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陈司妙

78、轨迹 毕业快乐。

　　王冉琪虽然大三下学期就和林景深闹掰领了离婚证，但结婚毕竟和恋爱不同，前者关系到两个家庭，直到林景深已经在英国留学半年，王冉琪才和他以及他那边的人际网彻底了断。

　　“我他妈脱了一层皮！Fuck！”
　　王冉琪把自己当做502全寝室的前车之鉴，宣称如果以后谁胆敢提结婚，她不论天南海北必定第一时间拖着三十米大刀冲到现场，务必搅黄每一个舍友的结婚梦。

　　王冉琪当初搬回宿舍时非常仓促，她和林景深早前在宁农外面租住的那间小两室要到这学期期末才到期。
　　曾经被称为爱巢的地方，如今她光是想到要去里面把东西搬出来清理掉，全身每个细胞都第一时间表示抗拒。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开始在飞机上见到林景深的时候，其实觉得他的长相一点不符合我的审美？”
　　王冉琪一边在手机软件上预约搬家公司，一边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栗嘉蓝。

　　栗嘉蓝撑着脑袋搭话：“那是什么让你从不感兴趣到疯狂爱上？”

　　“他找我搭讪，还给我看了几段他们乐队的表演视频。”

　　“就这？”

　　“就这——离谱吧？！我当时他妈的觉得视频里的他在发光！后来我才知道任何人——任！何！一个人！只要全神专注于热爱的事情，就是会发光！！”

　　“……我觉得我之前走火入魔爱的根本不是林景深，而是想象中的自己。”
　　王冉琪神情少有的认真。

　　所以她计划自己组建一个乐队，做自己喜欢的音乐。

　　栗嘉蓝相信王冉琪不是在为从前的自己开脱，也不是在为直到大四还在挂科找借口。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重要的是知道要什么，然后做出行动。

　　王冉琪跟搬家公司聊妥了，准备过去当监工。

　　栗嘉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在啃研究生导师提前发给她的资料。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秦卿梦抱着一摞书走进宿舍，随手把一个快递包裹放到栗嘉蓝的桌上。

　　“望章哥给你的。”

　　经过包厢那件事，傅望章得知栗嘉蓝和池延允有过一段隐秘的禁忌恋，他在栗嘉蓝的生活中短暂消失过。
　　后来去了南京，他反而重建信心，偶尔会给栗嘉蓝寄点小东西。

　　栗嘉蓝慢半拍地转过眼看了眼快递，再看看秦卿梦。
　　“老秦，我其实真的蛮佩服你的。”

　　秦卿梦对这个称呼嗤之以鼻。
　　“我对望章哥是纯欣赏，他要是能追到喜欢的女生，我会为他高兴。别用男欢女爱的那一套来看我。智者不入爱河，懂吗？”

　　栗嘉蓝被她傲娇的小表情闪到，“真的是纯欣赏吗？是谁刚搬进502那段时间，一见到傅望章来找我就暗戳戳嗲毛的？”

　　“那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跟望章哥不合适，怕你祸国殃民。”秦卿梦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你跟池延允谈过，那无论望章哥怎么坚守，你们都不可能了。”

　　秦卿梦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栗嘉蓝谈过池延允这种法拉利级别的高智霸总型，傅望章再优秀，也显得青涩不入眼。

　　栗嘉蓝倒是对秦卿梦的爱情观更好奇，“喜欢但是宁愿远观，真的能忍住吗？”

　　“忍不住啊。”

　　栗嘉蓝：“？”

　　秦卿梦说：“每次忍不住我都提醒自己，睁开眼睛看看你和王冉琪，绝对不能因为愚蠢的爱情而变得像你们一样。”

　　栗嘉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方面成为反面教材，“我哪样？”

　　“照照镜子吧。学业有成春风得意只是一方面，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看异性的目光很像灭绝师太吗？”秦卿梦其实想说的是，你还没放下。

　　“那不正好。智者不入爱河。”
　　栗嘉蓝假装听不出她的潜台词。

　　没过多久，王冉琪打电话叫栗嘉蓝和秦卿梦下去帮忙搬东西。

　　宿舍楼前浩浩荡荡停着一辆小型货拉拉，王冉琪撸起袖子指挥她们一起先把行李卸下车，然后三个人再哼哧哼哧地往楼上搬。

　　栗嘉蓝自从选了植物方向之后，经常跟着闵熙华上山下地，居然是几人之中体力最好的。
　　但饶是如此，一趟趟往返，纯靠蛮力将每包至少重达三十斤的行李扛上五楼，还是远超她的想象。

　　最后一趟，她和秦卿梦合力搬一个纸箱，两人面对面通身暴汗，脸涨红成猪肝色，手指托着纸箱的部分酸软得恨不得断掉，小腿颤抖不止，抬起跨上台阶的每一步都在挑战身体极限。

　　“王冉琪，你是把林景深杀了藏尸在箱子里了吗？这么死沉！”
　　秦卿梦快要崩溃，连声音都是抖的。

　　王冉琪放下手上的东西，赶紧下来帮忙，她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用肩膀承受超过一半的重量，忽然想起，“你真别说，箱子里装的都是林景深追我那会儿给我买的书和唱片，离婚证都扯了，不然还是拿去扔掉好了。”

　　已经走到四楼，马上就要到五楼了，现在说扔。
　　而且，谁追女生送书啊？显摆自己有才吗？

　　秦卿梦沉默好几秒，“……你还是把你前夫杀了吧。”

　　弄完之后，她们三个都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王冉琪东西太多，把宿舍原本空着的三个床位都占据不说，把过道和阳台也堵得水泄不通。
　　关砚秋从实习单位下班回来，门板被两个纸箱抵住，推了好几下才推开。

　　她一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王冉琪有气无力地从纸箱缝隙间探出半张脸来，“秋秋，你回来得正好，我们需要你。”

　　王冉琪订了外卖请大家吃，但是宿舍没办法落脚，她想不如去天台上吃。
　　关砚秋听说之后，立刻放下包，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宿舍集体出游买的野餐垫，并拿上其他要用的东西，先去楼上布置。

　　“嘉蓝，你不要怪砚秋，每个人的道德标准不一样。但是生气归生气，砚秋在私底下找了那天在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我、老秦还有傅望章，她请我们一定一定要对你和池延允的事保密。砚秋其实很维护你。”
　　王冉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生怕栗嘉蓝和关砚秋的隔膜要天长地久地留到毕业都没消除。

　　栗嘉蓝从上铺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我知道。”

　　宁城的冬天阴冷湿寒，天台上的风很大，但是今晚的氛围意外和谐热闹，王冉琪特地买的黄酒，用热水温了之后很能下喉，大家都喝得有点多。

　　喝到最后，全都躺倒在垫子上，脑袋靠着脑袋围成一圈，王冉琪指着天空，惊喜喊道：“看，流星！快许愿！”

　　秦卿梦说：“白痴，那是飞机。”

　　栗嘉蓝笑了，好像真的是飞机尾翼的频闪灯。
　　但她还是默默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

　　大四下学期，秦卿梦收到米兰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系的offer，关砚秋结束在设计院的实习之后，通过春招成功进入她梦想的朴一景观设计事务所。

　　奇怪的是，某天关砚秋跟栗嘉蓝说：“我们事务所的老大，就是朴昭老师，他经常问起你。嘉蓝，你们认识吗？”

　　一瞬间，栗嘉蓝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个穿藏蓝色西服的身影，那个身影和朱嫣在酒店门口对峙、争辩。

　　她转过脸事不关己地对关砚秋笑道：“不认识啊。以后也不想认识。”

　　王冉琪还是那样不着边际，她组建了一支全女乐队，玩起了电子音乐。
　　三月份首次毕业论文答辩没过，她才稍稍将注意力从乐队转移到学业上，终于在六月份通过答辩并和所有人一起参加毕业典礼。

　　事后她很马后炮地宣称，“怎么可能不过，学生延毕考核的是班主任的kpi。”

　　秦卿梦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栗嘉蓝帮她说出心里想法，“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得了吧你俩，看着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才想起要穿一条裤子了。”
　　王冉琪用一把慵懒嗓音哼着歌，整装完毕之后为自己穿上学士服。

　　风景学院学院整个属于农学，她们的学士服衣领是绿色的，王冉琪本来嫌土，穿上之后仔细用指尖捋平衣服上的褶皱，恍然一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她忽然招手叫来大家，“拍个照吧。”

　　“我请了学妹等会典礼结束之后帮我们拍，她是学校摄影协会的。”
　　关砚秋这么说着，已经和其余人一起走到镜子前。

　　她们向来是四人四色，长相和性格都南辕北辙，但是因为穿上了统一的学士服，她们被烙上相同的身份，镜子里的她们看起来那么不同，又这么相似。
　　对镜自拍一张之后，栗嘉蓝提议移动到门口把502的房号也框进镜头里。

　　栗嘉蓝从小到大面对任何大场面都没有胆怯一说，但是当她排队站上主席台，微微垂下头，让年老的校长帮她将帽子上的麦穗从右前侧拨到左前方时，她竟然感觉眼眶一热。
　　大学这么快就过去了啊。

　　四年，既漫长又如此短暂。

　　从礼堂出来，拍完班级合照之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肖静和栗随安正装出席，早早捧着鲜花等在一边，但栗嘉蓝没想到的是池勤莎和Julia也来了。

　　池勤莎去年圣诞节之前带着Julia短暂飞回纽约和丈夫团聚，今年四月份圈子里流传着夏广美和栗行简分居的消息，栗嘉蓝不知真伪，但是很快池勤莎又带着Julia回到宁城。
　　听说池勤莎正在为Julia物色合适的学校，如此看来她应该是有定居的打算。

　　“延允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在上海，拓店的事忙完之后就该启动上市计划了。”
　　池勤莎笑着和栗嘉蓝说起池延允没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的理由。

　　栗嘉蓝轻轻将视线收回来，玩笑道：“Uncharted真的要上市了呀。太好了，以后等我攒够了钱就多囤点Uncharted的股票，失业了就守在家里让池延允帮我钱生钱。”

　　池勤莎没有错过栗嘉蓝对池延允使用的称呼，她微笑着没有言语。

　　陈禾珊是学院的老师，也被学生们邀请到操场上合影。

　　在拍照的间隙，她忽然走到栗嘉蓝身边，轻轻说：“我想了很久，后来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你和延允哥……真的有过，是吗？”

　　栗嘉蓝转过脸，陈禾珊直视着她的眼睛，往日种种，犹如拼图碎片在脑子里快速组成一幅完整的轨迹图。
　　一切都连通了。

　　“我没猜错，是真的。”
　　陈禾珊嗫嚅着重复，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

　　摄影学妹端着相机在前面安排站位，栗嘉蓝由于身高太高站在中间有些突兀，她主动换到最左侧，也就是陈禾珊的另一边。
　　她笑着问：“陈老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禾珊静了好几秒，耳朵里的嗡名声才彻底消失。
　　她抬手将脸侧的碎发捋至耳后，在这一两秒内仿佛做了莫大的决定。

　　“过去了，就不重要了。”
　　陈禾珊侧过脸，目光看向前面的镜头。

　　陈禾珊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在说栗嘉蓝和池延允，还是在说她自己。

　　摄影学妹按下快门键，然后从摄像机后面露出一张笑脸来，“OK啦！非常好！”

　　这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栗嘉蓝，再次祝贺道：“毕业快乐！”

　　栗嘉蓝转过身，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每一个人。
　　轮到陈禾珊时，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摊开在掌心递给栗嘉蓝。
　　“毕业快乐。”

　　栗嘉蓝定睛看了那颗淡绿色的薄荷糖好几秒，她伸手接过，继而也松松拥了拥陈禾珊，“陈老师，也祝你快乐。”

　　是的，都过去了。

　　拍照环节结束之后，栗嘉蓝准备回宿舍换衣服，池勤莎在后面叫住她。
　　“嘉蓝，延允托我给你带了毕业礼物，刚才人多不方便拿给你。”

　　栗嘉蓝微微一愣，“好的，谢谢勤莎姐，也帮我谢谢他。”

　　池勤莎的目光充满善意，Julia童言童语：“为什么人多就不方便了呀？是因为uncle没有给他们准备礼物，他们会生气吗？”

　　池勤莎摸着她的双尾辫，“噗嗤”一笑。
　　“对啊。”

　　栗嘉蓝拿到东西，没有礼物包装纸、没有精致的蝴蝶结，只有一个裸色小号长方形硬纸盒。

　　池勤莎作为礼物的转交者倒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我本来跟延允说包一下，他说不用。”

　　“挺好的。”栗嘉蓝说。
　　简单直接，符合池延允的做事风格。

　　告别池勤莎和Julia之后，栗嘉蓝没等到回宿舍，在路上就打开看了一眼。
　　盒子里装着一支笔和一本书，笔是万宝龙06年推出的文豪系列致敬伍尔夫款。
　　没有大多含义，钢笔似乎是毕业礼物中最不容易出错的类型。

　　至于书就比较特别了，是《Gray’s Anatomy》（《格氏解剖学》）。
　　栗嘉蓝一眼认出这是池延允放在房车书架上的那本。

　　栗嘉蓝对它印象很深，她曾很多次躺在房车狭窄的床垫上，一边体验着极致的肉|体快乐，一边望着这本解剖学经典专著在半空中的架子上摇摇欲坠。

　　栗嘉蓝用指腹轻轻拂过封面，如同触动了开关，往昔种种如同激涌的水注经由她的指尖朝她倾注。

　　池延允曾告诉过栗嘉蓝，这本书是从他父亲的书架中拿出来的，他小时候就是因为看了它才第一次在小区里解剖青蛙并被当成异类。

　　这本书对池延允、对他们都有特殊意义。
　　但池延允把它送给栗嘉蓝，作为她的毕业礼物。

　　一群小学妹从身旁经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栗嘉蓝的肩膀，急忙向她道歉。
　　“学姐，对不起……要不要去医务室？”

　　“嗯？”

　　小学妹说：“你看起来像要哭了。”

　　栗嘉蓝摸了摸下眼睑，干的。
　　“可能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这里吧。”

　　“这样吗？哈哈，学姐，祝你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栗嘉蓝将厚重的著作重新放进盒子，盖上，笑着说：“谢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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