个美,西山的水土真养人哪!”瞄到陆无庸,猛一下拉下脸,“过于清润,宜女不宜男。”

      陆凤娇咬着手里的红帕子,眼泪花花看向顾子都,口气中带着明晃晃的怨愤:“我说大山主,我们家无庸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信不得的!”

      “什么风言风语!”谷凤蝶怒喝一声,“你侄子浮浪不检点,名声在外!”

      陆凤娇偏头一瞥,眼里飞出几根尖刺:“呦,这不是谷大师姐么?这么多年了,你这拧巴的性子,真是一丁点没改啊!”

      “你什么意思?”

      “你该明白我什么意思。”

      谷凤蝶表情淡淡,语气平平:“我不明白。”

      陆凤娇微微翘起两片胭脂唇,眼里满是不屑:“你我二人是同一个师门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呀?早年间,你想要男人,却偏偏喜欢摆出一副矜持清高的样子,等到把男人都冷跑了,寻了新欢,又对人家喊打喊杀。如今你老了,还不肯消停,又为你徒弟整这一出,累不累呀?”

      谷凤蝶嘴角挂着冷笑,拢了拢额前的白发:“你又如何?爱男如命,一见到男人就往上贴,明明一大把年纪,还一天天涂脂抹粉的,又是驻颜术,又是房中术,不嫌累么?”

      “什么一大把年纪!”陆凤娇杏目圆睁,“我比你小了十三岁呢!”

      “何来十三岁?”谷凤蝶眉梢轻挑,“十二年零五个月而已。”

      “反正比你年轻多了!”

      “那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绝了天葵?”

      “你——”被戳中痛处,陆凤娇说不出话,拿帕子捂住脸,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何欢儿暗自啧舌:这位谷师父好一张利嘴!对陆凤娇这样的女人,年华渐逝是最为致命的心伤,她平平静静一刀捅过去,杀伤力无敌!跟东山郝大剑师那种电闪雷鸣的威吓相比,要厉害得多。

      陆无庸望向谷凤蝶,畏惧的眼神中透着不满:“谷师姑,你有事冲着我来便是,欺负我姑姑做什么?”

      仇人一说话,谷凤蝶瞬间失去冷静,怒喝:“小崽子,你对我徒儿穆有容做了什么?她为何半夜里自寻短见?”

      “……”陆无庸低下头,不出声。

      陆凤娇止住啼哭,挡在陆无庸面前,冲谷凤蝶甩着帕子:“谷大师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那女弟子挺大一个人,又不是哑巴,她为何寻死,你不会问她本人啊?话都不问清楚,就跑来找我家无庸,凭什么啊?”

      “你少装糊涂!自家侄儿什么德行,你会不知道?他欠下多少风流债,整个钟鼎山谁人不知!听说他还给自己封了个诨号……”谷凤蝶回头问了句,“叫什么来着?”

      弟子中有人嚷了一声:“护花郎君!”

      “听听,这都什么浮浪名号!”谷凤蝶皱着眉摇头,“一听就不正经,也不嫌丢人!”

      “护花郎君怎么了?不正说明我们无庸懂得疼惜人、女人缘好么?我觉着好得很!”

      “分明就是花心滥情!”

      陆凤娇拍了拍自家侄儿,满脸骄傲:“我们家无庸出身仙门世家,品行又好,模样又俊,哪个女子不喜欢?她们狂蜂浪蝶似的扑上来,无庸他能怎么办?我陆氏子弟向来善于应酬,对每个人都客气周到,有些女人自己会错了意,非要胡思乱想,怪得了谁?”

      见她话里话外贬损自家女弟子,谷凤蝶气红了眼:“上梁不正下梁歪,陆氏家风就是从你开始败坏的!陆师叔一生最大的失算,就是没把你嫁出去!”

      “你、你、你……”陆凤娇无言以对,身子一软,扑在雪地上呜呜咽咽娇啼起来。

      趁此间隙,谷凤蝶身形一闪,掠过中间的顾子都,朝陆无庸冲了过去,刚刚抬起宫阳剑,忽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师父,不要啊!”

      一个素衣简裳的女弟子衣着单薄地站在雪地上,面似芙蓉,清丽脱俗,脸上残泪未干,披散的长发在寒雾中瑟瑟抖动,看上去楚楚动人。

      谷凤蝶飞身返回,将她揽在胸前,温声道:“有容,不在谷中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穆有容不言不语,呆呆盯了陆无庸一会儿,眼泪簌簌扑落下来:“阿庸,你好狠的心啊……从头到尾都不肯为我说一句话!”

      “……”陆无庸埋着头,一言不发。

      何欢儿心中冷笑:你才知道啊?这人眼里只有好处,心里只有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好心暗示过你几次,你偏要装聋!

      陆凤娇也不哭了,一双眼睛在穆有容身上转来转去,最后用帕子打了一下陆无庸,掩口笑道:“还得是我们家无庸,这眼光就是不俗!比我之前见过的那些野丫头可强多了!呐,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穆有容抿住嘴唇,低下头,小声说:“布坊。”

      “商户啊?啧啧啧,可惜了……”陆凤娇拍着陆无庸的肩头,眼里七分不屑,嘴里三分心疼,“只有富贵人家的小姐,才配得上我们家无庸,你一个卖布的商户之女,进不了我陆家的门。”

      那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神态,跟陆少爷如出一辙。何欢儿瞧着来气,不知不觉把心里话倒了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满脑子世俗欲念,修的什么仙?”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到陆凤娇耳朵里。她在胸前的长命锁上轻轻一弹,但见白光一闪,何欢儿脖子周围多了一圈利刃。

      原来,陆凤娇脖颈间的项圈是一柄可以自由伸缩弯曲的软剑,剑柄就是长命锁。

      “哪里来的丑丫头?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陆无庸抬眼一瞅,表情顿时裂开,眼神迅速由惊讶变成了厌恶——

      “姑姑,她就是大少主带回来的那个麻脸丑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寒山漠漠伤心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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