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尾声 无论再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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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西双版纳的热不是一般的热，栗嘉蓝从实验室的窗户往外看了眼，只一眼，感觉眼睛都快被太阳晃瞎了。
偏偏太阳再大，雨具绝对不能不带。
版纳的雨说来就来，有时从科研中心骑电瓶车回宿舍，眼见着一片云飘来，她心说不好，雨滴就已经从头上落下来了。
等她找地方停下在电瓶车底座下往外掏雨披，嘿，雨停了。
好在来了一年，栗嘉蓝已经习惯了。
不仅习惯，还觉得有趣。
版纳连天气都充满戏剧性，正符合她跳脱的性格。
“下班了下班了，待会去吃傣味火锅呗。”
穿着白大褂的学姐从窗边路过，看了眼手表，快到十二点了。
实验室有固定开放时间，上午八点半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半到六点，中间空出来的两个多小时足够她们去园区里找间特色饭店饱餐一顿，再回宿舍美美睡个午觉。
栗嘉蓝看了眼手机，愁眉道：“我就不去了。”
“怎么啦？又是哪个男生约你啊？”学姐笑着打趣，凑过来看一眼栗嘉蓝的手机屏，顿时领悟，“又是Hazel啊？这姑娘除了上课睡觉，就是远程骚扰你，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她的性取向了。”
“别开玩笑啦学姐。”
栗嘉蓝将用过的实验器材整理一遍，脱掉白大褂，背着包和学姐挥挥手便出去了。
园区里上山下坡，基本人手一台电瓶车。
实验室离宿舍车程十来分钟，一路上都是热带雨林风貌，栗嘉蓝惊叹今天运气好，竟然没有半路被淋成落汤鸡。
研究生宿舍是四人大套件，进门之后穿过公用客厅和厨房，走廊右手边第一扇就是栗嘉蓝的卧室。
卧室里有独立洗手间、朝南的小露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栗嘉蓝卸下书包，摘掉金丝边眼镜放在书桌上，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隔着墙壁都能听见手机在振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Hazel又在夺命连环call。
自从大二圣诞节栗嘉蓝跟着池延允去管国强开的民宿短暂旅行，并认识Hazel之后，Hazel便时不时在微信上找栗嘉蓝聊天。
栗嘉蓝来到版纳之后，Hazel找她的频率更是以指数级增加，恨不得把栗嘉蓝每天吃什么、做什么、见过什么人都扒个底朝天。
栗嘉蓝明白Hazel是因为乍然回国不适应，她性格外放而早熟，觉得身边的同学都太幼稚，只有栗嘉蓝这样的叛逆酷guy才能和她平等交流。
但是栗嘉蓝一再劝她改邪归正，并拿自己的经历做例子，“其实我早就不是不良少女了，学习还是很重要的，你不知道我背地里流过多少辛酸泪才成功挤进名校，所以呀，你最好也尽早收收心，内在酷才是真的酷，外表装酷就没意思了。”
Hazel说：“内在酷？你是在暗示我也找个哥哥玩禁忌恋吗？”
“……都是过去式了。”栗嘉蓝说。
Hazel坚持，“但是你玩过。”
——每次聊到这个话题都会进入死胡同，栗嘉蓝很想把手伸进屏幕探探Hazel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今天，栗嘉蓝慢悠悠地从洗手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张棉巾纸擦着脸上的水。
Hazel昨天就在微信里预告，说要给她一个大大的surprise，栗嘉蓝倒要看看能有多大，她可是放弃了傣味火锅跑回来泡泡面呢。
房间不算小，奈何栗嘉蓝的东西太多，除去那些马卡龙色的玩偶和摆件，最多的就是书。
满屋的书籍从架子、书桌一直堆铺到地板上，栗嘉蓝拉开椅子的时候，椅子腿不小心碰到桌角，桌上的置物架因为承重过载早就有点不稳了，此刻便轻巧地往旁边“咿呀呀”地一栽。
还好栗嘉蓝眼疾手快扶住了。
但是放在置物架最顶端的一本书还是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是那本《Gray’s Anatomy》。
池延允让池勤莎转交给她的毕业礼物。
那支限量版钢笔栗嘉蓝偶尔会用，但是这本书跟着她从宁城辗转来到版纳，被她妥帖放置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却一次都没有翻开过。
大概是因为这本书很旧了，旧到可以追溯到池延允的童年和父辈，好像沾染了他一生的气息。
但此刻，书从高处跌落，翻摔在地上，栗嘉蓝甚至能分辨出书页在半空中因为接触到空气而发出的脆薄声响。
封藏在其间的时光猛然被释放，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微苦的味道。
——旷野上的苔藓。
栗嘉蓝定定地立在桌边，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还是能在这么多气味里，精准捕捉到属于池延允的那一丝。
手机还在振动，栗嘉蓝一边拿起来接通，一边俯身拾起地上的书。
“嘉蓝，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Hazel的尖叫声几乎贯穿了栗嘉蓝的耳朵，可是她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书页上，那里有一行淡蓝色字迹：
我……无资格“审判”你的灵魂轨迹。
记忆无端被撬开一个孔洞，栗嘉蓝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场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池延允坐在沙发上办公，她枕着他的腿一边吃零食一边看闲书，看到这句她心有所感，朗诵给池延允听。
“我除了倾心于你,再无资格‘审判’你的灵魂轨迹——因为我的灵魂早已在你那里燃烧殆尽，剩下的灰烬只配沉默地见证你如何在自由中迷失，又如何在迷失中成为我永恒的神祇。”——《蒙马特遗书》
池延允当时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栗嘉蓝以为他根本没在意。
其实他听见了。
并且，在一个栗嘉蓝不知晓的夜晚，独自走进地下车库，在他们故事的起始点默诵写下这句。
栗嘉蓝想不到池延允当时是什么心情，以及为什么要写下这简短残缺的一行字。
但是她知道，池延允想表达的意思。
我认清了你，也认清了自己。
却还是如同人类无法抵抗命运那般，无可救药地坠向你。
他爱她。
还是爱她。
迟到了一年，栗嘉蓝才看到。
很少流泪的栗嘉蓝在这个寻常的午后忽然泪流满面。
那本《Gray’s Anatomy》带着池延允的笔迹重重压着她的胸口，书脊尖端指向她已然愈合却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纹路，一股锋利的痛感自胸口向四周蔓延。
“嘉蓝！嘉蓝？！！”
手机另一端，Hazel还在奋力叫嚷。
“……你等一下。”
栗嘉蓝走进洗手间重新整理了一下，才出来重新拿起手机。
“你们、这是在哪里？”
她看向屏幕，惊讶地差点握不住手机。
“挪威！我们在挪威！”
Hazel的双颊被冷风吹得通红，但是她笑得很大声。
远在万里之外的挪威，毗邻那条目前世界上难度等级最高的攀岩路线“寂静“，Hazel举着手机站在山巅上，镜头随着她的动作而不断旋转、晃动，不远处的人影不断侵入屏幕，然后飞出，再侵入，再飞出。
很像王家卫电影的画面，栗嘉蓝看得眼晕。
但她还是在人群中认出了那个穿浅灰色冲锋衣、左后腰挂着一个镁粉袋的冷毅身影。
“我爸爸和池刚刚完成了一个首攀！嘉蓝，太棒了！你不知道这有多酷！你知道这里有多难爬吗？如果不小心摔下去，真的会死！可是他们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Hazel一边激动地讲述，一边猛然将镜头对向山崖，逼仄的锥形深渊比栗嘉蓝看过的任何特效电影都要令人胆寒。
Uncharted为了配合上市计划以及扩大品牌影响力，今年上半年在全球范围内选拔并组建了几支极限小分队。
Uncharted为极限小分队注册了好几个平台账户，经常更新他们的攀岩日志，栗嘉蓝有时刷手机会刷到他们最新到了哪个国家、爬了哪条线路。
但是她从来不知道池延允会在挪威，在那条号称世界上最危险的死亡线路旁边，完成他的人生首攀。
跨国连线，信号时断时续，Hazel坏笑一下，骤然将镜头转向池延允，他冷峭的眉眼在屏幕上定格，仿佛在与视频这段的栗嘉蓝对视。
Hazel卡顿的声音传来，她在问池延允：“池，这条线路、你要给它取什么名字？”
“还没有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池延允回答。
“你问我？”Hazel怪叫，“还是在问嘉蓝？”
池延允没说话，他只是再次用那双永远坚硬沉静的眼眸注视着屏幕。
栗嘉蓝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她深刻体会到命运的不可抵抗性。
吸引力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无论再重来多少次，他们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撞向彼此。
无论栗嘉蓝往前走了多长的路，只要回头，就会发现那座白塔在无人的旷野为她耸立着塔尖。
栗嘉蓝猛地背过脸，抬手盖在眼皮上。
“嘉蓝，嘉蓝，你还在吗？你要和池打个招呼吗？”
Hazel的声音再次从远方传来。
栗嘉蓝用手背抹掉眼角的痕迹，无声呼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
“这是攀岩者才有的顶级浪漫吗？”栗嘉蓝问。
良久，那头传来池延允轻缓的嗓音。
“你说是，就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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