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凡星》叔戊

182、塑料姐妹 脸一抹，头

　　“你不知道吗居然？”蓝序顿感荒谬，“这是什么塑料闺蜜。”
　　“塑料怎么了？”姜与不屑，“你不知道塑料遗千年吗？是塑料总好过铁哥们儿吧，都不用浇水，湿度大点自己就锈了。”

　　哈哈哈哈哈哈。
　　蓝序又来电了。

　　“但是她不喜欢‘闺蜜’。”卢白说。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给她买过一串糖葫芦王八。”
　　蓝序：……

　　“你听她瞎扯。”姜与解释真正的原因，“‘闺蜜’这个词流行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闺中密友，好别扭。”

　　“啊……”蓝序了然，“你不喜欢那个‘闺’字是吧。”

　　“嗯。看起来就，半封建等待被殖民。”她摇头又啧啧，“而且听起来好像我们只能在这间房子里聊家长里短儿女情长。”

　　卢白老神在在，“但其实我们还能半夜出去点男模。”

　　“那也不至于。脏死了。”姜与的慊弃真情实意却话锋一转，“但你要污名化‘闺蜜’，那我可就要用了。”

　　“也是。‘闺’要真是好东西早被偷了。”

　　“闺中男蜜友吗。”卢白咂摸着，“听起来不仅脏还很刑。聚众采蜜。”

　　“辱蜜了好吗！”蓝序眼前全是法制头条，“你这样我以后怎么直视蜂蜜和小熊维｜尼。”

　　“哦，”卢白没打算放过她，“小熊维｜尼和跳跳虎和小猪皮杰就是刘关张的男闺蜜。”

　　蓝序震惊，“Piglet是男的！？”

　　“但Winnie原型是母熊啦。”姜与补充。

　　“维｜尼是女熊！？”
　　…………

　　“虽然跟动画无关，”蓝序暂时还不想承认那只可爱粉猪带屌，“但好像男人的友谊场景从来都不发生在闺房里。”

　　“男人何来的闺房。”卢白激昂吟诵，“人家的友情在战场上，在朝堂上，在‘人间天上’。”

　　蓝序无语，“每次扫黄都有你。”

　　“‘闺’也是‘女’，”姜与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敢拘泥于闺房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呢，所以男人也瞧不起女性之间的情谊。但这种感情偏偏又有利于团结，而雄性之间，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确实很难自然生成这种感情。”

　　蓝序哼，“然后又搞产翁制那套是吧，羡慕忮忌恨，偷不走就毁掉，‘诡蜜’、‘敌蜜’。”

　　“龟蜜。”卢白又想起了松花江边上的冰糖葫芦甲鱼。

　　“把女性的友情变成会咬人还缩头的王八，再斗转星移编出一套宏大壮阔的兄弟叙事。”

　　“还要制成各种文化产品宣扬。”

　　“不扬怎么办，教育不到位父权分分钟从刘关张变回魏蜀吴。”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和是因为看了兄弟连，分是因为，

　　“我尿得远！”
　　“我尿得比你远！”
　　“我敢站着拉屎你敢吗！”
　　“我敢站着吃屎你敢吗！”
　　“我有奥特曼模型！”
　　“我认识真的奥特曼！”
　　“我睡过真的奥特曼！”
　　“我睡过三种奥特曼！”
　　…………

　　.

　　“卧靠什么玩意儿……”视频接通三张斜眼歪嘴的奥特曼脸谱乍现于镜头前给赵磊吓一激灵，“嘛啊这是，大半夜的？”
　　“你今天值班啊。”段野举着手机。
　　“昂。”赵磊瞅半天依旧不敢认，“这二位是？”
　　“我。”张彦栩绷着嘴角不敢大动作。
　　段野偏头，“我哥。”
　　段离挥了挥手。
　　“哟，”赵磊立马端正姿态毕恭毕敬，“院长好。”

　　“你在休息室吗？”
　　“不然呢。还能像你们仨这么惬意吗，啤酒加面膜。”赵磊挪了挪屁股熟练地将190身躯妥善安置进90公分宽的铁架子床，“还奥特曼面膜。”
　　“你懂什么，”段野不满，“这是新春联名款好吗。”
　　“过年走亲戚串门儿送这个是吧，这玩儿发明出来到底打算卖给谁？女孩儿还是小孩儿？”
　　“卖给男小女孩。”张彦栩嘴上阴阳段野但面膜精华清凉滋润敷得老皮都展开了，“人家段漂亮明天要美美出嫁的。”

　　“啧，你还真要结婚了。”
　　段野敏锐捕捉到听筒那边赵磊隐晦的叹息和面上明摆的，我不信，“干吗，”他不爽，“你是觉得我会没人要吗？”
　　“那倒没有。”赵磊踟蹰，“主要是……”
　　“之前我们以为，”张彦栩慎重，“你……”
　　“哈？”段野莫名其妙。
　　“我们是没想到咱仨第一个结的居然是你。”赵磊直言。
　　张彦栩坦诚，“而且还是和女生。”
　　反应过来的段野：？

　　“我原来就觉得你有一点点，后来认识赵磊……”
　　“我俩对过账后一致认为你不太……”
　　“其实，”一直没说话的段院长再添火一把，“别绪以前也这么认为的。”
　　“不是……”段野精心保养的脸彻底龟裂，“所以你们这么多年一直……我哪里不直了？”
　　“你现在这样儿就很没有说服力。”

　　“上学的时候你整天要我陪你去厕所啊，顶着这张脸一把年纪还没交过女朋友。”
　　“别绪看见你和虎子玩办家家，虎子是爸爸你是妈妈。”
　　而段野发现了逻辑漏洞，“怎么没有我大三不是谈过吗？”
　　说起他的前任，手机屏里赵磊流露出一丝同情和，疯狂嘲笑，“你是真一点儿看不出来那俩人有事儿啊？”
　　“……”段野扯掉面膜，拄着太阳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现在看来是有些刻板印象啦，但当时我们又不敢确定，也不好直接问，谁知道你想不想出来……”
　　“我俩还讨论过你要是喜欢我们其中一个怎么办。”
　　段野就那样静静看着，看着两张嘴一张一合，沉默的皮囊下是摔了一地的破罐，“讨论出结果了吗。”
　　“嗯。恋人有点难接受但友达以上也不是完全不行。”
　　“主要我们一致认为无论如何不能让另一个人觉得被冷落了。”
　　“噢～”旁边段离手捂胸口，“我们小野还有这样的好朋友呢～”
　　“……”当事人皮笑肉不笑，“那你们考虑得还挺周全。”
　　“得亏后来姜与出现了。”
　　“事情变得易如反掌。
　　于是不能言说的桃园难题自然而然滑向了，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4i的争辩以及，谁才配做荣誉伴郎中郎……
　　“你们明天……怎么了？马上来。”赵磊麻溜踢上拖鞋，“我先滚了。”

　　视频挂断空气骤然冷清，少一个喇叭霸总家的真皮沙发都显得有些空旷了。

　　“好无聊。”张彦栩转着易拉罐百无聊赖，“这么重要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吗？找个热闹的地方坐一坐也行啊。”
　　“嗯？”段离正在看糕糕今天的游泳视频头都没抬，“想去哪？”
　　“不知道啊。酒吧、烧烤、不然M记也ok啊。”
　　“现在酒吧，”另一边段野也是沉迷手机，“卡老年人啦。”
　　“姜与找你？”
　　“嗯？不是。”段野心不在焉，“她和朋友在一起不会想起我的。”他再次刷新朋友圈，“除非需要拿我当教材。”

　　.

　　“男人，好无趣。”蓝序揪着姜与袖口的线头，“男人的友谊也好无趣。”

　　“段野不是有个社交账号吗，”姜与想起什么，“偶尔发一些他拍的照片。”

　　那个账号存在很多年了，段野没做额外打理，也没有打上类型标签，不定时更新，偶尔分享镜头感悟，更多是乱七八糟的情绪，像一个树洞又或日记，随心所欲。时间长了账号下聚集了一小群，人。在拍摄小技巧的帖子下交作业，在吐黑泥的帖子下一起发癫，在感触的帖子下分享自己的故事，在没有任何文字配图一枚红日的帖子下排队说“早上好”。有一回段野清早出门随手拍了张卧快递柜边打盹的猫，到了夜晚，勉强赶上回家的末班公交，他打开手机想搜一下这个点还有什么外卖时就看见，那只仿妆落榜美术生的大肥猫下面，跟了几十只奇形怪状可可爱爱的猫。

　　端午过后夜里也开始燥，满屏炸鸡烧烤直看得人头闷血管堵，连着挤进车窗的晚风都是一股烂桃子味道，却在公交转弯的下一个街角，遇见了一家新开的延吉冷面。车站旁，常去买菜的那家小店隔壁，巴掌铺面几张新木头桌椅不沾一点油腻，和善的老板阿姨端上一碗带冰碴儿的荞麦面，尝一口，汤底激酸配合大甜面也十足筋道，就着黑猫白猫黄猫花猫，清爽从头到脚，满身心医院味儿都跟着一同消暑。

　　这样一方和谐的无需面具的赛博社交圈却在某一天被一场泼天流量入侵。段野看着99+的消息提示满眼震惊，段野看着99+的评论区满目荒唐。

　　【现在是个人都能说自己是摄影博主了？】
　　【人家也没说自己是摄影博主啊】
　　【加些引导线（摄影图）】
　　【构图也不行，颜色不通透】
　　【可以放朋友圈的照片，但不是摄影作品】
　　【你应该多用包围曝光和堆栈，这样就算m43和手机暗光大光比也可以获得足够细节（摄影图）】
　　【她这一看就用的富士】
　　【富士怎么了？】
　　【单纯看不上富士半画幅。你拿富士gfx100s没任何人鄙视你】
　　【不是哥们，玩富士就不能玩别的了？（图片：长枪短炮镜头包）】
　　【你这套10年前够得上第一梯队，放现在不行了】
　　【不过富士拍妹子确实出片，我身边女的几乎都玩富士】
　　…………

　　“触发什么关键词给脏东西引进来了。”

　　“不知道啊，反正一看后台粉丝画像血条开始蓝了。”

　　“‘这算哪门子舞蹈’、‘又自我陶醉上了’、‘这有什么’、‘我当年怎么怎么样’、‘你应该blahblahblah’……”蓝序见多识广，“评论区消极、不礼貌言论基本上十有八九，没有八、九至少七成都是男。”

　　“那也不一定。”卢白另有体会，“女博主评论区那肯定开黄腔造黄谣的更多。私信更是堪比暗网。”

　　姜与手握教学案例，“事实上男博主也难逃一劫。”

　　眼看评论区混战，原住民，哦，段野觉得叫“粉丝”什么的尴尬，所以暂且称呼他的关注者为原住民。眼看原住民伙伴们一个个上阵代码厮杀，段野跟着下场维和，一边安抚自己人情绪，一边礼貌呼吁停火。

　　“能停吗？”
　　“评论区这边是消停了。”

　　私信那边又开始热闹。

　　其实原住民们也会私信，除了要链接、礼貌咨询，最多就是玩抽象。但蓝军们不同，有望闻问切型的，看看腿看看胸看看脸看看X；有点单型的，想要；有扩列型的，加一下v；有采购型的，多少？；有求医型的，19岁男大腹肌18017……

　　段野吓得连夜打上性别男标签结果，求职的也来了，兼职一年薪资可谈；招聘的也来了，10万一年全包干不干？

　　“他问我，”姜与学着段野八字眉的语气，“他们怎么这样啊……”

　　卢白讥诮，“他是第一天认识男人吗。”

　　“我问他你是第一天做男人吗？”姜与不屑，“他粉丝还心疼他。心疼男人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好吧。”

　　“男人真的……”蓝序一言难尽，“玩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要变得无聊，臭臭的。”

　　摄影、钓鱼、文玩、游戏、手办、运动、艺术……还有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于是大冬天列队开敞篷车炸街喷朋一脸尾气。男人玩的东西最终都会如此这般被变成无聊的散发臭味的说教与炫耀与攀比。

　　“谁说的来着？”卢白回忆，“男人的友谊是，你可以帅但……”

　　“不能比我帅是吧。”

　　“是你可以帅但不能在这个时代帅。啊，”卢白想起来了，“嘉兴说的。”

　　“你也认识嘉兴吗？”

　　“嗯，我刚毕业去的那家公司，他们事务所给我们做审计，然后就，撞女朋友了嘛。”

　　蓝序笑，“有gay蜜挺好，可以一起吐槽直男。”

　　卢白摇头，“那是嘉兴能聊。”

　　嘉兴说，对于男人而言承认吴彦祖刘德华彭于晏帅可以，但不能承认丁真帅，因为同一时代的丁真是真的会拉高市场行情。男人通常也无法坦然接受另一个男人成功，除非对方在某一方面是loser，比如高学历但丑、有钱但老、好看但穷，这些是可接受的，但高富帅三个字集合就是绝对的男人公敌。

　　蓝序扶额，“救命……”

　　“正常。撇开大自然的雄竞不谈，毕竟人跟一般动物还是不太一样，”姜与说，“但这个社会设定的男人生态就是卷生卷死的关系。不是整天说地球online吗，男人拿到的副本就是，竞技、对抗、打怪，而且是奖励机制的通关游戏。”

　　“所以女人是trophy（奖品）吗。”
　　“女人，是那个怪。”

　　女人、性、婚姻，是男人成功打下了才能掉落奖励能通关晋级的其中一个，怪。

　　“我之前听过，一个规培生，男生，跟科室出去聚餐，去到地方发现是鸡窝团建，他不愿意做结果被同事下药强行……”
　　“靠真的？”
　　“真事。不是我们学校的但是真事。”

　　男生醒过来后直接吓哭了，但木已成舟，除了祈祷体检绿灯还能如何。走这一步药棋为的就是把你拉下水让你无法独善其身。报警？除非你不在乎自己的前程。

　　完成派发任务才能被认可进入下一个圈子，不断升级最终得到，“成功”。这是经典男频，不，父权叙事。

　　社会地位内卷加剧自然雄性竞争，注定了男人友谊难以产生情感共振，只能沦为一场排除异己的利益同伙抱团。小时候一起往人家后院撒尿、青春期一起抽烟喝酒约架看片、成年一起打牌足浴赌和闝，酒桌文化茶盘文化狼性文化人情文化……“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在场都是自己人！”……于是为了成为兄弟，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男人，为了融入圈子成为“自己人”，为了阶级通关为了晋升九宫格，脸一抹，头一剃，入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